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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利辗霜雪(二一)


第140章 利辗霜雪(二一)

  这一刻, 整个拍卖场都是呆滞的。

  每一张或真或假的面孔都凝固了,怔怔地仰首,看着窗前的那道人影。

  天字第六号。

  又是天字第六号。

  就在不久前, 这扇窗也吸引过他们的注目, 那时他们同样是神情凝固、眼神呆滞、难以置信, 只是这份难以置信又有了新的方式。

  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类型还随便挑?

  刚才地字十三号的报价是什么来着?十二件元婴后期法宝,而且类型还限定死了?

  众所周知,在所有法宝中, 攻击型的法宝最常见,防御型的法宝消耗最大, 这两者都是多多益善的,因此炼器师格外喜欢炼制它们。飞行法宝一人只需一两件,多了根本没用,因此无论是数量还是价格都稍逊前两者。

  至于那些偏门的特殊法宝, 需要它们的修士较少,炼器师很难立刻卖出去, 因此也不常炼制,在拍卖场中叫不出前三者的价格。

  然而这只是常理。

  天字第六号的这份报价,根本就不是常理啊!

  九成九的修士到死都见不到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 就连知梦斋这种已经能名震一方的大型炼宝行,一整年出手的法宝也就这么多,而且其中多是攻击型和防御型法宝。

  天字第六号说“类型随便挑”,这口气可就太大了。

  倘若知梦斋问她要一百二十件最偏门的法宝, 她也能给?

  一件偏门法宝叫不上价,但一百二十件?

  找遍五域,上穷碧落下黄泉, 也未必能凑出一百二十件吧?

  以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作为报价,那这个报价就是登天之价。

  “居然还能这么加价吗?”有人难以置信。

  还真能。

  拍卖师在漫长呆滞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水,眼睛却亮得可怕。

  “不好意思,您的报价太过惊人,我需要再确认一遍。”她笑容亲切,甚至可以说是殷勤,“您确定是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不限类别,是吗?”

  富泱站在阵法形成的窗前,无数道目光凝结在他的身上。

  这样万众瞩目的时刻,即使在他的人生中也绝无仅有,唯一能稍稍媲美的只有阆风之会,但阆风之会是用诸天宝鉴映照他的身形给人看,与这直接的注目完全不一样。

  数不清的视线,恶意的、好奇的、探究的……

  沉重到几乎能将人瞬间压垮的瞩目。

  当富泱胆大包天地提出“十倍出价”的设想时,他便已经预见了这一刻,他是心甘情愿承受这沉重瞩目的。

  越石破天惊,越引人瞩目。

  越多人认识他,往后愿意同他做生意的人也就越多——能一口气拿出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的老板,居然信任他、委托他报价,那是不是就说明他自有过人之处?

  曲仙君不可能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但她就这么简单地同意了,托举了他一把,让他如愿以偿地站在这里享受瞩目。

  曲仙君是他的贵人啊!

  富泱微微提气,将涌到胸口的热血按捺下去。

  “确定无误。”他冷静地说。

  被富泱强行按捺下去的热血,这回涌到了拍卖师的胸口。

  一百二十件!

  放眼五域,纵观万古,拍卖师敢说,这个报价将是真正空前绝后的天价,从前不会有那场拍卖会卖出这么高的价格,往后也绝不可能再有了。

  这五域万古第一天价,以后就要算在她这个拍卖师的战绩里了!以后当人们谈及这场拍卖,谈到这震烁古今的出价,都会提到她这个拍卖师的名字。

  她会和这个天价一起写进五域拍卖的史册里,永远没人能超越。

  天字第六号里的客人,怎么会是搅事精呢?怎么会是砸场子呢?

  那分明是她这一生中从天而降的贵人啊!

  巨大的幸福淹没了拍卖师,她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那热血稍稍按捺,用最后的理智说,“您的报价太过惊人,我们拍卖场需要核验您有兑现的实力,不知您是否能接受?”

  按照天字第六号的客人最初的表现,倘若说他们根本没打算兑现,只是想搅局,那也不是不可能。

  但拍卖师由衷地企盼这份报价是真心的。

  她比谁都诚心。

  富泱回过头。

  曲砚浓手边确实没有这么多法宝。

  谁没事随身携带那么多用不上的法宝?她现在是五域第一人,不是亡命鬼了。

  但拍卖出价并不是非得当场结清的,五域任何一个拍卖场在收取定金后,都会为客人留出一年来结清报价,结清后才能取货,不结清也不退定金,一年后重新拍卖。

  她眼皮也没抬一下,随手将身上的乾坤袋摘下,丢到富泱手边。

  “你随便拿二十件,”她说,“往下扔。”

  富泱愣了。

  “往下扔?”他下意识重复。

  难道不是让知梦斋的人进雅间验看吗?

  仙君验货……是、是这么验的?

  卫朝荣也侧目。

  “不是验货吗?”曲砚浓轻描淡写,“方便。”

  难不成还让知梦斋的鉴定师进来暗中审视?

  她又不是猴,为什么要叫人审视?

  验货,可以。

  她愿意给人看什么,他们就只能看什么。

  没得挑。

  富泱恍恍惚惚地接过那只传说中的乾坤袋。

  这这这,他虽然见过很多大场面,但这一出,他是真没见过啊。

  回到窗边,富泱再对上那无数道暗含着不同意味的注目,竟不再激动了,莫名有种诡异的淡然,看重重人影,如看一堆稻草人。

  “可以验货。”他捧着那只尊贵的乾坤袋,用看淡一切的超然神情对着拍卖台,“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看。”

  拍卖师神情一松,正想露出殷切的笑容,安排同僚去天字第六号,却看见那扇窗前的人抬起手,蓦然向外一掷——

  “砰。”

  一尊巨大的药鼎落在拍卖台前的空荡回廊上。

  暗沉的灵光在古朴的纹路下游走,几乎一眼便能看出它的非凡。

  这、这是?

  拍卖师近乎呆滞地站在拍卖台上,和再次安静的拍卖场一样,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明明十几座琼楼并悬在穹顶之下,然而不知为何,那座莲台好似已超越了一切,去往最高处,渺渺地俯瞰这座拍卖场里的所有人。

  “第一件。”那琼楼上的人说。

  天字第二号雅间里,一片静寂。

  这间雅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略显苍老,不太出奇,但另一个人却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他。

  季颂危静静地盘坐在案前。

  他身上只有一件道袍,比雪更纯白,比云更轻渺,衬出他斯文清瘦的面庞,像是浸过霜雪的白玉,清净无瑕。

  五域皆知的钱串子,却有一身无瑕的清静。

  坐在不远处的四方盟长老真想翻个白眼。

  一千年过去,季颂危越发钻进钱眼里,这卖相却往一身正气仙气演变了。

  真不要脸。

  清静无瑕的季仙君开口了。

  “知道天字第六号里的人是谁吗?”他问。

  四方盟元老赶紧收了腹诽。

  “那人是富泱带来的,没有表明身份,但鉴定师推断他就是本届阆风使申少扬。”这位明面上的雅间主人说。

  浸过霜雪的白衣仙君微微侧过头。

  季颂危认得富泱。

  “他们家现在怎么样了?”他问,“我记得富家在二十年前那一劫里损失不小。”

  瞧瞧这话——损失不小?

  这损失是谁带来的?

  看看钱串子那关切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二十年前和所有人共度难关了呢。

  早早加入四方盟,经历多次变故后,依旧能在如今的四方盟中如鱼得水的元老神色自如,“他们家混不下去,各谋出路,富泱是其中混得好的,还有些人差了点,不过也能自力更生维持修行。”

  至于是怎么个维持法,够不够突破,那就别管了。

  难不成钱串子还能在乎?

  他都能大难当头超发清静钞了,他在乎个锤子。

  清静无瑕的白衣仙君沉默片刻。

  “如今五域都很艰难。”他说,“以后会好的。”

  瞧瞧这人说的是什么话?

  五域哪里艰难了?山海域、玄霖域过得不要太好,他们望舒域本也可以和他们一样好,变成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到底是谁害的?

  还“以后会好的”,呸!

  真当大家全都是傻的?以前被他一通忽悠,就信了他编造的那个无尊卑、无贵贱的梦,崇拜他、追随他,最后被他榨干骨髓。

  都一千年过去了,再大的傻子也醒了。

  富泱家,不就是吗?

  “盟主说的是。”四方盟元老随口糊弄,又问,“我们还加价吗?”

  在四方盟元老看来,就那么一枚诡异鸡肋的骰子,别说花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就算是先前那个十二件的报价,也完全不值。

  他实在搞不懂钱串子、地字十三号和天字第六号,到底为什么要在这枚鸡肋的邪性玩意上较劲。

  季颂危眉头紧锁。

  天字第六号势在必得的强势姿态,还有先前多番挑衅拍卖场的霸道作风,让他产生了一股熟悉的头疼感。

  他莫名忌惮,但又下意识地回避这忌惮。

  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他自然是出得起的,但拍卖是交易,能少出一铢,自然要少出一铢,哪个冤大头会不管不顾地直接十倍叫价?

  他其实有必须拍下这枚骰子的理由,但一百二十件也太多了。

  那原本不该属于他的贪婪如过去千年中的每一次般扼住了他。

  “查出送拍者了吗?”季颂危问。

  四方盟元老没直接回答,“这件拍品是知梦斋自己的东西,早早就放进流程里了,但今天下午才被发现。”

  其实这已经是明示了。

  除了知梦斋内部的人,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塞进拍卖流程里?

  季颂危不语。

  琼楼外,富泱在排山倒海般的呼声里扔到第二十件。

  “够了么?”他直视拍卖师。

  拍卖师几乎不敢仰头直视那座莲台般的琼楼。

  “够了,”这一次,她声音中轻微的颤抖难以掩饰,但几乎没有人能发现,因为所有人也同她一样战栗,一样谦恭,“足够了。”

  曲砚浓在这无边寂静里,托腮看天字第二号。

  季颂危绝对拿得出这笔财物。

  所以他究竟会不会加价,就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一枚突然出现的玲珑玉骰,一具新近死去的化神魔修尸体,看似无迹可寻,但曲砚浓可没有忘记,当初鸾谷天裂,也出现过一件根本不符合常理的魔物——

  那只魔主断指。

  化神魔修不是大白菜,这两者应当是同一具尸体上的东西。

  魔主断指是季颂危拿出来的,但这枚玲珑玉骰显然在季颂危的意料之外。

  ——那就只能是檀问枢故意拿出来给她看的。

  檀问枢确实是她的好师尊,知道什么东西能引起她的疑问。

  她现在确实非常好奇——

  季颂危到底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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