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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62章

  出翁是看着玉姜长大的。

  他看着玉姜从一个蹒跚学步的稚子,慢慢学会爬上他的枝头,再到孤身离家而去。

  他的毕生所愿,也不过是她能得偿所愿,所遇之人皆待她真心。

  出翁曾看错过一回。

  年少时的沈晏川模样俊逸,天资卓越。毕竟,作为一个从未接触过仙法的乞儿,能拜在元初门下做大弟子,便已经很了不得了。

  那时的沈晏川待玉姜很好。

  每每奉师命下了山去,再回来之时,总会给玉姜带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只为了她能高兴。

  盛夏时分,他们一同坐在出翁的枝叶下,看着残阳拖着长长的尾,再被山峦吞噬。此时,沈晏川便会带着玉姜回去。

  纵使出翁活了多年,也看不出这份相伴的情分里是否掺了旁的东西。

  玉姜那时是真的喜欢他的。

  沈晏川不知晓,出翁却看得出来。

  在沈晏川被蛇妖所伤,夜半蛇毒复发之时,山中的弟子皆束手无策。

  所有人都说他命不久矣。

  只有玉姜,独自去了雪山之上取得解毒灵草,回来之后日夜守在他的身侧,直到他散热病愈。

  那段时日,玉姜几乎不曾合眼休息。

  而沈晏川醒来之后,并未对玉姜表达半句感激之言。

  他只是痛苦,痛苦那棵灵草太过寒凉,在解毒之余,也损了他的灵元。他本就不精的剑术,自此更是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他说他不要做一个平庸之辈。

  他怪玉姜毁了自己。

  但若没有那棵灵草,没有玉姜的悉心照拂,他根本活不下来。

  被指责的玉姜在出翁的树下哭了很久。

  出翁看不下去,悄悄违背了与元初的约定,伸出枝条,轻轻地抱了抱玉姜。

  或许出翁是从这一件事上看出,沈晏川并非是良人。

  他只在乎自己。

  只是玉姜一心向着他,出翁不愿泼冷水。

  沈晏川所谓的喜欢那般浅薄,浅薄到只停在口头之上,真遇到了事,他只会即刻将玉姜推出去。

  这些年,出翁也后悔。

  后悔自己没早些劝诫玉姜防备他,没让玉姜时刻小心。

  后来玉姜与云述在一处,他却依旧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玉姜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孩子了。

  玉姜自己有分寸。

  所以在玉姜提出,要假死离开时,出翁亦未反对。

  情浓则在一起,当断则断。

  这才是他熟知的玉姜。

  然而。

  十年了。

  出翁即使再年迈,也听闻了云述离开浮月山,四处找寻救回玉姜的法子之事。

  他本以为那是一段极浅的缘分。

  却不知,有人牢牢地抓着,时刻不曾松手,换了今日的重聚。

  云述能出现在问水城,便可窥见真心。

  “真心不真心的,好像也不重要了。”云述低头,倏然一笑,“她不喜欢我了。”

  出翁闻声抬头,尽管看不清,却还是感受到了他的落寞和颓然。

  本想说什么,出翁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就这般犹豫迟疑着,终于,出翁道:“真心不是为了拿出来证明的。若真的两心相许,是彼此能感受到的。”

  “是吗。”云述自嘲般笑。

  他似乎也能感知到玉姜的在意,但是太缥缈了,总是不上不下的,让他无法笃定,怎么也握不住。

  “她,和岑澜……”

  出翁知道云述想问什么,但有些话不该他来说。

  摆了摆手,出翁道:“这些话你不该来问我,我从不掺和你们的事,我只知道,阿姜做什么决定,都是有原因的。她不会……”

  她不会践踏一颗真心。

  若真如此,她只会更难过。

  出翁没说出口,又叹一声:“帮我晒药材吧。问水城这些人,我总是嫌他们笨手笨脚的,做事都慢吞吞的,总不如你称心。”

  云述终于笑了,应声:“好。”

  玉姜在不远处的凉亭之中,倚在美人靠上,出神地看着远处的两个人影,连身边来了人也没察觉。

  岑澜用折扇敲了敲石案。

  玉姜这才回神。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岑澜长腿一迈,直接坐了下来,低头给自己斟了杯酒。

  酒香寡淡,格外没滋味。

  收回了视线,玉姜道:“没什么。”

  大概是还记着不久前云述冤枉自己的事,岑澜满腹怨气,克制着没在玉姜面前表现出来,只是语气略显刻薄:“他一回来,你就变得不像你了。”

  玉姜问:“我变成什么样了?”

  “格外讨厌。”

  玉姜淡笑一声,低头剥着一颗葡萄:“你还想说,我变得优柔寡断,毫无底线。”

  “你还知道?”岑澜气极而冷笑,“你难不成还放不下他?玉姜,我看疯了的人是你!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敢将他引到这儿来,便是将问水城堂而皇之地放在众仙门的眼前,成为众矢之的!”

  玉姜将葡萄吃下去,声音懒散:“跟你有什么关系?”

  “?”

  岑澜彻底动了怒,道:“跟我有什么关系?玉姜,你怎能!好……的确跟我没关系,我最初留在你这儿,也确实是为了流光玉。但是这些年,我也没少帮你吧?若非是我,你私藏在问水城的那些魔物,早就被分食干净了。”

  “被谁分食干净?”

  玉姜的目光沉郁下来。

  岑澜:“……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魔域之中的魔修,哪个不希望吸干这些魔物来增强功力?这些年,一直都是我在制止他们。”

  玉姜抿了抿唇,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反问:“所以,对于问水城而言,最危险的还是你们魔域?”

  “阿姜,但我没想过伤害你。”

  这样的争执毫无意义。

  玉姜略感疲惫,道:“我知道。咱们之间的合作一直很顺利,你的确为问水城的重建尽了心。但我也帮了你,若非是我,就凭你那没了魔尊之后仿若一盘散沙的魔域,也早就被仙门围攻了吧?可是合作就是合作,我希望你谨记。我的私事,与你没有关系。”

  没想到这么多年的交情,到了现在,玉姜还是如此公私分明。

  似乎除了利益,他们二人再无其他的关联。

  凉亭之中是针落可闻的沉寂。

  两人都默然不语。

  终于,岑澜先开口,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道:“只是,你这样心软,会害了问水城,也会害了魔域的。他不是旁人,是修真界的仙君。仙魔争端千年不休,你凭何觉得能在一朝一夕之内改变?仙师们一心除魔,魔域也沾了不少仙门的血,从始至终,不可能共存。”

  远处传来出翁与云述的说话声。

  不知怎的,出翁笑出了声。

  笑声就这么传进玉姜的耳中,恍然之间,仿佛是还在噬魔渊之中,她躺在藤条之上晒着难得一见的日光,云述与出翁则在闲谈。

  彼时玉姜尚不觉珍贵。

  而今才知难得。

  她道:“出翁很喜欢他,我只是想让出翁高兴一些。”

  岑澜又问:“难道不是你喜欢他吗?”

  “岑澜。”

  玉姜唤了他的名字,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道:“只是愧疚。”

  明明愧疚,她还是要在云述面前强硬起来,说一些明知会让他伤心的话。

  字字句句,何尝不是在戳她的心。

  岑澜问:“你的愧疚,只会让他更得寸进尺,更不会离开你。他多么聪明一个人,抓住一点希望就不松手。你觉得,真到了仙门与问水城对立之时,他会怎么选?”

  他会怎么选?

  玉姜起身,垂眸看向坐着的岑澜,道:“他不会有选择的机会。之前不可能,往后便更不可能了。换言之,我不会把关乎自己、甚至是整个问水城命运的选择交给任何人。我既是问水城如今的主人,便会为他们负责到底,用不着你提点我,我从来都清楚我在做什么。

  “寄希望于任何人的心都是全无用处的,我永远不会坐等一个人走向我。”

  “哪怕那个人是如何爱我。”

  *

  问水城的百花节到了。

  过去云述只是有所耳闻,从未有机会来看过。今日一见,方知何为满城飞花盛景,世间罕见。

  出翁在前面走,云述静静地跟着,心思却全不在百花之上。

  玉姜已经好几日没出现了。

  问过一个小魔修,只模棱两可地说自家大人有要事处理,暂时抽不出空来相见,其余是一个字也没透露。

  明明已在问水城,云述却还是见不到她。

  这些时日,玉姜从未下令逐他出去,也没再传来只字片语,仿佛是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这个猜测让云述不安。

  比之玉姜的疏远,遗忘让他无法接受。

  正此时,不远处熙攘的人群之中,出现一抹明艳的红。

  玉姜本就生得白皙,此时身着一袭红色衣裙,裙摆被风吹动,更像一团炙热明媚的火焰,漂亮得让他心惊。

  这样的颜色格外衬她。

  云述如是想。

  他很想上前去,只是路上却有很多人,无论他怎么努力越过人潮,却还是差那么一点距离。

  在终于要靠近时,另外一个红衣之人出现,抖开一件披风,亲昵地拢在了玉姜的肩上,低头认真地为她系好衣带,嘱咐道:“都说了外面风凉,你不听我的,还得我追出来为你穿上。”

  两人的衣衫颜色一模一样。

  飞花之中,仿佛这才是一对璧人。

  只是那一刹那,云述停下了步子,如坠冰窟。

  方才还觉得动人的颜色,此时分外刺目,让他觉得浑身都疼。

  他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周围是笑声,他却浸入了深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世间皆是灰白,只剩面前对旁人弯唇而笑的玉姜。

  一阵风吹来,她的长发散开,红色的发带随风飘远。

  玉姜想要去追,却被云述扯住了手腕。

  熟悉的触感让玉姜愣住,低头看了被握住的手,又抬眼,望进了他幽深的眼神。

  “你……”

  云述不顾任何人的眼光。

  熟稔地拢起玉姜散落的长发,又从自己发间取下那支绯色玉簪,为她束了发。

  飞落的花瓣之下,暧昧流转。

  划破氛围的,是岑澜。

  他轻轻揽上了玉姜的肩,礼貌似的地云述一笑:“多谢你了,云述仙君。”

  “不过,仙君,你怎么还在问水城?我和阿姜都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这样亲密得过分的举动,让云述微微蹙眉。

  按照玉姜的性子,合该避开才对。

  但是没有。

  玉姜任由他揽着。

  妒火中烧的云述已经无法冷静思考,连答话也忘了。

  上次被云述摆了一道,难得有这样奚落他的机会,岑澜不打算放弃。

  他笑说:“既然没走,那便多留几日吧?我和阿姜在筹备成亲礼。阿姜一定要按人间的礼节来,但那当真是繁琐,我们都不太懂。若仙君肯赏光指点一二,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成,亲?”

  云述如此问,玉姜只是挪开了目光。

  岑澜热情地答:“是啊。我们其实早就定下了,这些年一直忙碌,没顾得上而已。我知仙君为人周到,但真的不必拘礼,那时只要您肯来喝杯薄酒,便是我们的荣幸了。”

  云述根本不在意他的话,看着玉姜又问了一遍:“成亲?”

  玉姜从未对他许过这样的承诺。

  玉姜依旧不肯答话。

  仿佛他的追问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云述紧绷着的弦终于断裂。

  他苦笑一声,问:“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要和他成亲了。”

  玉姜松开了一直紧咬着唇的齿关,道:“是。”

  听到这个字,云述一刻也未停留,转身离开了。

  刚赶过来的出翁见状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追问玉姜。

  听完原委,出翁特意拉着玉姜站在远离岑澜之地,低声道:“你想赶他走,有的是法子,一定要这样吗?他见不着你,病了好几日了,若非我执意拉他出来走一走,只怕他要将自己闷死了。你此时说这些……他会想不开吧……”

  出翁为他们操碎了心。

  竟然病了……

  玉姜竟半点也不知。

  良久,她道:“堂堂仙君,怎会因为这些小事便想不开地寻死觅活。出翁,你将他想得太脆弱了。”

  “但你认识他的时候,他可不是什么仙君。在你面前,他不就是一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狐狸吗?”

  *

  出翁的话一直埋在玉姜心底,让她坐卧难安。

  云述病了,又受了这样的刺激,她着实有些放心不下。

  实心想去看一看,又担心前功尽弃。毕竟好不容易能让云述狠下心来彻底离开。

  正纠结时,门外月光之下,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述脸色颇有些憔悴。

  他仍笑着叩了叩门,道:“我有些话想与你说。我……可以进去吗?”

  玉姜想拒绝,但看他是真病了,又不愿他一直在门口吹风,便破例似的下定决心,道:“进来坐。”

  “嗯。”他的尾音听着很是无力。

  烛火早已熄灭。

  玉姜想再点上,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背。

  玉姜想抽出手来,却被他按得越来越紧。

  她生气道:“你若如此,就不必再说下去了……”

  “我会离开。”他打断了她的话,话音坦然地表露着柔软,“但我想再牵一牵你的手。”

  玉姜忘了挣开。

  云述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慢慢地吻了吻,轻轻笑:“我等了你那样久,我不再奢求什么了。你能不能……”

  “什么?”

  “再亲我一次。只一次。”

  “云述。”玉姜是真拿他毫无办法。

  软话硬话都说了,他却还是这样。

  终于,她问:“我这样做了,你就会彻底离开这里吗?”

  “会。”

  玉姜微微仰起下巴,倾身过去,吻在他的唇角。

  本是蜻蜓点水的触碰,但云述又按上了她的脖颈,将这个吻加深了。

  云述的心一片酸软:“我等了你好久。”

  在这吻结束之后,玉姜轻轻勾了他的脖颈,在他的唇角,再次,极轻地啄吻了一下。

  她说:“我不值得你这样等……”

  因她主动的啄吻,云述的心漏跳了一回,不知她这般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云述心中终究难安。他怔怔地低头,抵着她的额头,温声道:“可是我想你。”

  “我好想你啊姜姜。”

  “每一日,每一夜,读书修炼、饮水用饭……只有想着你,我才能坚持下去。你是我留在世间唯一的念想了。”

  “姜姜,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你比我还要痛苦难熬。你我重逢之后,我对你还百般怀疑各种疏冷,你心里不会比我好受。你背负着恶名,背负着问水城要求的公道,你没有精力分给我,我亦能理解。可是姜姜……我都找到你了,能不能……别赶我走。”

  本以为是寻常的诉说情意。

  忽然,玉姜感觉到些许晕眩。

  手脚失力之后,她才明白,这个吻没有那么简单。大概在亲吻时,云述喂给了她什么灵药。而她沉浸在情绪里,竟然毫无察觉。

  “你!”

  “对不起,姜姜。”

  云述起身,将她打横抱起。

  他温和地笑着:“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怎么舍得?我只是不愿意你抛弃我。我们一起走吧,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和我分开的。现在,到了你该履诺的时候了。”

  意识模糊之前,玉姜只感觉到云述抱着自己出了房门,再然后便无知觉了。

  再睡醒时,是在一间小竹屋里。

  简单的竹榻之上,是大红色的喜绸。

  玉姜费力地睁开了眼睛,想要坐起身,忽然发现自己身上所穿也是人间婚嫁的喜服。

  红烛燃烧,一派喜气。

  推门而入的,是同样穿了一身喜服的云述。

  玉姜从未见过云述穿红色。没了缭绕周身的清冷气息,也不像岑澜那样轻浮。这样的衣衫甚至衬得他病中的面色都好了许多。

  这只狐狸果真怎样穿都很好看。

  可无论他穿得再好看,玉姜也依旧是满腔怒意。他怎能利用她的心软,在亲吻时动这样的心思?

  云述手中端着两个杯盏,俯身放在榻前,这才坐过来,伸手抚摸着玉姜的耳垂。

  他温声道:“饮酒伤身,我们以茶代酒,就当作是合卺酒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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