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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联结


第113章 联结

  青金石色的蛇尾像是一个独立的生命, 在大蛇回应之前,已经卷上她的手指,尾尖不安地贴着她的指背来回摇动。

  而那两朵被楚离按出蛇尾的花亦在战栗, 她看到蛇腹在用力收缩,分明是想把那两截脆弱的构造收回体内。

  可她怎么可能让大蛇这么轻易就藏住弱点。

  楚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两朵花,颜色是深暗的红, 上面生有许多肉刺, 看起来危险性十足。

  或许是因为她的目光落在上面久了些, 对大蛇造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威胁, 楚离甚至都没真的下手,就听到它些微战栗道:“姐姐能不能放过我?”

  “我放过你,也不是不可以。”楚离瞄了瞄缠在自己身上的蛇身, “你先放开我, 我再放开你的尾巴。”

  大蛇有些委屈地将脑袋压低,“……知道了,我放开还不成么。”

  它徐徐从楚离身上松开身体,如同是喜阴的藤蔓遇到光照被迫退缩一样, 甚至连鳞片上的火焰色纹路也渐渐褪去,整条蛇都恢复了原本红首蓝身的模样。

  没有了蛇身的缠绕和禁锢, 楚离整个人都觉得舒坦了。

  蛇脑袋此时正有些纳闷地靠近她的面容, 蛇信轻吐, “我都已经放开姐姐了, 姐姐为何还不愿放开我?”

  “你现在是放开了, 可谁能保证你不会又留个后手。”楚离觉得自己看穿了一切, “给我变回原样, 别再跟我玩这种奇怪的把戏。”

  “但姐姐抓住我的尾巴, 我如何变回原样?”它似乎是有些局促, 蛇尾卷得更加厉害。

  楚离牢牢抓紧它的尾巴,坚定不移,“我只是抓住你的尾巴,你就没法变回人了?人的身上,可没有这条尾巴。”

  蛇脑袋上的红色鳞片似乎更鲜艳了,“我没穿衣服,就这样变回去……不好。”

  楚离对着塘底勾勾手指,便将那一袭白色衣裙召至身侧。

  她提起衣襟,把那套衣裙像披风似的裹在色泽华丽的蛇身上,还故意发出温和的声音哄它,“喏,给你都盖好了,这样总不算是光着身子了吧?”

  修士的衣服只能遮住蛇的一截身体,而它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尾巴露出裙边,模样十分滑稽,为蛇的尊严也荡然无存。

  它受到打击似的俯视着身上衣裙,“我又不是小孩子,姐姐用得着像哄小孩子一样哄我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擅长哄像你这样的‘小孩子’。”楚离着重念出最后三个字,把它说得几乎沮丧起来。

  蛇不再反驳,只是吐了吐蛇信,顶着一身目前并不合身的衣裙,摇晃身形。

  无数金色的浅光从蛇身上闪过,它的鳞片风化,藤蔓般的身形坍缩,四肢具现,轮廓初显。

  楚离被这光华激得眼前一片混乱,待她回神定睛看去,手中的蛇尾已经无处可循。

  而原本裹在蛇身上的衣裙,此刻裹住的已是少年修长的身躯。

  最关键的地方倒是遮了,然而蛇与人的身体毕竟差别巨大,那件套在蛇身上的衣服,如今一侧衣襟滑落少年肩头,斜着露出他的一半胸膛。

  轻盈的白色衣料像月光一样,自他的半边身躯流淌而下,衬着他玉色的胸膛,一瞬间几乎有神祇初生的画面感。

  然而,点缀其间的那朵梅花骨朵,实在太过吸引目光。

  楚离捏过蛇尾的手掌还残留着蛇身上的凉意,她忍不住用这只手覆上自己脸颊,为自己降温解燥。

  “姐姐脸上热么?”

  少年的声音骤然靠近耳畔,楚离一抬眼,就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眸和红润的唇瓣。

  他看到她片刻的愣怔,露出满意的笑容,不但没有将落下肩头的衣襟推回原处,反而还伸手将另一侧也一并拽下去,这身白色衣裙仿佛就只余下了裙。

  楚离瞅着堆在他腰间那一沓布料,皱了皱眉,“把衣服理好,别闹。”

  “蛇也不穿衣服,身上一样光溜溜的,姐姐都不介意。”他的眸子里有狡黠的光,“听说犹抱琵琶半遮面才最美,我现在这样,姐姐不喜欢么?”

  “你好像对这句话有什么误会。”楚离毫不客气,一指点在他的额间,直到那里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坑,“再说,蛇身上长满鳞片,那就等于是它的衣服,哪像你现在这样……衣不蔽体。”

  说着,她把手从后面绕过他的腰身,竖起指尖在他的背后挠了挠,“如果你再不听话,等你下次变成蛇的时候,我就像杀鱼一样,把你身上所有的鳞片都刮了。”

  话一出口,小怜瞬间就不吱声了。

  他视线压低,面上透出阴恻神色,默不作声先后扶起两侧衣襟,把衣带乖乖系好,这才嘟囔了一句,“为什么姐姐总对我这么凶,我只是想给姐姐增点乐趣,难道这都不行么?”

  楚离当然很清楚,他这一番折腾的目的还未达到,心中自然会有怨念,“宗中大比在即,我得先专心备战。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叫你。”

  她脚尖轻点,本想离开水下法障腾出水面,却忽然想起,幻境中的精力消耗与现实中不同。

  在虚幻的世界中大战三天三夜,于现实中也不过短短一刻。

  若留在此地温习所知的一切,或许能收获远超外界的回报。

  想到这里,楚离又往下沉去,直到自己落在塘底,而悒悒不乐的少年浮在高处。

  从她的角度看去,小怜处于“上位”,从某种程度上,这倒是与他的诉求对上了。

  楚离忍俊不禁,招手唤他,引起他的注意,“不如我们在这里打一架。”

  “打架?”他阴沉的目光里先是闪过一丝疑惑,接着划过一抹亮色,“姐姐先前百般推拒我,怎么忽然又想要这么激烈的……方式?”

  “就知道你会想歪。”楚离随手捞过一颗卵石,朝他丢过去,“我是说切磋的意思!”

  小怜侧身闪过她的攻击,手却敏锐接住那颗卵石,袖摆像被风鼓起一般在身侧飘摇,“姐姐怎么出手之前都不提个醒,我可是会误以为姐姐在生气的。”

  他虽然这样说,但神色自若,唇角微弯,反手将石头打着旋掷回塘底,脸上浮现出“接受挑战”般的笑意。

  楚离与少年来回这么丢了几十趟,将简单的体术练了个遍,直到她不得不开始重复那些套路,渐渐觉得有些乏味。

  她怀念那把不在身边的纸伞。

  若是有了伞,她就能以伞尖伞柄作为回击的工具。

  张开伞面时,还能运转灵力,将石头直接弹回去。

  这样的想法初初在脑海中成形,楚离便觉得手中忽然了落下一道重量。

  她目光一斜,想象化为实物,随着点点清辉晃过,熟悉的纸伞竟然真的在手中出现,而它的质感、分量,都与平日里用的那把毫无二致。

  就在她分心的这一时片刻,法障中传来某种细微的嗖嗖声。

  楚离本能地张开纸伞,晃过身前,只听“通通通”三声响过,再垂眸看去时,伞面内侧刚好接住了三颗穿孔的木珠。

  楚离记得这些珠子。

  那分明是少年衣带上装饰用的木头珠子,若非衣带断裂,这些珠子断然不会突然落下。

  她抬起视线,小怜正揉搓着腰间几条衣带,而它们如同被割断一般,呈现出不平整的断面,此时被他漂亮的手指玩弄着,无端产生一种破碎的美感。

  “……你怎么把衣带上的珠饰解下来了?”楚离质问他,“谁像你一样,一边过招,还一边拆自己衣服的?”

  “姐姐不是都接住了么。”小怜忽然一个俯身向她所在之地冲来,“方才是我手滑,劳驾姐姐把珠子还给我。”

  楚离才不觉得他是在手滑。

  她觉得他就是找打。

  少年正伸出手臂,指尖朝着她手中纸伞够来,分明是要取回那些被他故意卸下的木珠。

  本着过招的心态,楚离将纸伞一旋,伞面兜住三颗木珠晃向她身后。

  她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他的挑战,绝不会让他轻易取回送出手的诱饵,却发觉少年的视线并未转向后方纸伞,而是停留在她腰间。

  时至今日,楚离已愈发熟悉他的那些伎俩,他根本就不是冲着珠子来的。

  他是冲着她来的,而这一点,才是他一切行动的纲领。

  对于他这副胜券在握的少年自恃姿态,楚离平日里可能还有心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肆意一下,但如今在水下对招,她凝聚起了全身的注意,不打算让他得手。

  故而,当少年一只手状似要探向纸伞所在时,楚离索性将计就计,将身体向后倾去,还哐地一声,把手中纸伞敲在地上。

  她表现得好像马上就会摔倒在地那样,但腰间却绷住了力道,保证自己既能下腰,又能随时回到原位。

  小怜微微一愣,显然是被她这突然失手的假动作唬住,而那只本会揽过她腰侧的手不得不使出全力,扶住她向后坠去的身形。

  少年俯眼看着她,语气中夹着一丝忐忑和后怕,“姐姐怎么不小心一点?若是扭了腰、崴了脚,像期盈不能比舞那样缺席宗门大比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那你可得接稳点。”楚离冲他微微一笑,接着朝他身后努了努嘴。

  小怜狐疑地眯起眼,“姐姐是想暗示我什么?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楚离握住伞柄在手中一转,将一股灵力导入伞骨,顺路注入那三颗木珠中,“我没说是人的问题。”

  话音刚落,她把伞从身后扫过,将充满灵力的三颗珠子抛向他的脸。

  少年准准歪过脑袋避开她这一击,皱起眉头故作可怜道:“姐姐怎么能对着我的脸发招呢?伤了这张脸,姐姐不心疼么?”

  楚离抬起伞尖指了指他身后。

  三颗珠子正串成一线,停滞在半空中,而那里恰好是法障的边界。

  像所有法障那样,避水法障也非牢不可破之物。

  方才过招的时候,楚离只是抱着嬉戏的心态,每一招都只是点到即止。

  可在这法障构成的小空间里呆久了,她早就失去兴趣,与其留在这里让自己施展不开,倒不如离开桎梏,尽情发挥一番。

  小怜终于察觉她的真实意图,回头望去时,三颗珠子所击中的法障正绽开裂口。

  法障本是由灵力织成的无形之物,却能将水隔绝在外,可是如今法障被珠子蕴含的灵力干扰,束缚之力便无法维系住。

  一开始只是有几股水流渗入,有一股还贴着少年身侧浇下。

  他像只不愿沾水的猫那样,几乎是本能地跳着脚往旁偏开一步,揽在楚离腰上的手一个用力,将她一并带离原处。

  “姐姐是不喜欢我为姐姐打造的水下一隅么?”少年眼含愠色,可是他还没等来一句答复,法障就因为迅速延长的裂缝瞬间坍塌。

  不再被禁锢的塘水,在这一方天地中化作铺天盖地的浪,直冲他们而来。

  少年屈膝跪地,紧紧抱住楚离,他伸手扶着她的脑后,将她的脑袋护在怀里,自己则伏首在她肩上,明明身体还不算十分宽厚,却还尽可能把她保护起来。

  楚离的一只手穿过他的身躯和手臂之间,从后攀上他的脊背。

  她贴着他的颈边,轻轻“嘘”了一声。

  小怜面带困惑,“……姐姐?”

  楚离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举起绘有红色夹竹桃的纸伞,那如同是在他们上方撑开一幅美丽却危险的画,“有伞的人从不怕下雨。你有我,还怕什么。”

  在少年错愕的目光中,楚离大力用手揉着他的背,而覆满灵力的伞面在她的视线中发出皎洁光辉。

  她平静地听着少年微微乱了节拍的呼吸,看着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距离伞面不足一尺的距离弹开,一丝不苟地绕过纸伞。

  楚离轻轻蹬离塘底,举起伞,让自己跟少年向上升起,而那些冲破法障约束的塘水,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小块地方迅速蓄积。

  她带着少年回到塘面时,周边风景已经开始淡化。

  看起来,他是不打算继续维持这个幻境了。

  不过瞬息之间,荡漾的水波便从眼前隐去,手中纸伞消失,月光被日光取代。

  唯一不变的,是少年依然伏在她的肩头。

  明明是他将他们带出幻境,可是他仍像幻境中那样,沉浸在她的怀抱里。

  楚离本想等他松开手臂,但她原地站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也没有任何动静。

  她能感到他的一只手握着圆润的蜃珠,在她背后缓缓收拢,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腰,指尖越来越用力,似乎并不满足于这样拥抱她。

  栖居在篮子里的小鸣蛇被他们吸引,一面发出试探的“沙沙”声,一面缓缓朝着楚离游来。

  它抬起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主人,又有些不解地冲着少年歪过脑袋吐了吐信子。

  楚离在余光里扫到小鸣呆头呆脑的模样,忍不住敲着少年的肩膀,督促他去看,“快看,小鸣好可爱。”

  少年的声音有些不情愿,“那又怎么样。”

  “它现在尤其可爱,你也算是它半个爹了,就不能看看你自己女儿吗?”楚离调侃道,“而且我得说,在当蛇这件事上,还是它更地道。”

  “这样的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小怜似乎是在笑,可他终于抬起脸时,面上的神色却有一丝严肃,“我接受它是姐姐的鸣蛇,但我不喜欢姐姐把它当做女儿看待。”

  楚离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好像有点偏执,“把灵宠当崽子来呵护不是很寻常吗?在修真界,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一条没有姐姐血脉的蛇,只不过有幸得了姐姐几滴血饲喂,怎么够格被称作姐姐的崽。”少年捧起她一侧面颊,拇指指腹轻轻自她的颊边刮过,目光像一柄锋利的刀刃,好像要把这种想法从她脑海中剥离。

  “你别这样了,看着怪吓人的。”楚离撇了撇嘴,余光瞄到小蛇正试图沿着她的腿上行,“小鸣要找我玩,我等会再跟你谈这个。”

  小怜语声微冷,“它有翅膀,想找姐姐可以自己飞上来。”

  “它才刚出生没多久,小翅膀都没舒展开,怎么飞啊?”楚离把少年的手从脸上挪开,“对小家伙温柔一点。”

  “我只对姐姐温柔。”小怜转而托住她的后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怒而威,“其他的,都只是我看在姐姐面子上,做出的暂时让步。”

  “先是对丹丹,又是对小蓝,再是对小鸣。它们一个是公仙鹤,一个是公青鸟,现在连小母蛇都不行……”楚离觉得他醋劲大得离谱,“你到底要孩子气到什么时候才行?过完十八岁生辰会好吗?”

  小怜像是被这句话刺中,沉默片刻后,松开了她。

  他没有走开,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她面前。

  楚离确信,他在酝酿某种回答。

  少年目光微垂,睫毛在眼底投下浓密的影,一缕发丝恰好落在高挺的鼻梁上,微抿的唇瓣俨然是在抗拒自己说出的话,“我想要跟姐姐……有更紧密的联结。”

  楚离不由一怔。

  合欢宗的女修跟炉鼎所采取的,已经是十分亲密的修炼方式,在此之上,恐怕只有道侣之间的修炼。

  她不确定小怜指的是什么,但她觉得他这样说,似乎不是一时的念头,“那你想要什么样的联结?我只有你一个炉鼎,你还会不安吗?”

  “姐姐今天会养小鸣,明天也可以养别的。就如同姐姐今天有我,明天也许还会有别的……炉鼎。”少年心不在焉伸手拂开散发。

  楚离安慰他,“我怎么可能明天就去招别的炉鼎,你当我是今天穿绿、明天穿红不成。”

  “这件事的选择权不在于我,而在于姐姐。”少年抬起的小鹿眸里浮出阴霾,“联结合欢宗女修跟炉鼎的纽带,对我来说,远远不够。”

  “即便加上小鸣也不够?”楚离叹气,“它好歹对你还算亲近。”

  “不够。”少年缓缓摇了摇头,“除非姐姐离开合欢宗后,也把我带在身边。”

  他顿了一顿,“或者,这世上还存在一个,能与姐姐、与我血脉相连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你想要崽啊。

  楚离:你想要崽啊???

  姬无雁:(害羞)(对手指)(踮脚脚)不可以嘛。

  楚离:回去抱着你的蛇长眠吧你!

  大鸣:……罄!(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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