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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安抚过越梨, 被泼了半身酒的逐曜起身,无意继续宴饮。

  这本是为他办的接风宴,如今逐曜中途离席, 场面骤然冷了冷。

  不过这对陵昭他们倒是没什么影响, 看了场难得的热闹,又吃饱喝足, 来得实在不亏。

  大约也是因为逐曜提前离席, 这场宴饮结束得比原本预料的要早上许多,素一随赴宴水族起身, 要离开时还觉意犹未尽。

  廊下,已经换了身衣袍的逐曜同亲自来送他的楚垣走过,此时只道:“今日之事, 是越梨失礼,不过她年纪尚幼,还望见谅。”

  与逐曜相比,越梨的年纪的确小得过分,算上在他身边待的数载,这位人族公主如今也还不到百岁。

  他都开了口,楚垣自是不会在这件事上多计较什么。何况只要逐曜不介意, 越梨做的事就无伤大雅, 诸般举动都可以解释为太过在乎这位龙君而已。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楚垣与逐曜谈起正事。东海与北海的往来从来不少,如今螭颜将继承君位, 身为她的部属,有些事就需楚垣早做考虑。

  谈话间,楚垣顺势为自己麾下鲛人,向逐曜求一盏帝流浆。

  帝流浆是月华之精, 只在每六十年一度的月圆夜才能采得,对修行大有裨益,要保留也极为不易。

  如今螭颜手中帝流浆用尽,麾下又有鲛人修行正需此物,楚垣想起以逐曜身份,或许存有帝流浆,故才向他开口。

  逐曜手中的确是不缺帝流浆的,楚垣所请对他不过是些许小事,随口应下,吩咐侍从去取来。

  帝流浆并未放在他手边。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只见一道侧影自珊瑚礁间行过。

  息棠垂眸,脸上噙着淡笑,微微低着头,正听身旁陵昭说话。

  刚吩咐过侍从的逐曜忽地失语,阿虞——

  但只是瞬息,那道侧影已经在眼前失了痕迹,珊瑚礁周围众多形貌各异的水族来往,却再不见那道侧影,仿佛方才惊鸿一瞥只是他的错觉。

  “龙君?”见逐曜呆立不动,楚垣不免有些奇怪,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不曾察觉什么不妥。

  这位龙君在看什么?

  逐曜收回并无所获的感知,没有提方才自己的失神是因为什么。

  他以为,自己不该再出现这样的错觉才是。

  息棠并不知自己的出现让逐曜如何心神动摇,吃饱喝足后,同陵昭和素一相比,勉强算半个东道主的怀炽见息棠不反对,便依照之前打算,领着他们在龙宫转一转。

  不过他们实在都没想到,才转过珊瑚礁不久,竟又遇上那位越梨公主。

  她坐在石桌前,片刻前才平息下的怒气此时又回到了脸上:“有鲛人要求帝流浆?!”

  “休想!”

  楚垣所求的帝流浆,如今只越梨手中有。因她修行所需,逐曜当初予她许多,一直带在身边,随时取用。

  只是听侍从说了缘由,越梨却不愿意给了。

  方才那生得与自己相似的献舞女子便是鲛人,如今要求帝流浆来用的也是鲛人,不管这两者有没有关系,越梨心中迁怒,决计是不肯给的。

  她甚至不由为此起了猜疑,觉得逐曜是不是为鲛人女子的容貌生了怜惜之心,越想便越觉得气恼。

  面对神色变幻不定的越梨,北海侍从垂首以待,将姿态放得很低,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是君上的吩咐……”

  他大约知道这位公主的性情,将话说得很是委婉,并不想被她记恨上。

  但越梨如今显然是不愿意给的:“我说了,不给!”

  北海侍从只能硬着头皮再开口:“公主,君上已经应下……”

  “那又如何?!”越梨震声道,神情显出娇蛮,“他既将帝流浆给了我,我的东西,我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她手中现出支不过寸余长的琉璃瓶,其中金丝缕缕,如同星雨流泻,竟是异常好看。

  “便是将它扔了,我也不会给鲛人!”越梨说罢,竟是负气将琉璃瓶向地下重重摔去。

  琉璃瓶落地,发出一声脆响,瞬间便有裂痕蔓延。

  眼见盛于其中的帝流浆将要流散在海水中,陵昭下意识说了句:“真浪费——”

  这话引来身旁素一和怀炽赞同点头。

  就算身为紫微宫弟子,他们都不会缺了灵物用,也不免觉得越梨的举动太靡费。

  的确是有些浪费了。息棠指尖微挑,琉璃瓶浮起,落在了她手中,随着裂痕弥合,原本将要碎开的琉璃瓶恢复如初。

  越梨闻声看了过来,眼见息棠举动,没好气地道:“要你们多管闲事!这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都由我说了算,便是摔了也不由你们过问!”

  真是没见识的下等妖族,些许帝流浆又算什么!

  不过因着陵昭方才的语气,便是自己不看在眼里的帝流浆,越梨也不想便宜了他们。

  “还给我——”她向息棠伸出手,颐指气使道

  一盏帝流浆对于息棠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不过越梨这样的态度,也叫她失了归还的兴趣。

  见息棠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心情本就不妙的越梨现下更觉得不快了:“怎么,你们还想强夺帝流浆不成?!”

  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下等妖物,如此不知礼数!

  “明明是你自己先摔了帝流浆,如果不是我师尊出手,这帝流浆早就都流散了!”陵昭自是看不过她的态度,挡在息棠面前,呛声回道。

  这个人族公主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越梨冷笑道:“那又如何,这帝流浆终归是我的,你们若敢不还,便是与我北海作对!”

  可惜这句习以为常的威胁并没有起到和从前一样好的效果。

  看着息棠无动于衷的神色,越梨恼怒起身,这个时候,候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过话的侍女终于上前半步,侧身拦住了她,低声提醒道:“公主,看装束,他们应是紫微宫弟子……”

  “紫微宫又如何!”越梨似乎并不清楚紫微宫是什么地方,还要再说话,嘴张了张,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袖袍在海水中翻卷,逐曜右手负在身后,缓缓近前,脸上仍旧噙着波澜不惊的笑意。

  其实连方才宴上越梨质问他时,他脸上分明也是带着这样的笑意。

  息棠侧过头,目光相对,逐曜不由有一瞬恍惚。

  眼前分明是同记忆中相差甚远的一张脸,但在见到息棠的时候,他竟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了记忆中那张脸。

  或许是因为,她漫不经心的神情实在和她太相似,逐曜心中钝痛,迟疑着想道。

  “北海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紫微宫见谅。”他笑意不改,温声向息棠开口,显然是因为陵昭他们的缘故,将她也当做了紫微宫中神君。

  “谈不上冒犯,不过此处不是北海,无论是谁,还是谨言慎行为好。”在逐曜直直投来的目光下,息棠脸上并未显出什么异色,只是不冷不热地回。

  随手将琉璃瓶扔给方才向越梨求帝流浆不得的侍从,她无意再说什么,带着陵昭他们离开。

  不走,难道要留在这里同他叙旧吗?

  那真是大可不必。

  直到息棠走远,越梨终于恢复了声音,她心中当然清楚,方才禁了自己言的就是逐曜。

  除了逐曜,北海水族中又有谁还敢这样对她。

  心中原就又气又委屈,见逐曜竟然还望着息棠的背影,迟迟没有收回目光,顿时气恼更甚:“你还在看什么!”

  衡量了一下,她觉得还是另一个问题更重要,于是拔高了声音,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应下给鲛人帝流浆……”

  在她的质问声中,逐曜终于回过头,视线落在越梨身上。大约是因为他的神情温和如初,越梨并未察觉不妥,一定要他解释这件事。

  逐曜看着面前女子,忽然开口:“你这样的神情,就不像她了。”

  越梨话音顿住,愣在了当场。

  她仰头看着逐曜失了笑意的脸,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自己。可他分明看着自己,却又是在通过自己回忆着别的女子。

  就算那是她的前世——

  他为什么不能只看着自己呢?!越梨握紧了腰间所佩的溯洄石。

  溯洄石中藏有一缕残念,一缕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陨落的,属于北海公主令虞的残念。

  越梨将这枚溯洄石带在身边数载,却至今未能吸收这缕残念,恢复属于令虞的记忆。

  *

  距离螭颜的继位礼还有数日,想着她近日该是忙得不可开交,息棠也就没有去寻她。

  如今天族派来观礼的仙神都还没有到,息棠便不急着表露身份,趁这两日,正好带着陵昭在东海龙宫中走走,也算重游故地。

  宣后出身东海龙族,无论息棠后来与她关系如何,少时还是跟着她来过数次东海龙宫,在这里也住过不短时日。

  只是数万载已过,世事沧桑,东海龙宫中的变化当然不小,证明她曾经在这里待过的痕迹也大都在岁月冲刷下褪去颜色。

  龙宫西侧,高有数丈的珊瑚树伸展枝叶,通体剔透,叶片如同琉璃琉璃,在海水中散发着温润光华。

  息棠带着陵昭爬过了西侧上百株珊瑚树,终于在这株上找到了自己当初没用好术法,失手在树上留下的痕迹。

  看来她没记错!

  “这么算来,这株珊瑚树岂不是都有快十万年了?”陵昭算了算,仰头望着上方足可遮天蔽日的蓝紫枝叶,有些惊叹道。

  对于他而言,这实在是难以计量的时间。

  息棠和他并肩坐在珊瑚枝干上,闻言笑道:“如今东海龙宫中比我年岁还长的已经不多,这树便算其中之一。”

  “但师尊看上去一点也不老啊。”陵昭应声回。

  “这大抵就是做上神的好处了。”息棠耸了耸肩。

  话说到这里,陵昭不由道:“不过……师尊竟然也会有施法失误的时候?”

  他一时很难想象这件事,师尊可是上神!

  “当然。”息棠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我也不是生来就是上神。”

  息棠本体的资质,自是比她曾经寄生的苦无花强得多。不过因为神魂不稳,最初回归时许多术法用起来都并不算得心应手,偏偏又灵力强大,施法时但凡有分毫差错,便会闹得龙宫虾蟹乱飞,场面混乱。

  当时苍溟也待在龙宫,做了她的陪练,实在没少在她手上吃过亏。

  陵昭听得吃吃笑了起来。

  原来看上去无所不能的天君和上神也会有这样的经历。

  正闲谈着,海水震荡,怀炽大步自廊下奔来,焦灼之色溢于言表。

  远远见了坐在树上的息棠,他眼中终于现出些微喜色,还来不及喘口气,便躬身拜下,口中道:“还请上神出手相助——”

  他知道自己贸然来寻息棠并不合适,也没有把握让她出手,但现在,如果说还有谁能解决这件事,便只能是眼前这位上神了。

  为了妹妹,他总要试上一试。

  怀炽在树下深深弯腰。

  发生了什么事?陵昭还没有见过怀炽露出这样忧急的神情。

  “怎么了?”息棠开口问道。

  同一时间,龙宫南侧。

  “君侯驾临东海,龙族真是不胜荣幸。”东海龙君亲自陪在景濯身边,话说得很是客气。

  因宣后与太初氏神君结为道侣,东海与天族关系亲近,当初大战时也是站在天族这方,同魔族的关系当然就不可能如何密切。

  不过神魔修好日久,如今东海和九幽之间也颇多往来,有时也不免会起些摩擦,前日两族有了些纠纷,需要个能做主的魔族来解决事端,长衡想着景濯正好离了九幽,也不妨再跑一趟。

  这不是也挺顺路么。

  虽说对长衡的指使略感不爽,不过这是正事,景濯终究还是来了一趟。

  处理过这件事,不久后便是螭颜的继位礼,既然景濯都到了东海,秉承着来都来了的道理,做个看客也是应当。

  他倒是并不知息棠也来了这里。天族仙神未至,除了得息棠亲口应下的螭颜,东海龙族都还不知天族来的使者会是谁。

  东海龙君抬手请景濯入殿,身后却有龙族匆匆而来:“君上!”

  他回过头,只见龙族青年神情焦急,仓促行了礼,不等他说话便开口道:“君上,方才族中有小辈意外冲撞了随北海龙君来的人族公主,不小心打破了她身上所佩溯洄石——”

  他言简意赅地将这溯洄石的事禀明。

  这溯洄石的确是件罕有的珍奇之物,但东海龙宫中灵物堆积如山,还不至于赔不了一枚溯洄石。

  只是于北海龙君而言,那枚溯洄石的价值不在于本身,而在于其中藏有的那缕残念。

  早已陨落的北海龙族公主令虞,留在这世上的便只剩这缕残念。

  虽不知这令虞公主与北海龙君是什么关系,但跟在他身边的越梨,传闻便是令虞的转世。

  从逐曜对越梨的态度,不难看出令虞残念对他有何等意义。

  如今溯洄石被意外撞破,其上已经生出裂痕,一旦溯洄石破碎,那缕残念必定随之消散,没有任何再挽回的可能。

  只是以北海龙君境界,全力施为下也难以消弭溯洄石上裂痕,如今溯洄石已是破碎在即。

  东海的小辈闯出了这等祸事,这又是在龙宫之中,身为龙君,自是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东海龙君了解了情况,脚步一转,也顾不得与景濯寒暄,急着赶去事发之处,先处置过这件事。

  若有不慎,东海或许会为此事见恶于北海。

  景濯也没觉得怠慢,缓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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