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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碧峡水(十四)


第48章 碧峡水(十四)

  她在笑, 可她的眼睛却在诉说她正打算杀了他。

  卫朝荣本该伺机偷袭她,摆脱受制于人的危险局面——他真该这么做的,无论如何, 在重伤时被人居高临下地俯视实在是太危险了。

  可他鬼使神差地没动, 仍然平静地躺在血泊里, 喉结滚动,声音沙哑,简直完全听不出是他,“挺舒服的, 不用和人打生打死、尔虞我诈,比什么床榻都舒服。”

  她没有立刻说话, 虽然她脸上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他能看出她有一点意外。

  过了一会儿,她才浅浅地笑了,“你可真聪明, 我确实喜欢听你这么说。”

  他知道她将他的回答当作了揣摩心意的讨巧谄媚,而非真心实意的共鸣, “骗你做什么?你们来之前,我就躺在这。”

  她不太相信,唇边的笑意很冰冷, 甚至有点甜蜜的残忍,“那我送给你永恒的舒服,好不好?”

  卫朝荣明知道这时候不该和她针锋相对,却还是一意孤行地哑声说, “可以,那你就一个人厌烦苦恼地活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吧。”

  她终于露出一点怔然,旋即又是极度的好笑, “我又不要你陪我——谁要你陪我了?”

  他们根本就不认识吧?

  怎么就说到留她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了?他们从没在一起过。

  这回轮到卫朝荣一怔。

  像是陨星骤然划破长夜,他蓦然想明白,原来不是她需要人陪她在魔门挣扎,而是他自己想陪她。

  在乏味无趣、勾心斗角的人间世里,他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欲望,想要和她一起走出苦楚酸涩。

  “算了。”她越想越好笑,收回覆在他脸上的手,直起身,垂眸看了他一眼,“你这脾气也挺了不起的,居然连求活也不会么?每句话都像是上赶着找死,你回去以后赶紧学学怎么说好听话吧。”

  她说算了,就真的放手,甚至连他身上有没有财物都不搜,走得很潇洒,见了到手的便宜也不占,半点不像个魔修。

  卫朝荣艰难地从血泊中坐起。

  他望着她背影被魔气覆盖,头也不回地急速向前离开,倏尔提高声音,沙哑地说,“我叫卫朝荣。”

  她的背影已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到他的名字。

  也许没有,也许听到但明天就忘了,再也不会想起这个乏善可陈的名字,也不会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甚至莫名其妙的、被血污遮住了脸的人。

  可他一直记得她,记得那一段对话,从没和谁提及,像深藏在心底的珍贵秘密,不愿和任何人分享。

  卫朝荣在沉黯的乾坤冢里寂然。

  若不是因缘际会,借着灵识戒听到了她和小修士们的对话,他永远也想不到当初那一面后,她竟然会想到这个地方去。

  这么多年,他们从萍水相逢到巫山云雨,他竟然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件事,以至于根本不知道她居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怀疑他不行。

  卫朝荣神色冷冷的。

  他说不出的憋屈,很难想象在陨落又成魔的一千年后,居然还能尝到一口来自千年前的窝囊气。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一次相见,那是他第一次状态正佳,在一切都妥帖的情况下,正式地见到她。

  没有满脸血污,没有一身重伤,他以他最巅峰鼎盛的姿态,和她猝不及防地相见。

  她永远不会知道,在目光相对的那一刻,他心底止不住的惊愕和欢喜。

  卫朝荣紧紧抿着唇。

  其实他那时只是见到她身侧跟随着一个俊美韶秀的青年,和她十分亲密,他心里莫名的不舒服,因此在被挑衅后,立刻冷冷地反击。

  他的话根本不是她所想的那个意思,只是看出郝师弟色厉内荏、实力不济,刻意卖弄他自己罢了。

  等到后来曲砚浓说到“没个十天半月怎么能叫中用呢”,他才蓦然惊觉,原来在周遭人的理解中,那些话竟然是那个意思。

  他真不是那个意思!

  意识到误会后,他有心解释,可又不知怎么解释,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人相信了,更何况他身在魔门,非要解释出个清白来,反倒惹人怀疑。

  一个戾气深重、性情暴虐的魔修,似乎不该在这种事上解释再三。

  于是他当时默然地站在那里,想了半天,也没说一句话,憋屈地认了这份轻浮。

  可他想不到曲砚浓居然会因为他的沉默怀疑他不行。

  后来他们再相见,她也还是笑吟吟地挑逗他、奚落他、引诱他,他一面惶乱,一面又克制不住地意乱神迷,他看得很明白,如果他在她面前故作矜持,延续仙门的那一套,那么她很快就会无趣地收手,再也不去看他。

  一见误终身,他从最开始就陷得太深了,莽撞蛮横地用尽全力、搭上一切去把她留下。

  卫朝荣沉默出神。

  曲砚浓当然永远也不会对他说起她当时的猜测。

  在他们颠鸾倒凤前,她没必要说;等他们欢爱云雨后,她也就更不需要说了。

  她觉得没必要问,而他也不知怎么说,于是谁也没问、谁也没说。

  他们互不相知的又何止是这一件事?

  她疑心深重,偏又太骄傲,而他笨口拙舌,说不出个头绪。

  在他命殒冥渊之前,他们有迷恋、有猜忌、有共同经历的过去,可唯独没有心意相通。

  “申少扬。”他冷冷地说,“你是来听故事的,还是有事要做?”

  申少扬一个激灵。

  “呃,仙君,”他硬着头皮问,“您去过冥渊底下吗?”

  不远处,祝灵犀和富泱投来迷惑的目光——这是怎么突然转到这个问题的?这和冥渊有什么关系?

  他们明明在说曲仙君和那位早逝的前辈的故事,申少扬突然来这么一句,连他自己都感到无比突兀,深悔自己太着急,没再多铺垫几句。

  曲砚浓也有几分诧异,但理由与他们都不同。

  她并未说过卫朝荣死在冥渊下,申少扬却能问出这个问题——他竟连“卫朝荣死在冥渊之下”都知道?

  “你之前听说过他的事?”她问。

  这回轮到申少扬诧异,“谁?”

  曲砚浓蹙眉:他自己提了冥渊,却不知道她问的是谁?

  “你不知道我在问什么,却来问冥渊?”她反问。

  申少扬已傻眼。

  他都没搞明白曲仙君到底在说什么,只能靠狡辩,“就、就是有点好奇。”

  卫朝荣在冥渊下皱眉。

  申少扬不知道他身殒冥渊,自然接不上曲砚浓的话。他倒是可以教申少扬怎么回答,但以申少扬那点城府,就算原样复述他的话,脸上表情也会露出端倪,反倒引人生疑。

  罢,城府是教不出的。

  他索性不开口,等申少扬自己灵机一动。

  这可真是太难为申少扬了,他恨不得给仙君跪下。

  曲砚浓目光微移。

  “好奇?”她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

  申少扬顺着她目光低头看去,心里骤然一惊——曲仙君在看灵识戒。

  曲砚浓看这年轻小修士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慌,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

  这小修士身上有点秘密,她很清楚。

  但上次在阆风苑问询过了,只要没有触犯她的规矩,她都不管。

  她没接申少扬的话,看了三个小修士一眼,“挑好奖励就回去吧。”

  “有没有去过冥渊之下”这个问题,她自己都不确定,更不会去回答一个不能答出理由的小修士。就算这个小修士也许与卫朝荣有几分相似也不行。

  何况她又觉得不像了——这城府还比不上卫朝荣神志不清的时候。

  申少扬张张嘴,想再问,然而余光瞥见祝灵犀和富泱频频向他使眼色,两人的眼珠子看起来都要瞪出眼眶了,他那嘴张了一会儿,再看曲仙君一眼,又闭上了。

  灵识戒里再无回应。

  然而风声幽幽,不知何时又起凄声。

  仙君有了送客的意思,谁也不敢耽搁,匆匆选好了奖励,互相看一眼,排着队走出雕花门。

  走进来的时候,这条仿佛无尽的回廊极静谧,与松香相和,衬出一股悠远超然之气,此刻却吵吵嚷嚷。

  “你骗了我!你早就想要换上别人,你早就想换掉我,你故意把比试定在镇冥关,就是为了损毁我在山海域的名声,你是故意引其他人来攻讦我——”

  三个小修士朝吵嚷的方向望去,戚长羽被人掼在地上,匍匐在几人脚边,奋力挣扎,却挣不脱绳索,鼻青脸肿,衣衫破烂,就连衣袖也无端少了一只,只剩下半边开裂的袖口,半遮半露地盖在他的手臂上,露出缠在他手腕上的细绳,晃悠悠地垂着什么环佩。

  他看上去格外凄惨,与先前威严潇洒的沧海阁阁主简直判若两人。仰头望见曲砚浓的那一刻,他眼神中迸发出怨毒至极的恨意。

  申少扬三人一个挤着一个,缩在角落偷瞄,谁也没舍得走。

  “仙君,他非要见您。”卫芳衡略感丢人。

  这几日戚长羽都被关在知妄宫里受审,对完账后就可以送去戒慎司了,这人从此以后甚至不会出现在仙君的面前——谁知道事情就这么不巧,正要将戚长羽押送去戒慎司的时候,撞上了仙君。

  戚长羽一看到曲砚浓,立刻就发起疯了,制都制不住,卫芳衡深感自己办事不力。

  曲砚浓抬眸。

  戚长羽狼狈极了。曲砚浓让他自己出钱补上镇冥关的缺口,戚长羽刮地三尺,把从前愿意支持他的那些人都榨了个遍,全靠画饼充饥安抚住了那些人。

  现在眼看着仙君并不打算保戚长羽,他画下的那些饼显然也要成空,从前的追随者们又怕又恨,反倒是踩戚长羽踩得最狠的。

  “你觉得,我需要这么做吗?”她心不在焉地打断戚长羽的话。

  戚长羽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定定地望着曲砚浓,眼珠动也不动,黑白分明,有种叫人害怕的古怪。

  曲砚浓平静地望他。

  申少扬缩在角落里,目光乱瞟,正好看见戚长羽半遮半露的衣袖下,腕间坠着一根细绳,细绳上还挂着一枚环佩——

  那是一枚圆形方孔的玉钱。

  申少扬的目光在玉钱上凝定了一瞬,他记得之前戚枫被人附身的时候,手里就拿着这么一枚方孔玉钱。

  他有些犹疑,目光本能地偏转向曲仙君,正望见后者的目光如清流曲水,平静地淌过戚长羽的袖口,又淡淡地收回了。

  申少扬可以确定仙君看见了那枚方孔玉钱,但仙君没有去管。

  他的心神很快放松了——

  仙君不管,那方孔玉钱肯定没什么问题。戚长羽和戚枫是叔侄,佩戴的玉饰相似也很正常嘛。

  “曲砚浓,你这个……”戚长羽低声说,似乎是试图用牙齿碾碎他所说出的名字,露出十二万分的深恨,“魔物。”

  魔物?

  众人本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污言秽语,谁也没想到他咬牙切齿半天,吐出的竟是这么个耐人寻味的词,不由愣住。

  灵识戒里,幽凄如泣的狂风慢了下来。

  连曲砚浓也有几分意外。

  她自然不是第一次被骂魔修了,从前仙魔对峙,仙修开口没几个“魔门妖女”“臭修魔的”“魔孽”都不会说话,但自从她晋升化神后,却再也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这几个字。

  戚长羽想骂她,竟选了这么个词?

  他知不知道这样的词在她这里根本不是骂人?

  她原本打算把他嘴封上,但此刻却改变了主意,几分好奇,“我么?”

  “你装成仙圣,高居云巅,骗了世人一千年,可我知道你的真面目。”戚长羽低低的声音倾吐着绵密的恨意,“你不过是个披着仙修皮的无情魔物,眼看道长魔消、魔门势微,就换了身皮,安享世人尊奉。”

  “你装得很像,可终归只有一层皮,内里还是个魔物。”

  回廊里面面相觑。

  这样的控诉已超出任何人的意料,细究起来,没有一个脏字,却好像比污言秽语更恶毒、更耐人寻味。

  机敏的人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留在这里了。

  唯一平静如常的只有曲砚浓。

  “说都说了,怎么不一口气说完?”她甚至还催了一句。

  戚长羽噎了一下。

  “这些年来你一直想更进一步,为此你不惜出大力分定五域、建青穹屏障,又装模作样地高举云巅袖手世事。你想成为那个传说中的道主,你道我不知吗?”他很快又切齿拊心地说,“可惜啊,你装模作样去学仙圣,却是空有仙圣皮,没有仙圣骨!你能毁去魔骨,却一辈子都是个魔物,做不成仙圣,修不成道主!”

  曲砚浓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原来就这。

  “什么是仙圣?”她问,“谁是?”

  戚长羽被她问懵了,“典籍传说里自有定论……”

  “典籍谁写?传说谁说?”曲砚浓问。

  她的每一个反应都出乎戚长羽的意料。

  在他的想象里,当他把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曲砚浓应该神色大变、神色阴沉、方寸大乱,她应当竭力试图反驳他,或者堵住他的嘴,然后杀掉每一个听到这些话的人。

  可她竟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你真是什么都没明白。”曲砚浓对他丧失了全部的兴趣,挥了挥手,“送走吧。”

  “不!”戚长羽猛地向前一扑,徒劳地摔在地上,可他却没功夫理会疼痛,咆哮起来,“你装的,你是装的!清心寡欲是装的、心怀五域是装的,无欲无求也是装的!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找与那个人有关的痕迹,可那不过是刻舟求剑!”

  从山海域,到上清宗,刮地三尺,拼凑属于那个人的一切过往,连卫芳衡这样隔了不知道多少辈的同族都带回了知妄宫。

  冥渊下,妄诞的魔剧烈地震颤。

  他似哭似笑,或悲或喜,神情古怪到极致,辛酸苦涩,百般滋味。

  曲砚浓连头也没回。

  戚长羽垂死挣扎,“你三番五次潜入冥渊,执迷不悟,从未放下,你以为千年过去了就没有人知道了吗?”

  十步外,曲砚浓脚步停驻。

  千万里之外,冥渊骤然翻涌。

  幽晦虚妄的身影剧烈震颤,魔气汹涌吞吐,将荒僻冰冷的乾坤冢搅得天翻地覆。大颗大颗的泪珠在魔元蒸腾里一瞬即逝,妄诞不灭的魔无休无止地嘶吼哀嚎,无数次崩解又重塑。

  三番五次潜入冥渊。

  他曾幻想过她会为他而来,可抱了浮想,又不敢抱指望。

  怕冥渊凶险她不愿渡,又怕冥渊凶险她偏来渡,更怕冥渊凶险她也渡了,却引他贪欲蒙心,得来两厢覆灭。

  不如不来——他有时甘愿这样想。

  一向奔赴,无怨无悔,只盼她得偿所愿,偶尔一回顾。

  然而等到她回顾,他才知欲望绵长深重,所思所求,岂止一回顾?

  澎湃的魔气化作狂风,向四面八方汹涌,转眼溢满乾坤冢,又向外奔流。

  那道虚幻妄诞的身影也情不自禁似的,一步步走向人世。

  “锵——”

  一片金声。

  妄诞的魔物停住了,分明要往前去,却似根生在原地,纵竭尽全力,也无法向前一步。

  他茫然,一寸寸地低下头。

  那魔元凝成的虚幻胸膛中,一道玄金索贯穿他胸口,正中心锁住的,正是那充当魔心的幽冷冥印。

  灵识戒里,骤然死寂。

  申少扬再没听见狂风呼啸声,与之一道消失的,还有那道寒峭的声音。

  知妄宫里,曲砚浓立在云阶前回望。

  云雾缥缈间,她神色幽静。

  “我说过——”

  “我非仙圣。”

  欲望无穷、执念难消,谁怕?

  她的目光落在戚长羽的手腕上一瞬,似有深意,很快又平静地收走。

第二卷 偶开天眼觑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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