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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祸水


第150章 祸水

  应着姬无雁的话声, 门扇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他与她擦肩而过,走时被子落在地上, 好似蚕茧剥离,而屋外灯笼里的烛火透入窗棂纸,在他的背上投下一格格光斑。

  楚离定在门前, 斜过目光, 死死盯着落在地上的被子。

  她迟疑着回过头, 正看到一头披散的雪发在他身后飘扬, 堪堪遮住他脊背上的肌理线条。

  “你……”话才说出口又卡住,楚离愕然看着姬无雁默默走到床前,钻进她的被子里, 仰面躺好。

  直到这个时候, 他脸上仍然戴着那只银色面具。

  “我怎么了?”姬无雁用被子盖住自己,微微抬起脑袋,将脑后长发拨到两侧肩头,“没见过我睡觉?”

  “可你不是该在宴席上吗?”楚离终于能把话说完整, 面对他这种反常的举动,她已十分震惊, 生怕自己随时都会失去思考的能力, “你突然离席, 魔宫其他人不会觉得奇怪?”

  “奇怪?”姬无雁笑了一声, “我不是早就说过, 这是魔宫, 是我的地盘。我在我的地盘上做什么, 他们都不会说半个字。”

  “这么说, 你是背着宴席上所有人来的。”楚离希望侍女不会半夜敲门问候, 她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鼎鼎大名的魔君大人,竟然半夜裹着被子上门造访,还赤身赖在她的房里,“……我没想过你会答应。”

  “你赌我不会来。”姬无雁语声淡然,“但你赌输了。”

  楚离捧着脸,对门缓了好一会。

  三天前,她是跟他提过,如果他愿意放下身段在子时之前登门造访,那么她可以给他一个重新考虑的机会。

  一个让他证明,他在修炼这件事上不逊于少年的机会。

  为了让他知难而退,楚离有意提出各种不合常理的要求。

  她要他只裹被子不着衣衫,要他赤足而来不着鞋履,要他披头散发不束长发……

  简单来说,她是在用帝王要求妃子侍寝的规矩在要求他。

  因为她压根就没预料到,他会同意。

  现在他完成了赌约的那一半,那么她这一半,真的要这么实行下去吗?

  楚离绞了半天手指,觉得自己快要原地爆炸。

  她那时也是在气头上,才会提出那么夸张的赌约,临到头来,原来最尴尬的仍然是她自己。

  “你打算把我晾到什么时候?”姬无雁在催她。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楚离原地斥道。

  “好好,我不急,你慢慢来。”身后传来窸窣声,姬无雁似乎是在她的被窝里翻了个身,“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来摧残我。但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多等一会又怎么了?”楚离忍不住转身反问,“现在才不过子时,离天亮足够久!”

  “我也没说什么。”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只不过你拖久了,我身上这阴阳合欢散一发作,我怕你顾不过来。”

  楚离当场就绷不住了,她转身气势汹汹冲回床前,“你从哪里弄来这东西,我可没让你擅作主张!”

  “除了合欢宗,还能有哪?”姬无雁笑得放肆,“难道你让我乖乖呆在魔域,我便真的乖乖留在这里不成?”

  “你不要逼人太甚!”怒气之下,楚离掀开被子,可映入眼中的画面,却着实令她顿住。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姬无雁未着寸缕的模样。

  冷白的皮肤上,肌肉的纹理细腻而不粗犷,平滑得好像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

  原来,这就是他在修为之外,总是那么引以为豪的缘由。

  但她不由注意到,合欢散的作用并没有如他而言在他身上显现。

  “你不是吞了合欢散吗?”楚离一手拎着被角,一手指着他没能抬起的头,“你把它吞到哪去了?”

  “你怎么还来问我?”姬无雁伸手点了点心口,“自然是这里。”

  楚离猝不及防一怔,转而瞪他,“你耍我?”

  “别说话。”姬无雁忽然举起双臂把她揽入胸怀,“你现在应该做的只有一件事——亲我。”

  就着这个姿势,楚离双脚站在床前,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她一只手勉强扶住床头,另一只手急于寻找支点,不得不就近按在他的身体上。

  她想她可能是慌乱中按的力道重了,因为她清楚地听到,姬无雁发出吃痛的声音。

  可当她挪开手掌重新撑好,却感到手下有什么变化。

  “你果然是懂我的。”姬无雁用鼻尖刮了刮她的脖颈,“你知道怎样才能让我最快抬头。”

  楚离立刻意识到自己刚刚触动了什么。

  她挣开他的臂膀,还没重新站稳,又被他结结实实捞回怀里。

  这一回,她的侧脸枕在他胸前,目光朝下望去。

  而她现在所看到的景象,堪称是合欢宗藏书也难以描绘出的刺激。

  “松手。”楚离两只手掌在他身上轮番扑打,本意是想让他放开桎梏。

  可是就连她的扑打对他而言,好像也存在某种奇怪的催化效果。

  她每一掌落在他身上,在发出轻响的同时,更能引起他喉咙中某种模糊而深层的回响。

  简直要疯了。

  为什么有人明明没有服下合欢散,却能比中了合欢散的炉鼎还要失控!

  “你还不相信我?”姬无雁伸手抚过她的脸颊,指腹轻轻在她耳边画圈,“如果你冷落我,那我真的会死在这里。”

  “……闭嘴。”楚离忍无可忍,将灵力凝成灵丝,缚住他的双手。

  “你好凶。”姬无雁对她的示威毫不在意,甚至当着她的面一点点扬起唇角,语气却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劲,“那我现在闭嘴,你肯亲我?”

  楚离抬起脑袋,用力把额头砸在他的额头上,在他未曾褪去的笑意中,狠狠咬住他的唇瓣。

  倘若他是一棵久经风霜却依然挺立的大树,那么她现在则是一株藤蔓。

  她缠住他,将根须渗入他的树皮缝隙之间,贪婪而不计后果地汲取他身体里的养分,只为了能开出向阳的花朵,在他身上绽放。

  倘若他是一只长途跋涉未曾停息的大雁,那么她现在则是他寻觅已久的巢穴。

  而他摘下他最柔软洁白的羽毛将她铺满,而她包裹他、接纳他,成为他扑翅时最不舍最留恋的家园,是他在无数日夜的奔波后,最想留住和占有的一隅温暖。

  他们彼此相绊相依,就如藤蔓与大树、巢穴与大雁那般浑然天成。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就能将彼此的身体联系在一起,神魂互相交融。

  楚离有时会克制不住地扯他的头发,来转移她所感受到的过于炽热的浪潮。

  姬无雁则会故意将自身抬得更高,仿佛他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将她托到云端去。

  楚离最后一次扬颈向天时,大雨正分外凶猛地由内冲刷着她。

  她一垂首,便对上姬无雁脸上银森森的面具,未做多想,一手将之揭下。

  虽然楚离在脑海中无数次构想过他现在的模样,但想象永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更为震撼。

  男人眉眼微扬,唇齿微张,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泛起熟悉的红晕,湿润的眼底有许许多多细碎的光芒闪烁。

  ……原来是这样。

  楚离重心落下,扶着他的肩膀,豁然一笑。

  原来他费尽心思掩住的面容,他如今最真实的模样,与她记忆中的少年……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区别。

  没了这张面具,只凭这头雪白长发,几乎很难让人相信,他已经真真切切走过整整一千多年。

  好不容易平复后,楚离躺在他身侧,掂着手上的面具问他:“所以你戴着面具,是怕你本来的样子不足以服众吗?”

  “开什么玩笑。”姬无雁合起双目哼了一声,“是他们不配欣赏我的脸。”

  “……你也知道你这张脸放出去就是祸水。”楚离用指尖在他的脸颊上一下下戳出小坑,又看着它们迅速回弹,“可我听说,你连就寝都戴着它。你防着别人就罢了,你连自己都防?”

  “怎么办?被你发现了。”姬无雁笑了笑,旋即沉默。

  楚离一面把玩他的头发,一面等待他重新开口。

  他睁眼又合眼,反复数次,终于维持在一个还算平静的表情。

  “我生来就有修道的绝佳资质,但出生在魔域,相貌又阴柔。为了让我不被世俗拖累,一心栽培我的师父、也是当年的在任魔君,在我十七岁时把我送去北境雪域。”

  楚离终于回过神来,她多次在梦境中见到的那片雪野,居然真的是姬无雁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老魔君是一个非常固执死板的人。他在松林里结下法阵,把我困在雪地里,除非我修到大乘期之上,否则绝对无法逃脱。他召来凶狠的狼群围在法阵之外,即便我侥幸找出漏洞逃脱,狼群也不会放过我。”

  说到这里,姬无雁的声音蓦地多了一分自嘲,“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师父,为了让我能够心无旁骛修炼,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那是将近一千年前的事,”楚离微微一顿,“那他是什么时候放你出来的?”

  “他没有。”姬无雁用三个字轻描淡写地概括,神色骤然冷却,“我入阵不过三年,老魔君便因渡劫失败魂飞魄散。可笑的是,他留下的法阵远在北境,仍得以保存完好。而且,其中有他一缕神魂看守,除了他以外,没人能够解开。”

  楚离倒吸一口冷气,“……你在那里,被困了多久?”

  “多久?”姬无雁重复着这个词,“我被困在阵中时并无概念,时光流逝似乎与我没有关系。我的身体因为修行之故不再衰老,但没有什么能比日复一日面对那样的雪景……更加枯燥乏味。”

  “那你身上那些伤,是因为狼吗?”楚离心有余悸。

  姬无雁点头,“其实我刚被困在阵中时,并不知晓阵外有狼群环伺。老魔君在它们身上施了法术,但凡我踏出法阵一步,它们便会将我视为猎物撕咬。我十七岁身体上的所有伤疤,都是拜狼群所致。”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更沉,“我每回找出法阵破绽,想要逃出时,都会遇到狼群袭击。那些伤疤由狼群抓咬造成,却在其中法术加持下,日积月累,渐渐成为我无法去除的印记。”

  “可你还是找到了逃离的方法。”楚离小心翼翼将手掌落在他的心口,仿佛只有离他的心脏更近一点,才不会有失真的感觉,“你活着逃出来了。”

  “这样说恐怕不准确。”姬无雁扭头看她,“此事,你在幻梦中见过。”

  楚离想起那具布满伤痕倒在血泊里的身体,还有那头被神魂附体的雪狼,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联想,“你是故意被咬伤成那样?”

  “不置之死地怎能后生?”姬无雁用被她咬破的唇瓣,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我若不是奄奄一息,根本骗不过那些敏锐的兽类,更无法借机将神魂转移到它的躯壳里,再从外部找到突破法阵的方法。虽然费劲,但却彻底。”

  “你当了多久的狼?”楚离犹豫着问出这个问题。

  “久到我差点忘记自己曾经是人。”姬无雁不动声色挣开手腕上的束缚,手臂绕过她的腰身,将她紧紧圈在怀中,“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比起做人,可能更擅长做狼。”

  楚离看着他的目光在夜色中,像湖水一样泛起波澜,层层叠叠,好像看不到深处。

  她捧住他的脸颊,在长久地注视后,将额头贴上他的,还缓缓地蹭,“不管你是做狼还是做人,我都有办法让你听我的话。我已经解开你的双手,若是我让你再陪我修炼一回,你可记得要牢牢托住我。”

  姬无雁看着她,半是茫然半是欣喜地眨了眨眼,“你不累么?”

  “那得看你表现。”楚离只手按在他的胸口,弯腰靠近他,轻轻朝他浓密的眼睫吹了口气,“你若是表现得好,我今后每一日都不会累。你若是表现得不好……”

  “不可能有那种事情。”他哑声打断她的话语,一头扎进这片独属于他的清泉中。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比起做狼,我还是做人比较好。

  楚离:可是雪狼也很可爱。

  姬无雁:做人我还能吃到香喷喷的肉,做狼我只能看着干瞪眼。

  楚离:你说我是肉?

  姬无雁:?

  #救命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

  到这里正文就结束啦。

  后面还有荤菜没上,别走开,抱紧我)

  PS推自己的预收,是个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小甜文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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