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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太子殿下(二)


第97章 太子殿下(二)

  天空灰蒙蒙, 朝阳只刚探出云层,落下的光稀薄,半边天穹仍被没有完全褪去的黑暗笼罩, 大地一片昏暗。

  门窗紧闭, 房中点着灯, 沉云欢静静地垂头坐着,视线落在地上,她看见自己的影子与师岚野的影子部分重叠在一起。

  沉云欢受的伤并不轻, 将衣衫解开之后, 左肩就有一处很深的伤痕, 只不过暂时被灵力凝住了血流。师岚野将她一头浓密的卷发给盘了起来,从后方看去, 她光洁的后脖颈散着零星碎发, 勾勒出分明的颈骨,血液溅在白皙红润的皮肤上, 在烛光下呈现出艳丽的颜色。

  师岚野的手指很凉,跟往常一样的温度, 从她的肩颈掠过, 往下一探,不知道按在什么地方, 沉云欢立即感到了凶猛的疼痛, 稍微直了直腰板, 皱着眉忍住痛哼, 就听他淡声道:“肋骨断了两根。”

  沉云欢闷不吭声, 由着他继续检查伤势,烛火幽幽,燃烧着空中的寂静。

  自张元清敲了那个响指之后, 所有人就从梦中醒了过来。刚睁眼的那个瞬间,沉云欢的神识尚不太清晰,下意识以为这是一场梦,只是往怀中一探,摸到了两张雪纸金纹符,意识才渐渐清明。

  清醒过后,身上各处的伤便传来痛感,肩头的血顺着衣裳往下流,染红了地毯。沉云欢是唯一一个受了伤的人,且从她流出的血中能够看出她的伤势不轻,奚玉生立即摸出了上等的灵药给她,但被沉云欢拒绝。

  从前受伤之后,沉云欢总是大把大把地吃灵药,伤势能恢复得很快,但现在的沉云欢已经不能用灵药疗伤,概因她每次催动妖力之后,都要在体内炼化,灵力与妖力在体内相冲,所带来的痛苦是无法轻松消弭的,灵力越多,冲突的痛苦就越多。

  所以现在沉云欢受伤,都是让师岚野以民间治伤的法子来处理,只不过他用的药草似乎并不是民间常见。

  那药草被捣在一起,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的苦涩味道,闻习惯之后就能分辨出一些植物的清香,看起来平平无奇,效用却出奇地好,再重的伤势,用不了几日就能恢复。

  师岚野将药草糊在她肩膀上的伤口处,汁水渗进血肉之中,只带来清凉之意,没有任何不适。

  沉云欢想起自己先前还吐了几口血,便主动报告自己的伤势:“我的肚子里应该有东西被肋骨刺破了。”

  师岚野将她肩膀上的伤口包扎上,旋即半蹲下来,一只膝盖落在地上,在她腰间糊上药草,打上木板,一圈一圈地绑起来。他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他手上的力道,但木板却能结结实实地贴紧沉云欢的腰身。她微微侧头,就能看见师岚野蒙上黑色绸带的眼睛。

  那双眼睛其实在烛火下更显漂亮,只是现在被挡得结结实实,也掩住了里面的冷漠,绸带的黑与皮肤的雪白相衬。他高耸的鼻梁在脸上投下阴影,唇色浅淡,面上的每一处都像是精心刻画了千万遍之后的落笔,暖色的光芒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

  师岚野身上有一种不融合于俗世的静谧,让他看起来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人,但沉云欢知道他不是那种非人的死物,毕竟当初第一次见面,他脸上还有笑容来着。

  张元清说他可能已经死了,若是如此,倒也可以理解他情绪的淡薄,只是他身上并没有亡者的气息。不过沉云欢现在已经对自己的判断没有那么自信了,毕竟当初扶笙也是已死之人,甚至还能亲密地挽着她的手臂,沉云欢同样没察觉她身上的端倪。

  她发呆似的望着自己的掌心,先前张元清就是在这里画的咒文。沉云欢已经将其记在心里,但仍在犹豫要不要用在师岚野身上。

  她思考了很久,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为她绑好了腰间的薄木板,静静地沿着她的腿骨轻摸,检查她身上其他伤处。

  沉云欢将褪了一半的外衣拉上,随口问道:“你从何处而来?”

  师岚野检查完她的双腿,没发现多余的伤处,便站起身拉下眼睛上的绸布,开始收拾桌上零零散散的药草,淡声回道:“很远的地方。”

  沉云欢的鼻子里充斥着药草的气味,腰身因为绑了木板,脊背挺得很直,行动极是不便,恍然又回到了许久之前,她全身骨头尽断时所躺的那个逼仄的小屋之中,她问:“所以你的确不是寻常凡人,对吗?”

  师岚野没有应声,但没有出口否认在沉云欢看来,这就是默认。

  正如张元清所言,他很有可能已经死了,但因为某种力量仍像个活人一样存活,就像先前的扶笙。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人族,是别的什么生物,比如木精之类的。

  沉云欢以前见过这样的灵物,修炼成人之后因缺乏凡人的情感,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那木精在天机门做活,沉云欢每次去都看见她捧着镜子,练习笑和哭的表情。

  她看着师岚野,那张无比精致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不由得猜想他会在私底下对着镜子练习吗?

  沉云欢的脑子里已然乱成一锅粥,此时很想把大脑放空什么都不想。她发现自己在师岚野身上的猜测一直在出错,先前坚定的想法这会儿也剧烈动摇,探寻的欲望和理智的克制在她心里支起秤。

  师岚野缄默不言,显然是不想说。她虽好奇,却对师岚野做不出逼问的行径,于是转了话题,“刀生了灵。”

  师岚野神色平缓,并未表现出惊讶,应是早有所知。沉云欢看着桌上的墨刀,又道:“它从何而来?”

  这天下万物,生了灵便可成精,只要修炼就有机会踏入仙途,倘若这把刀在铸成前便已开了灵识,又怎么会甘愿受千锤百炼,成他人所驱使的兵器,除非师岚野强行拘灵。只是此举太过伤天害理,灵物不比凡人,风吹日晒千千万万年才有可能开灵识,天下万般兵器,无人敢以开灵之物铸造,概因业果沉重,凡人无法能承受。

  师岚野在洗手,水声潺潺,晶莹剔透的液体顺着他的指骨往下滴落,在水中荡开层层涟漪。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沉云欢,不知怎么就猜出了她心中所想,回道:“它是自愿。”

  沉云欢登时满心迷茫,不懂这“自愿”从何机缘而来。

  师岚野将东西端起来时发出轻微的声响,打断了沉云欢飘远的思绪,她没有再多问,只是静静望着他离开,直到门被关上,隔绝了视线。

  师岚野站在门外,看见东方的天际那一抹光亮在肉眼可见地上升,每一次眨眼,大地都会亮一分。

  奚玉生正在院中踱步,见师岚野出来,匆忙快步迎上去,“岚野兄,云欢姑娘的伤势如何?”她方才流了很多血,把几人都吓到,其中奚玉生最为担忧。

  师岚野不喜欢别人过问沉云欢的事,故意装作听不见,往前行了几步。奈何奚玉生像狗皮膏药一样缠上来,先是趴在门上往里唤了两声,而后又追上师岚野,急急道:“是不是伤得太重?这可如何是好?方才给云欢姑娘的灵药她也不吃!怀境擅长医术,不如让她进去为云欢姑娘看看……或是,或是我们现在就出发,前去京城,那里有天下最好的医师!”

  太吵。师岚野的眉眼浮现不耐,觉得奚玉生未免太过失礼,如此明目张胆质疑他的治疗,有必要向他透露一些事实,于是停下脚步,对他道:“她先前摔断了全身的骨头,没有吃任何灵药。”

  奚玉生一怔,脸上的神色有了变化,眉头紧拧。

  师岚野看在眼中,观察到这是那种被称作痛苦的神色,不过师岚野知道这并不是奚玉生感到疼痛,而是他的怜悯之心作祟。

  奚玉生艰涩道:“何时的事?”

  师岚野道:“去汴京之前。”

  奚玉生回想片刻,当初春猎会在汴京初遇,沉云欢四肢健全,行动自如,没有半点断过骨头的模样,不由得露出迷茫的神色,“那她是谁医治好的?”

  师岚野为他解答,“我。”

  奚玉生脑筋一转,立即明白,马上拱起双手连连作揖,赔礼道歉,“看不出岚野兄是妙医圣手,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岚野兄见谅,既然如此,云欢姑娘的伤势我便可放心了。”

  师岚野不再说话,倒了盆里的水,转而去了厨房。

  奚玉生跟着进去,看见他站在灶台前,双袖挽着,长发被高高束起,显然是要下厨了。

  沉云欢是要好好吃一顿,毕竟这次诛妖受了不轻的伤,但奚玉生觉得自己也需要食物安抚一下受惊的心,于是自己去搬了个板凳坐在灶台边,殷勤道:“岚野兄,我来帮你烧火添柴。”

  奚玉生显然是金尊玉贵之人,根本没有来过灶台,想当然以为烧火不过是将木柴点燃,于是把柴火一股脑塞进去,又往里甩了张火符。谁料火符的威力太大,砰的一声炸开,将台上的锅整个炸飞,砸在天花板上,发出巨响!

  声响惊动了屋里的沉云欢,她一把推开门,扬声问:“什么动静?”

  厨房冒出白烟,沉云欢刚要走上前查看,就见奚玉生失落地从厨房走出,一步三回头朝屋里张望。屋中师岚野拎着被炸了一个大洞的锅,面色冷漠,身上的怨气比空中的烟还浓郁。

  奚玉生只好离开,停在沉云欢面前,讪讪道:“我只是怕岚野兄太劳累,想为他分担一些。”

  沉云欢惊讶道:“你也会下厨?”

  奚玉生摇头,“我是想帮忙烧火。”

  沉云欢心说烧个火做顿饭还能累着他?也是没见过他以前在山脚那会儿起早贪黑,一刻不停歇堪比耕地老牛的劳动力。沉云欢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倒忘了自己重伤,宽慰起灰头土脸的奚玉生,“无妨,他擅长此事,交由他便可。”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泛白,衬得双眸愈加浓黑,笑起来自是十分好看,却平添几分虚弱。奚玉生见状也不再添乱,与她一同回房,让她坐下歇息。

  二人闲聊,她从奚玉生口中得知了她疗伤时错过的一些后续。

  整座村子已然空了,先前生活在此的百姓俱已魂消神灭,什么都不剩下,原本来村中拜观音的人也在天一亮就飞快逃离。

  此次妖事乃是他国余孽所为,潜伏在此四十余年谋划这伤害大夏国运之局,楼子卿极为重视,当下就将事情的始末整理,传信给了朝廷。

  再说那玉净瓶。其展现的能耐深不可测,少说也是个仙器级别,绝不是张元清先前所说的“小玩意儿”,只是她却带着玉净瓶就此消失,楼子卿找遍了整个村子,也没看见她的踪影,此人来去无痕,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知棋和怀境二人则因在梦境中保护其他凡人抵御鬼脸妖邪的攻击,耗尽精力,此刻在房中休息。

  奉神殿一战仗势不小,众人心知肚明,倘若不是沉云欢在前面顶着,他们岂能这般全身而退。

  奚玉生想起那大殿里肆意燃烧的墨色火焰,不由得问道:“云欢姑娘,你先前在奉神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时你浑身充满阴邪之气,可吓坏我了,我还当你是被那些邪魔侵染神智。”

  “我不过是突破了天火九劫的中境而已。”沉云欢将自己破境时的千难万难一笔带过,道:“那阴火亦是九劫之火,不要紧。”

  奚玉生露出了然的神色,一连夸赞数句,沉云欢思绪跑偏,并未听进耳中。

  诚然天火九劫是极其厉害的神法,甚至在几大神法之中,能与其比肩的仅有一二,可未能修炼完整的天火九劫缺陷实在太大。下境之火需借外界元素施展,而中境之火也十分局限,单凭她所掌握的这些无论如何也称不上“世间万邪的克星”。

  沉云欢觉得,天火九劫这神法必然还有许多她未曾探知的东西,且很明显越往后修炼,难度越高。不过才刚突破中境,她就吃了那么多苦头,还不知往后修炼会遇到什么难关,相比于从前那顺风顺水的修炼之途,沉云欢头一次感觉到了攀登天山的困难与迷惘。

  也是此时她才明白,当初长好了全身的骨头从久卧的床榻上走下来,站在灿阳之下的那一日着实意义非凡。

  那是她真正踏上这条通天修仙之途的开始。

  不多时师岚野就端着刚出锅的食物进门,冒着热气的三菜一汤,一眼望去都是极为简朴的农家饭菜,香气扑鼻。

  奚玉生自认有错,赶忙起身,略显殷勤地迎上去接菜,同时对师岚野连连赞叹,“岚野兄果真厉害,手脚如此麻利,竟然这么快就做好了几道菜!”

  如若不是奚玉生给锅凭空炸飞,炸破了个大洞,这一桌饭菜早就摆上来了。师岚野不语,表情冷淡,只放下了两碗饭,希望没分到饭的人能够长眼色离开。

  奚玉生见状,惊讶地问:“岚野兄,你不吃吗?”

  师岚野没应声,他便又说:“是不是米不够了?那我的这份就给你吧,我吃些菜就行。”

  沉云欢捧着碗小口地喝汤,道:“不必,他吃我的那碗,我现在不怎么饿。”肋骨刺破她的脏器,尽管伤势得到治疗,正是愈合的时候,但疼痛仍然存在,沉云欢眉眼恹恹,精气神几乎耗尽,自然没什么食欲。

  师岚野的眸光在她脸上晃了一圈,转而又去了厨房,给她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汁,散发出极其浓郁的药草气味。

  她见状便下意识皱眉,不可避免地露出逃避的神色。

  先前受伤都是外敷,从未有过内服,这一碗汤药端上来,沉云欢光是闻着就想吐,等进了嘴里还不知怎么被折磨,正要开口推拒,却听奚玉生道:“这药闻着倒是清香,与寻常草药似乎不同,只是颜色这般深,岂非苦涩难忍,云欢姑娘可喝得惯?”

  师岚野语气稀松平常,接道:“千刀万剐的修行她都忍得,不过一碗苦口之药,对她而言自是不在话下。”

  “当然。”推拒的话在牙关绕了一圈,又回肚子里,沉云欢挺了挺腰板,马上将师岚野的话接了下来,“区区一碗药,都不值得我去计量,看我怎么收拾它。”

  说罢就放下了手里的汤,瞪着眼睛看了汤药片刻,而后便一鼓作气端起来。师岚野约莫是先熬煮的药,盛出来后放了一会儿,到手已经是温热,入口正适宜。铺天的苦涩涌入鼻子里,沉云欢只刚一靠近就被这味道打得眼冒金星,也是死死地抓着碗,才忍下了扔碗的冲动。

  奚玉生和师岚野同时望着她,安静不语。海口已经夸下,沉云欢的面子从来未曾掉地上过,这碗是万万不能放下的。她悄悄闭气,短暂地做了心理建设,而后捧着碗就开始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甫一入口,这苦涩的味道直击味蕾,用尽全力忍耐才维持眉眼没皱成一团,沉云欢一不作二不休,干脆一口闷了,连咽十多口,将碗底都喝了个干净。苦味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反呕的欲望顶上嗓子眼,沉云欢闭上眼睛缓了缓。面子上必须过得去,她放下碗时语气平静道:“还行,没那么苦,跟喝水一样。”

  沉云欢一个从前连民间食物都不吃的人,让她喝这么一碗药,简直要命。说完就闭上了嘴,怕多说一个字就会吐出来。

  师岚野看了一眼见底的药碗,没有说话,倒是奚玉生露出十分敬仰的神色,拍掌赞了几句。沉云欢只点点头,一句话应不上来,又喝汤又吃菜,想要去除口中汤药残留的味道。奈何这药不知是什么来路,不管吃了多少,她的舌根上都充满着苦涩,没有半点消退。

  最后顶不住,沉云欢放下筷子,只说自己吃饱了,连步走去卧房的床边,脱鞋上榻落下纱帐,面朝着墙躺着,这才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来。

  嘴里的苦味久久不散,沉云欢翻了个身,扯动了肋骨处的伤势,登时气得不行,觉得师岚野是故意熬了一碗世间最苦的药给她喝,打定主意等奚玉生走了就找他麻烦。只是她今日为了破境所耗费的精力实在太多,就躺了这么一会儿,眼皮子就重得睁不开,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师岚野送走奚玉生费了些功夫。他对先前炸了锅添麻烦和享用师岚野亲手做的饭抱有一些歉意,因此在吃饭的时候总是停筷与师岚野闲聊。

  尽管他并未得到几句回应,但冷淡似乎消减不了奚玉生的热情,他兴致勃勃地对师岚野侃天侃地,仿佛抱着块石头也能聊个几天几夜的架势,最后师岚野抬起筷子,在他说话时将几盘菜吃尽,奚玉生没得吃了,只好放下筷子起身离开。

  临走时他抱走了所有的碗碟,说是要亲手清洗。

  师岚野关上门,聒噪的房屋总算安静下来,只余下一些细微的风声顺着窗子的缝隙吹进来。他将掌心贴在合并的门缝中,仅那么一下,瞬间连风声都静止了,周围变得极度安静。

  在这安静之中,他听见了粗重的呼吸声,如潮声涌来,却十足平缓。

  师岚野循着声音进入寝房,透过纱帐隐隐看见床榻上有个蜷缩的影子。他将纱帐撩起,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烧沸的热水蒸腾着。

  沉云欢侧躺在床榻中央,双目紧闭,露出一张恬静的侧脸。师岚野将眸光一落,看见她的探出衣袖的手臂和脖颈已经爬满了黑色的妖纹,像一重重厚重的锁链,隐在她的衣衫之下,将她牢牢困锁。

  但她的神色却出奇地平静,眉眼舒缓,尽管皮肤已经烧得泛着红,却仍旧沉在睡梦之中。

  师岚野坐下来,将手指落在她的腕间,立即感受到皮肤传来的炙热温度,超出常人的滚烫,寻常凡人的身骨恐怕早就融化在这样的灼烧之中。他俯身压过去,抬手捏着沉云欢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

  妖纹顺着下颌骨染上耳垂、侧脸,使得她的面容变得极为妖冶,只是被高温烧得殷红的唇却抿着,拉出不高兴的弧度,显然入睡前她的心情不算好。不过也不难猜出,师岚野总是很轻易猜出她表情之后的含义,应当是那碗药太苦,才使得她臭着一张脸入睡。

  她这次为了破境,引入体内的妖力实在太多,尽管不敬刀为她吸收了一部分,助她成功突破中境,但接下来的炼化将是她目前为止所承受的最为凶猛的一次,非凡人身骨能够承受,这也是她头一次需要内服汤药的原因。

  但是沉云欢对苦的东西实在是深恶痛绝,若是直说那药她喝了之后可缓解体内灼痛,她定然是不愿意的,还会硬气地表示自己能够承受。

  可沉云欢在修行方面的确远胜旁人千千万万,如此厉害,必当嘉奖。

  沉云欢感受到凉意的侵袭,在尚不清楚的意识之中,似找到了解渴的甘泉,她本能地将脸贴过去,拱近那冰凉的源处。师岚野低眸看着她,眸光好似冰雪消融时滚滚流动的潋滟春水,顺着明亮的光倾泻在沉云欢的身上,轻缓地流淌。

  沉云欢睡得很沉,呼出的气息带着高烧的温度,尽数拂在师岚野的脸上,在他近乎雪白的肤色上染上点点绯红。

  他摸出一颗蜜饯糖,含进嘴里,而后捏开她的唇瓣,低头覆下去,一并含住她嘴里的灼热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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