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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雪浇甘渊(二)


第188章 雪浇甘渊(二)

  奚琴也没想到, 自己回到青阳氏故地的第一桩事,竟然是去月行渊。

  在破碎的前生记忆中,他并未完全想起这个地方,只记得那是一个禁忌之所。暗无垠的荒野里, 巨大的漩涡渗出浊气, 每隔数年, 青阳氏便需挑选血脉纯正的部下,送入月行渊中。

  而青阳氏的每一任主上, 在生命的最后一程, 也会将全部灵力奉于此间, 直至羽化消失。

  不过,虽然不知道月行渊是什么,前尘往事东拼西凑, 自有一条清晰可见的脉络——

  当年清气升天, 人间浊气却未被封印。听说这些浊气来自于几道异界裂隙, 渊源不断,唯有类似清气的人族灵气可以与之抗衡。但灵气终究有限,白帝遂铸白帝剑,又传授人族溯荒印, 叮嘱人族封印浊气。

  既然月行渊有浊气外溢, 那么它应该正是当年端木氏应该封印却未能封印的异界裂隙之一。

  然而,等真正来到月行渊, 才发现这里与想象的并不一样。

  它虽然在雪山之下,地底的深处, 并不寂静荒凉,或许因为此地有青阳氏与臣属部族的灵气残留,旷野里生出蔓蔓青草。

  “天幕”虽然是黑的, 周遭并不昏暗,因为高空挂着一个惨白的漩涡,银盘一般。

  若不是时而有丝丝缕缕的浊气从漩涡中渗出,初来此地的人,还以为那是一轮皓月,不会知道这就是传闻中的异界裂隙。

  如月行于深渊,无愧月行渊这个名字。

  身在此间,犹如身在另一个人间。

  “奇怪。”鬼坊主喃喃道,“这里怎么这么……干净?”

  阿织听了这话,不由蹙起眉头。

  她心中有同样的困惑,按说他们此刻靠近裂隙,应当被浊气侵身才对,可奇怪的是,周遭非但没有浊气,反倒十分清爽干净。

  这时,初初惊异道:“你们看!”

  只见高空的漩涡中,几缕浊气终成气候,正欲破势而出,一道藤蔓状的封印不知从哪里长了出来,它缚在漩涡之上,牢牢地揪住浊气,把它们逼回来处。

  “这是……溯荒印?!”

  鬼坊主怔忪道,“这里怎么会有一个溯荒印?”

  看到溯荒印,奚琴同样吃惊。

  虽然前生记忆斑驳,他记得月行渊的高空是没有封印的,否则青阳氏也不必把族人送入其中榨取灵力。

  那么,如今这个溯荒印是怎么来的?

  冥冥之中,一些关于古老神术的记忆浮于脑海,他不禁自语着念了出来:“……溯荒印以威能之强弱,分为凡世溯荒印,与神族溯荒印。凡世溯荒印,顾名思义,由人族种之,施术者需耗尽灵力,自伤不愈。”就像叶夙当初给阿织下的那个,“而凡世之人,想要种下神族之溯荒印,当以魂命奉之,命散而魂伤,魂伤而不得轮回,如此,当有神族一成威能。”

  “什么凡世神族的……”初初挠挠头,“就是说威力小,一个威力大呗。”

  狸猫妖问:“尊敬的青阳氏之主,那么我们眼前的这个是?”

  奚琴望着漩涡上藤蔓状的封印,“即便施术者修为惊人,能够暂时封住裂隙,不让浊气外泄,必定是……以魂命奉之。”

  说出“以魂命奉之”几个字,奚琴的心莫名一颤。

  他不知道种下这道溯荒印的是谁,却隐约猜到这背后藏着令人近乎痛心的因果。

  忽然间,奚琴感到非常迫切,他急不可待地想知道一切的答案,如果……他还来得及弥补什么。

  他不再在原地停留,目光落在月行渊中唯一的一扇门,快步朝那里走去。

  那是一扇木扉,门前是荒草,门后也是荒草,似乎并不通向哪里,然而当奚琴把门推开,周遭的景致一刹改变。

  门内与外间不同,真正有了深渊地底的样子,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荒凉寂阒,好在阿织及时祭出云灯,四野这才有了一片光亮。

  这时,银氅道:“那里……那里好像有个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灯光亮的边缘,果真有一人趺坐在地。看身形,应当是一个少年。

  这里是青阳氏的禁地,除了青阳氏与臣属部族的首领,无人可以踏足此地。

  而月行渊的门后,只会有一个人在等候。

  从少年青涩的眉眼,奚琴依稀分辨出熟悉的轮廓。

  他轻声唤道:“……元离?”

  可是转生后的元离依旧闭着眼,动也未动,竟没有应他。

  奚琴隐约觉得不对,借着云灯的光,快步走近,及至到了元离跟前,他忽然滞住。

  他这才看清楚,原来元离的皮肤与血肉、身上的衣衫,早已寸寸龟裂,他不知道在什么样的烈焰中焚过一场,竟还勉强保持了生前的样子,却被奚琴靠近时带起的风吹动,化作片片飞灰,消散在黑暗。

  眼睁睁看着元离的尸身消失,奚琴的心一下空了,他仓惶间追了几步,伸手想要捞一把飞灰,可是尘埃灰烬无情,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奚琴于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徒然收回手,颓唐地立在原地。

  算上前生与叶夙的相识,两生两世,阿织没看过这样的落寞的师兄,他的背影陷在昏暗里,孤寂又无措,阿织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她忍不住上前,想要为他做些什么,哪怕她不善言辞,能陪在他身边也是好的。

  这时,云灯照不到的地方,更远端的黑暗处,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主上?”

  奚琴蓦地转头望去。

  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里亮起,隐约照出一个魂魄。

  魂魄身着玄袍,头戴藤环,眉眼深邃坚毅,眉心灵台处,有一块琉璃碎片,正是元离。

  纵是转世后的模样有所改变,元离还是一眼认出奚琴就是叶夙,他笑了,“主上,您来了。”

  这个笑容奚琴也是熟悉的,他们前世一起长大,叶夙生性疏离,加上重责压身,很难与人亲近,若说谁堪称挚友,便只有元离了。

  奚琴正要回答,忽然发现元离手中,用来照亮的火苗不对劲,苗尖流泻出幽白的光,不断地烧灼着元离的魂魄,元离的魂力已极其微弱,就快要支撑不住了。

  纵是记忆萧疏,他尚未彻底想起他们前生的点滴,可是今世相见,情谊依旧,这一刻,奚琴管也不管,立刻往元离走去,同时掌心聚起寒泉,要帮他扑灭手中的异火。

  “主上不要靠近——”

  “奚寒尽不要去!”

  元离与阿织两相提醒,奚琴才发现地面上,他与元离之间有一条深长的灼痕,就在他靠近的一瞬间,灼痕上忽然燃起烈火,火光与元离手中的火苗一模一样,凶烈而具有神性,无论来者何人,触者焚之。

  奚琴愣道:“这是……”

  元离看着奚琴,并不意外他有此一问,“主上果然还未记起全部的事么?”

  “……什么?”

  “前世,我们……分开前,主上您说过,等转生以后,您找回月行渊,或许还未恢复全部的记忆。”

  元离说着,想起那个时候的叶夙,浑身上下只剩一点微末的灵力,反倒是魔气汹涌缠身,侵骨噬魂,他沉静地坐在樱木下,仿佛一点都不觉得疼,对他说:“到时候你可能需要耐心一些,把那些重要的事告诉我。”

  元离垂目看了一眼手中的火苗,解释道:“这是甘渊下,神火的火种。”

  听得“神火”二字,奚琴忽然意识到什么。

  溯荒碎片找到的是破碎的白帝之剑,如今,剑袍、剑柄、剑心俱已找到,而溯荒自己就是剑心,白帝剑已不缺什么。

  可神剑岂能用凡火铸就?

  单是流光断,就足以斩灭人间万火。

  “当年少昊神上在甘渊铸白帝之剑,剑成而神火熄,位于一粒火苗,跌落甘渊谷底,成了神火遗落人间的火种。”

  元离道,眉心处的琉璃流泻出一丝异彩,“我魂上的这一块溯荒碎片,找的就是这一星火种。”

  “白帝剑的铸剑之火。”

  与风缨、拂崖、楹不同,元离转生后的这一世,对红尘人间并无太多印象,他七岁就恢复了前世记忆,离开尘世的家,找回了甘渊。

  尔后,他又花了七年,在渊的谷底寻找神火的火种,直至这一世的肉身彻底被火焚尽,他用魂魄小心翼翼地护住火种,就此栖息在甘渊谷底,等待叶夙归来。

  隔着地上深长的灼痕,元离道:“主上既已找到这里,应当已经见过风缨,拂崖,还有小阿楹了。”

  “他们还好么?”

  好么?

  奚琴张了张口,不知当如何回答。

  楹一生凄苦,最后人不人鬼不鬼;风缨守家卫国,最后被蛮敌诛于沙场;拂崖颠沛流离,却被奸人所害,战至魂碎。

  “……他们已经不在了。”

  元离听了这话,笑了一下:“那就是很好了。”

  他的声音很安静:“主上知道他们的下落,那就说明他们都等到了主上,至少……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主上。”

  “白帝剑的剑袍、剑柄,和剑刃,主上都找到了吧?”

  奚琴道:“是。”

  “那属下便很惭愧了。”元离垂目看向手中微弱的火苗。

  纵使七年寻忆,独行回到甘渊,七年逐火,肉躯炼成灰烬,七年等待,以魂护住神火,还是防不住神火式微。

  “虽然它只是铸剑神火一星残存的火苗,也不是这人间之物,如今虚弱成这样,也不知能否经得起白帝剑下一次铸就。”

  元离叹了一声,“是元离有负主上所托了。”

  奚琴望着元离被神火灼得几乎透明的魂,摇了摇头:“你已经尽力。”

  是他来得太晚。

  元离看着奚琴,不由靠近了一些,灼痕立刻腾起烈焰,提醒他不可越界。

  “主上可是内疚?”隔着火光,元离问奚琴。

  他们当年是挚友,无论前世今生,他都这样了解他。

  “主上自来到这里,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字字句句中,低眉沉默间,皆是自责内疚。”

  对于叶夙,元离知道劝慰无用,他只道,“内疚是因为无能为力,主上若彻底明白我们做这一切因果,就会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内疚也会少一些了。”

  奚琴道:“你说得对,内疚是因为无能为力,因为没有方向,不知道该如何弥补。既然前世夙他……我,料到了会有今日,那么我可提前备下了补救之法?”

  “主上果然一点没变。”元离听了这话,笑了,“补救之法没有,但主上您的确备下了一些记忆,元离拿梦螺存了下来,主上可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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