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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黄沙三覆(一)


第144章 黄沙三覆(一)

  季颂危的神情终于彻底地凝固了。

  他长久地静默, 天光披在他身上,好似一座正在融化的雪雕。

  久到其他人都以为他是想用沉默来逃避面对,他才终于慢慢地开口。

  “原来, ”他说, “你也在。”

  谁也没分清他究竟是什么语气, 什么样的心绪。

  曲砚浓依旧仰靠着小案。

  “你觉得我不该在吗?”她反问,语调并不咄咄逼人,但听见的人不由地都悬了心,好似被拷问的人是自己。

  季颂危又沉默了下来。

  “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来。”他说。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为什么没想过她会来?

  “你还以为我在山海域焦头烂额地修补镇冥关,没空去鸾谷补天, 更没空来找你的麻烦,是不是?”曲砚浓说。

  满座皆惊。

  拍卖场中的修士来自五域四溟,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镇冥关在阆风之会崩塌,以至于沧海阁阁主戚长羽被曲仙君直接拿下, 而沧海阁又重新向四方盟购买镇石。

  谁听了这消息不感叹钱串子好运气?这是多大一笔生意?又白白落进这家伙的钱袋子里了。

  可现在听曲仙君的话音……这其中好像还有隐情?季颂危在这件事中好似也插了一手?

  无论是不是望舒域修士、是否曾对季颂危抱有希望又失望,此刻场中的每一个修士互相看看, 都望见彼此眼底的难以置信——为了他山石往死里得罪上清宗还不够,季颂危他还为了一笔生意往死里得罪曲仙君?

  钱串子莫不是真的疯了吧?

  季颂危反问,“你抓到他了?”

  这话大家就听不太懂了。

  抓到谁了?

  曲砚浓却懂, 季颂危问的是檀问枢。

  这人没狡辩,却来问檀问枢,让她心生警惕。

  檀问枢的下落对季颂危而言很重要?

  还是说,他想通过确认檀问枢的下落来判断她所掌握的信息?

  答了是或否, 又或是避而不答,都是在露底。

  “你要和上清宗不死不休?”她淡淡地问。

  这问题太突兀,也许连上清宗宗主本人都没想好要起几分冲突, 更别提不死不休了。

  但曲砚浓就是这么问了,不需要征询任何人的想法。

  而被问的人,最好认真回答。

  季颂危不得不放下自己的问题,回答她的问题。

  他心里很明白,曲砚浓不回答他的问题,那是她的个人习惯,但曲砚浓的问题,最好不要回避。

  这很不公平,但在她面前,最好不要谈公平。

  “当然不是。”他断然说。

  曲砚浓冷淡地点了一下头。

  “听到了?”她问上清宗宗主,语气疏淡,像是在说一段不稀奇的故事,“他说不打算和你们不死不休,那就砸了吧,继续。”

  拍卖场里一片愕然。

  季颂危不打算和上清宗不死不休,上清宗就可以直接把知梦斋砸了?

  季颂危明显是要保知梦斋啊?这不是要把季颂危的面子往死里踩吗?

  但……这风格,怎么好像有点诡异地熟悉?

  上清宗宗主也惊愕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方才季颂危不也是仗着夏祖师不在,就把上清宗的面子往死里踩吗?

  季颂危和上清宗的仇,本也到了不死不休的边缘,只是他们犹存克制。

  如今季颂危说他不打算和上清宗不死不休,那上清宗做什么都没有代价,往死里踩他的面子,又怎么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是。”上清宗宗主应得干脆。

  她比谁都分得清,这份反击的底气究竟是谁给的。

  别说季颂危否认了不死不休的事,就算他的答案是肯定的,就算他模棱两可暗含威胁,曲仙君说砸,上清宗也得砸。

  曲仙君说现在砸,上清宗就不能等到一刻后。

  一个吩咐,一个应声,上百人听令,一刻不停,前后还没满三个呼吸,上清宗上百元婴修士就已经动起手了。

  整个拍卖场都看傻了。

  都说名门大派令行禁止、绝世高人雷厉风行,但这也太雷厉风行了!

  从上到下,吩咐的、应声的、听令的,竟没一个人犹豫迟疑,分毫不顾面前阻拦者是一域之主、化神仙君。

  说要砸,就当场要给它砸烂。

  一弹指、一瞬、一刹那都不等。

  季颂危终于难以维持平静。

  “住手!”他重重地说,难掩恼怒,但又不得不平复它。

  面对曲砚浓,恼怒是没有意义的。

  她只接受她自己得偿所愿。

  想要从她手中保下什么,就必须先让她满意,否则她可以把一切砸烂。

  季颂危这一生中曾无数次让不计其数的人倍感无力,无论是千年前的魔修和敌人,还是这千年里的追随者或同伴。

  他总是很有办法,因此也格外有主意。

  但每次面对曲砚浓的时候,总是轮到季颂危品尝那份旁人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无力。

  “我们再谈一谈?”他无可奈何,赔上了一个笑容。

  曲砚浓确认了,知梦斋对季颂危来说很重要。

  重要得几乎有点诡异了。

  她半冷不热地反问,“原来我们还有谈一谈的必要?”

  必要,非常必要。

  至少对季颂危来说绝对必要。

  季颂危从善如流地借坡下驴。

  曲砚浓当然没有给他台阶下,但他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她的反问固然没有客气,但至少比方才和缓一点,和缓了,那就是给他面子了。

  可以谈,当然可以谈。

  季颂危转瞬从天字第二号来到了天字第六号的回廊前。

  “误会,”他语调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很客气,“都是误会。”

  雅间里的几个小修士不知怎么的,突然都朝富泱看过去。

  “干嘛?”富泱被他们看得头皮都发麻了,在灵犀角里抗议,“你们这都是什么眼神?”

  为什么突然这么看他?

  “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感觉季颂危这样子有点眼熟。”祝灵犀古怪地看着他,若有所思。

  “你也这么觉得?”申少扬惊喜,“我也这么觉得!”

  “感觉小富平时做生意、管别人叫老板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戚枫喃喃。

  富泱大感震撼。

  “你们这是在侮辱谁啊?”他怒气上涌。

  没有,绝不可能。

  他和钱串子哪里像了?

  “他用的法宝是季颂危的翻版,五行紫金瓶。”祝灵犀有理有据。

  ——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想起这茬?

  “望舒域遍地都是用五行紫金瓶的,这法宝都烂大街了!”富泱抗议。

  “当初他在镇冥关,对着诸天宝鉴亲口承认过,那是季颂危的同款法宝。”申少扬想起来了。

  ——嘿,这会儿他脑子还突然好使起来了?

  “那是因为我想卖紫金矿!”富泱奋力抗议。

  “他们家以前不是很崇拜季颂危的吗?经常分享季颂危的性格和往事。”戚枫眼底尽是恍然。

  ——他把家事告诉他们,不是为了让他们在这个时候想起来的!

  “那是以前!”富泱重重抗议。

  同伴们不说话了,只是用慈祥的目光望着他。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你们到底都懂了些什么啊?”富泱崩溃,“你们根本就没懂!”

  然而无论富泱怎么否认,他和季颂危的气质确实有点像,就连曲砚浓也有点看出来了。

  季颂危朝别人轻快微笑的时候,是不会有人讨厌他的。

  就连曲砚浓也一样。

  哪怕你明知他在耍无赖、明知他浑身上下一百个心眼子、明知他别有所图,但当他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也会有一瞬间愿意朝他微笑。

  曲砚浓这一生见过很多擅长伪装的人。

  冷血狡诈如檀问枢、心机贪婪如戚长羽,他们都很擅长伪装,而且伪装出来的表相都足够吸引人,能叫人如沐春风,稍不留神就为这一刹春风葬送一切。

  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虚伪。

  了解了他们,也就看懂了他们,于是他们的伪装便像是贴在骨架上的一层皮,虚伪得让人恶心。

  但季颂危不是。

  季颂危是一个永远不会让人觉得虚伪的人。

  哪怕是季颂危在一昼夜里狡辩、耍心眼、颠倒黑白的时候,曲砚浓也没觉得他虚伪。

  她只是厌烦。

  这也许是因为,即使在狡辩的时候,在季颂危的身上也存有一点真诚,而这份真诚很容易被人捕捉到。

  “季颂危,”曲砚浓直呼他的名字,问出与二十年前相同的问题,“你是不是以为这世上只有你最精明?”

  这问题一点都不留情面,但季颂危却没立刻回应。

  他望着坐在榻边的卫朝荣,微微发愣。

  卫朝荣先前将风帽放了下来,此时也没有拉上去。

  “你是……”季颂危有点迷惑,又有几分难以置信,恍惚般说,“卫……”

  曲砚浓抄起桌上的琉璃盏就砸了过去。

  “砰!”

  琉璃盏在季颂危脑门前方约两寸的地方碎开。

  季颂危的话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张张嘴,又闭上,目光震惊地在卫朝荣身上逡巡。

  卫朝荣皱起眉。

  “你就是来和我谈这个的?”曲砚浓冷冷地问。

  季颂危的目光依旧停在卫朝荣的身上,好似没有听见曲砚浓的问题。

  就算是震惊于死者复生,他也表现得太失态了。

  卫朝荣目光一抬,直直看了回去。

  “你有事?”他嗓音寒峭。

  季颂危骤然回过神。

  “哦,没什么。”他蓦然收回目光,又看向曲砚浓,“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我还以为你已经放下了。”他说着,爽朗地笑了起来,“没想到,还是你有办法,想要挽留的人和事,总有办法挽留住。”

  曲砚浓不置可否。

  “说起来,我们也是旧相识。”季颂危朝卫朝荣笑着说,“道友,先前我们也见过一次,那时有人因为我和同伴是散修的缘故,刻意刁难我们,道友你还帮我们说过话,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方才曲砚浓也提到过季颂危和他认识,卫朝荣便想起了这事。

  他确实见过季颂危,也帮季颂危说过话,那是在他离开魔域,回到上清宗之后的事了。

  仙域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其中能崭露头角的人毕竟也就那么一小批,彼此就算没打过交道,也互相见过面。

  卫朝荣和季颂危打过的交道,也就只有这么一次见面了,他确实是帮季颂危说了两句,但那时季颂危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忙,而且季颂危当时带了好几个同伴,打架有帮手,吵架也有帮手。

  要不是曲砚浓和季颂危先后提起这事,卫朝荣都忘了这事了。

  ——这点事也值得提?

  卫朝荣皱紧了眉头,总觉得不对。

  “道友仗义执言,我一直十分感激。”季颂危说,“后来听说道友和曲砚浓关系匪浅,我也和曲砚浓提过几句,她也是知道我对道友的感激的。”

  ——和曲砚浓提过几句。

  ——她也知道我对道友的感激。

  卫朝荣眼神变冷了。

  他现在是彻底明白了。

  什么感激他仗义执言、铭记在心,都是屁话。

  这人就是听说曲砚浓在乎他,故意用他的名字、他的事来接近曲砚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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