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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114章

  风雪依旧肆虐。

  可他却感知不到一丝冷意。

  她的掌心落在他的脑后,只是轻轻地护着,他却觉得整颗心都是满的。

  小姑娘好像没说过她的名字。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能记起,姜姜。

  是,姜姜。

  真好。

  有人在意,有人追来把他带回去的感觉,真好。仿佛生于世间的一切惶惑都有了可解之法。

  山顶的雪更重。

  她走得很艰难,每一步都陷进厚重的雪里,一步一喘。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松开抱他的手。

  小屋被推开,吱呀一声响。

  热气扑面而来。

  炉中添着柴,热汤沸腾。

  她将他放在柔软的床褥之上,用厚实的棉被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脸。舀来一勺热汤打算喂给他时,他却只顾着盯着她看,忘了张嘴。

  她一生气,把他的嘴掰开喂了下去。

  “不喝是要冷死的呀!”

  汤还是有点烫的。

  他却想笑。

  为人,为妖,亦或为仙,无论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要此刻的浮月山,只要此刻的姜姜。

  不知为何,浮月山上除了他和玉姜,空无一人。

  明明不久前,这里还是人声鼎沸。左不过离开了两日,竟然空落了。

  若说还剩什么,大概只有那棵老树了。

  他想不明白原因,但却很喜欢。

  天地,明月,和她。

  其他于他而言不过是烦扰。

  清晨睡醒的时候,云述发现……

  她把他当成枕头了。

  毫无顾忌地抱着他,睡姿奇怪,将脸埋进他茸茸的雪白狐狸毛里,过一会儿,露出鼻子打了个喷嚏,她又舒舒服服地抱着他睡了。

  云述跟着她打了一个喷嚏,结果被此人拍了拍,声音温软:“别动。”

  只许她打喷嚏,不许他动。

  这是什么道理?

  日子过得很慢,后晌的日光温热,映在他的眼皮之上,有些烫。

  掀开眼帘望了一眼。

  她还在近处,低头写写画画,纸上的奇怪符文他看不太懂。

  与此同时,日子又过得比预想中快……

  开春才没多久,竟就由夏入秋了。

  落叶铺满山道时,山中还是只有他们两个。

  连牧童也不见了踪影。

  一切寂静而美好,他只是以狐狸形态跟在她身边,一前一后,任凭泛凉的秋风拂面。

  “小狐狸,走快点。”

  她回头唤道。

  正在愣神的云述听了这一声,加快了步子,在即将靠近她时轻轻一跃,跳进了她的怀里。

  “小狐狸,我带你去金陵看看吧。”

  金陵?

  他不记得这是什么地方。

  但却又很耳熟。

  仿佛谁与他提及过。

  好啊好啊。

  他点头。

  “那就明天清早,我们一起下山,我们去金陵。”

  明明都答应了,可她似乎又忘记了。

  次日,她闭口不谈此地。仿佛根本没有提过这件事。有时云述急了,咬了一口她的衣袖,示意该下山了。

  她却平静地抚了抚他的后脊,说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饿了呀?”

  太奇怪了。

  整座山都很奇怪。

  她也奇怪。

  她说过的话,总是转瞬就忘记。

  这里安逸,却平静得过分。

  世间的波澜吹不到此处,风浪也都静止。只有一次又一次地日升月落,雷打不动的昼夜轮转,以及走不到尽头的山路。

  云述在茫然地看着山野,想努力地回想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

  下一刻,她的手轻抚他的耳朵。

  也罢。

  只要两人一直待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忘了就忘了。

  *

  岑澜负手而立,望着天际的残星。

  天快亮了。

  泛白的云层漫卷,鹰隼振翅飞过,鹰唳声落在空旷的山谷之中,不难听出几分凄厉。

  他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节修长而干净,不知为何,他却总能看到染上的血污。摩挲着指节,他发现那些东西是擦不掉。

  索性放弃,他低头抚了抚肥肥的脑袋,叹息:“快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掠过,不偏不倚劈向岑澜。

  他侧身一躲,颈间被擦伤,渗出血丝。

  抬袖轻轻拭去血渍,岑澜眼底微微发红,依旧笑着,开口:“怎么这么大火气,谁又惹你了?”

  “云述呢?”

  岑澜别过脸,望向群山,笑问:“你与我已经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吗?”

  “十年……玉姜,我在你眼里到底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玉姜收剑,逼近一步,反问:“那我呢?我在你眼里,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话我一直想问你,我待你不薄,但你还是背叛我了。”

  “岑澜,如今你问我还能与你说什么,你呢,想让我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

  岑澜握紧了拳,衣角被他抓皱,倏然松开,泰然自若地转身,与她对视:“玉姜,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真的很像。也因为这点相似,我愿意与你合作,愿意十年里屈居你之下。不同的是,在你眼里,总有很多东西重过于你,比如问水城,比如浮月山,比如这天下人。而我不一样,我喜欢你,但是,我更喜欢我自己。得不到你的心,那就得到流光玉,总而言之,我岑澜出手,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想好了,就拿来换。”

  这话听得玉姜想笑。

  她看着岑澜的眼睛,慢慢道:“最初我也觉得你我是一类人。后来,我才发现,这些年,我其实都在与虎谋皮。”

  玉姜再次往前一步,将岑澜逼至悬崖峭壁的边缘,声音沁凉:“问水城中的百姓,包括林扶风,他们变成魔物,是你做的?是你,在背后试图喂养流光玉?对吗?”

  “是。”

  虽说早已猜到是这个答案,但乍一听到,玉姜依旧怒不可遏,质问:“我一直以为沈晏川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岑澜,那十年我从没怀疑到你身上!”

  岑澜却格外平静,连笑声都带着几分轻浮:“我应该感恩戴德吗?玉姜,你怀疑我怀疑得还少吗?如果不是我还有些用处,你根本不会容许我留在问水城吧?如今好了,我们不必再谈这些,打开天窗说亮话,云述在我手里,他很快就死了。你只能拿流光玉来换……”

  他走向玉姜,那一刻却感知到了玉姜的退避。或许是厌恶,也或许是再也不能回来的信任。

  无论哪个,都足以刺痛他。

  本来他还想,是否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些,此刻却收回了最后一丝良心。

  早已撕破了脸面,实不必再为自己丑陋的恶念而遮掩了。

  “这天道总是与我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总是在我以为自己得到的时候,让我失去。玉姜,我一无所有了……我亦不再奢求别的,只求保住性命,保住魔域。你能理解我吧?”

  拿捏把柄,赤裸地将欲求告知,这的确魔域岑澜能做出来的事。

  山间的烈风落在他的面上,吹得人格外痛。

  玉姜默然。

  她的手掌覆在心口之处,轻轻触碰,运气,推开,早已与她血肉融为一体的流光玉就这么赫然出现在掌上。

  时隔多年,岑澜终于再次得见流光玉。

  它不一样了。

  如今,它的周围缭绕的根本不是幽火,而是玉姜的灵息。

  换言之,此物经过玉姜长年累月的将养,早已成了她的一部分。

  岑澜的眼睛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挑眉:“看来云述的命的确值钱,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他伸手。

  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玉姜五指合拢,收回了流光玉。

  岑澜怔住:“你这是做什么?”

  玉姜嗤笑,看向群山,道:“什么都没见着,你觉得我会给你吗?你把我当傻子戏弄啊?”

  岑澜凉凉一笑,叹气:“原来如此,是我忘了,抱歉。的确要先带你去看看云述。不过,我太了解你了,我很难保证你在见到云述之后不会出尔反尔。你最好不要想着耍花招,我实话告诉你,除了我,今日谁都难以带走他。”

  “你对他做了什么?”

  “一场好梦。梦终,神识俱散。”

  *

  月落,又是浮月山的年关。

  薄雪降下,寒意袭身。

  门开了,小姑娘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衣坐在门槛上,朝小狐狸招招手。

  云述听见声音,熟练地纵身一跃,跳进她的怀里。

  她揉着小狐狸的耳朵,笑说:“又长一岁啦!”

  忽然,怀中的小狐狸变重了许多,重到她抱不动。

  狐狸从怀中跳出去,落地之际,竟化为了人形。

  一个年龄与她相仿的小少年。

  大概是这一跟头摔得结实,扭到了哪里,他捂着手臂坐在地上,眉头皱成一团。

  小姑娘起初愣了愣,过一会儿竟朗笑出声,两步走至他跟前,戳戳他的脸颊,问:“你原来是长这个样子的。”

  云述脖颈发烫,脸颊愈发地红,不肯抬头。

  玄紫草不知何时奏效,连他自己也不知自己竟会猝不及防从狐身变回来。

  “你,你不害怕吗?”云述问。

  寻常人见了狐妖,必定是惊惧的。

  偏生她是如此模样。

  她道:“我是仙师啊,你这小妖敢骗到我的头上来,就不怕我将你吃掉吗?”

  说罢,她作出鬼脸。

  一点也不吓人的鬼脸,甚至,有些可爱。

  云述想要扬唇笑,却被她威胁:“不许笑!我不吓人吗?”

  云述:“……好吓人。”

  “哈哈我就知道!”

  笑完了她才想起正经事,将云述扶起来,仔细查看他刚才扭伤的胳膊。

  抬手运转灵力,暖热的灵息就这么一点点注入了他的身体之中,伤处的疼痛减缓,直至消失。

  治好了伤,两个半大的孩子一同躺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云述化回了人身,终于能开口问:“你不是说要带我回金陵吗?”

  树下的玉姜散漫地问:“我何时说过?”

  云述的心一紧,猛然坐起身,问:“你说过的啊,那里是你的家,有一座为你而建的满月台,有你的娘亲,父兄……你说要带我回去看看。”

  说到此处,刹那间,云述头痛欲裂,低头闭目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说过吗?

  她好像没说过这些……

  若是没说过,那他是如何记得的?

  玉姜觉得好笑,撑着侧颊看他,打趣:“你睡傻了吧?我家就在这座山上啊,我都没去过什么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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