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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少用心机奉神明(三)


第95章 少用心机奉神明(三)

  果真有不用拜观音就能进入奉神庙的方法。

  沉云欢静静地看着张元清, 表面上看起来无异,心思却飞到了右侧坐着的师岚野身上。

  张元清知道这种方法自是寻常,可师岚野为何也晓得?这一路走来, 她与师岚野可谓是紧紧相依, 几乎没有分离的时候, 自认为对师岚野已经足够了解,但在此刻却恍然察觉,她对师岚野极有可能一无所知。

  不知他从何而来, 不知他往何处去, 更不知他是什么人, 又为何跟随在她身边。

  沉云欢见惯了妖魔鬼怪,自然也知道人心险恶, 不该轻信这种突然出现的人。但每当她冒出这样的念头, 总会想起那个凛冽的初春。

  她从仙琅长阶上摔下来,粉身碎骨, 骨头刺破脏器,体内体外都是血, 尽管当时的她能够坦然面对, 但不可否认,那是沉云欢有生以来, 觉得自己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师岚野便是在这时候走到她面前来, 用那双眼睛看着她。沉云欢看见他的眼眸清冽如水, 澄澈明亮, 不像人的眼睛, 像是巍峨的雪山上,那一轮被天雪浸洗过的月亮,仿佛承载了千万年的静谧。

  璀璨如日光的灯盏逐一点起, 整个辉煌的大殿充斥着反射出来的金芒,沉云欢的眼睛被金光一晃,从飘远的思绪中回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在猜忌师岚野。

  她揉了揉被金光晃得难受的眼睛,抬头一看,就看见雕梁画栋投落庞大的剪影落在大殿四周,像是威武的守护神。

  灯光将座前方的观音给照亮,此时沉云欢才发现,那观音背后有一面高墙,墙上则画了非常大的图腾,乍一看像是腾飞的凤凰,徘徊于月亮之上,云雾缭绕间隐隐遮了凤凰的风华。

  图腾的左右则各刻着八个字: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嗯?”奚玉生落座于沉云欢的左侧,此时发出低低的疑惑声,嘀咕一句,“这图案瞧着眼熟得很。”

  沉云欢扭头问他,“在哪里见过?”

  奚玉生微微皱眉,思考了片刻,才道:“一时想不起来,约莫是见过的。”

  笛声悠扬,古琴清脆,新的乐曲被奏响,伴随着鼓点,四面八方飘来身着彩色羽衣的男女,汇聚在大殿的上空翩翩起舞。甜腻的芳香扑鼻而来,一条轻盈如云的纱袖从沉云欢的面前拂过,铃铛声徐徐入耳,织就奢靡华丽的歌舞仙宴,使人一时分不清这里是天上,还是人间。

  这像是朝拜仪式的开始,坐席间的人陆续起身,行至观音的莲花座下,双膝跪地开始虔诚拜神。沉云欢专注看着,就见那男生女相的假观音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玉净瓶来。

  玉净瓶洁白干净,隐隐散发着微芒,里头插了一根柳条。沉云欢的眼神锁定瓶身,隔得老远都感受到玉净瓶散发的仙气,浓郁得让人无法忽视,当下明白这是非凡之物。

  却见观音素手轻动,将柳枝抽出,在面前跪拜的人身上甩了几滴晶莹玉露。一瞬间,沉云欢便在浓烈的酒香,甜腻的烟香以及充盈在四周的仙气之中,精准地捕捉到邪气。

  这是她来到此处之后,第一次感受到邪祟的气息。

  这才对。沉云欢盯着那根被甩动的柳条,心想这妖邪便是伪装得与神明再像,也绝不是神仙,先前一直感知不到邪气让她心里总是没底,眼下总算是让她抓到了这一丝气息。

  对面忽而传来几声轻响,沉云欢扭头望去,就见张元清晃着手里的酒杯在桌上轻磕了几下,与她对上视线之后,又将手稍稍一抬,仿佛在示意她饮酒。

  她想起张元清先前交代过她,要她时刻注意暗示,当下便觉得这便是张元清所说的“暗示”,犹疑一瞬,沉云欢拿起面前的酒杯,浅尝一口。

  清凉醇香的酒液席卷口腔,沉云欢被这刚烈的味道冲得微微皱眉,飞快咽下去,只觉得凉意顺着喉咙往下,直入身躯肺腑,将她整个心腔都裹上了寒气。

  酒杯搁在桌上的刹那,周遭猛地安静下来,所有声音如褪去的潮水,消失得一干二净。沉云欢转头,发现这片刻的晃神间,整个大殿之中的人全部消失,只剩下她一人坐在摆满美味佳肴的桌旁。

  “凡人。”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声音,听不出男女,空灵得像在巨大的地下空腔之内回荡的声响,环绕在沉云欢的周身。莫大的神力倾泻而下,尽数压在她的脊骨上,迫使她低下了脑袋,呈现出谦卑的姿态。

  沉云欢平生不拜神明,更没有那些莫须有的敬畏之心,是以在神性铺天盖地压来时,仿佛是刻进骨子里的反叛在作祟,她仰起头与前方的观音对视。

  莲花台置于高处,呈现出完全绽放的样子,嫣红的花瓣轻轻飘动,坐于台中的观音比方才看上去更加庄严神圣。那张脸仍旧是慈悲的模样,盘腿而坐,手捧玉净瓶,双眼闭着。

  沉云欢瞬间感受到洪流般的威严,远胜方才千万,竟须得她集中全部的精神,才能打直了膝盖往前走。越靠近那流光溢彩的莲花台,她所承受的压迫之力就越大,余下的每一步都倍显艰难,直到她行至莲花台下,膝盖也撑不住,不由自主地想往下弯。

  沉云欢心如止水,并未强行逆着这股力量,佯装顺从地跪在莲花台下,将头微微低下,摆出拜神的姿势。

  只听上方的观音又传来空灵的声音,对沉云欢道:“因何而拜?”

  声音落下后,周遭空寂无声,仿佛进入绝对静谧的仙境之中。神明高悬头顶,光华绚烂夺目,沉云欢合十双手,状似虔诚许愿,缓缓启唇,“唯愿世间邪祟皆消,天下太平。”

  此话一出,凛冽的狂风呼啸而来,沉云欢抬头的瞬间,便看见莲花座上的观音睁开了双眼。刹那间周遭的墙壁、石柱、地板出现千千万万双眼睛,密密麻麻,皆怒目圆睁地盯着她!

  “放肆!”一声怒斥如同惊雷般砸下来。

  沉云欢的脊梁猛地压上千百斤的重量,压得她身子骤然往下趴,好似要将她死死压在地上。她在这一刻催动体内的灵力,温暖的火焰从脊背流过,减轻这凶猛的重力。

  墨刀出鞘是一瞬间的事,只听凌空铁声长鸣,黑色的利刃如离弦之箭破风而去,刀刃在疾速刺出时燃起灿烂火焰,直逼莲花座上的观音。

  烈火之刃当前,旦见他不慌不忙,抬手从玉净瓶中抽出柳枝,随意一甩,好似随手拂去袖上的灰尘般,墨刀就发出一声剧烈声响,整个被甩飞,在空中飞速旋转,钉入一旁的石柱上。

  同时那股强大的力道朝沉云欢扑面而来,她以灵力为挡在身前凝出火红的光罩,却不料那无形的力量直接将她的光罩击得粉碎,猛然将她掀飞,后退十数步狠狠撞在墙壁上。

  胸口撕裂般痛起来,腥甜的血液猛烈翻涌,沉云欢拧着眉想要压下去,却仍是没忍住,喷出一口赤红,飞溅在地上,如同落下的红梅。

  沉云欢抬手,光芒流转间墨刀应召而回,飞至她的身前被她握住。其后烈火随着罡风而起,炙热的温度在空中爆开,盘旋的风带着火焰在富丽堂皇的大殿之内飞舞。沉云欢便自这火焰中冲出,墨黑的卷发被烈风吹得飘摆,眉眼压着凶戾的杀气。

  她高跃半空,与莲花台持平,墨刀猛地刺出,奔着座上之人的面门而去。他挥动柳枝,耀眼的白色光芒奔泻而出,将赤色火焰尽数化解,直至墨刀抵到面前,被他用柳枝轻易挡住。

  那张满怀慈悲的脸淡无波澜,似乎根本不将沉云欢的攻击放在眼中。爆裂的火焰随着风将整个莲花台环绕,沉云欢的眼眸映着火光,所点燃的俱是狠厉肃杀,挥舞利刃朝他劈砍。

  辉煌的大殿中,火焰随着墨刀迸发绚烂光芒,被金灿灿的器物折射,一时间整个殿中充斥着无比刺眼的光,随着灼烧的温度不断攀高,不少金银所制的器物开始融化,精雕细琢的柱梁也布满凶狠的刀痕。

  桌上的东西早就掀翻砸碎,一片狼藉。沉云欢在短时间内连砍数百刀,无一刀伤及莲花台上的观音,皆被他周身那温和的白光给化解。

  他稳坐其上,神色淡漠,神圣不可侵犯。

  天火九劫的下境虽说厉害,可弊端太过明显。扶摇借风,苍灵借木,金流借水,然而此处无水无木,仅有的风并不够她使出全力,加之面前这尊假观音诡谲古怪,化解她所有攻击,这一番下来,未伤得他分毫。

  沉云欢早就经过千百次战斗,一出手就能在心中估算出这场战斗的难度,见那莲花台上的人虽然装得高深莫测,但手里未必有几分真本事,怕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加持才会如此。

  沉云欢一边躲着挥舞的柳枝,一边耐着性子寻他破绽,忽而瞥见他手中所托举的玉净瓶散发着莹莹光华,似有源源不断的仙气从中流淌而出。

  她心念一动,腕间翻转,旋身在空中借用身体的力量照着他连劈四刀,力量在集中在最后一刀,与柳枝相撞时爆出汹涌的烈火。这是沉云欢距离那假观音最近的一次,她撤刀的瞬间猛地改了方向,直奔着玉净瓶刺去。

  恰在此时,那观音倏尔将眼眸一转,与她对上视线。

  无上的神力仿佛在这一瞬决堤,如不可撼动的洪流飞泻而下,沉云欢则站在这巨大的洪流当中,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要刺出的刀竟然硬生生停止,分明刀尖仅差几寸便能触及玉净瓶。

  “砰——!”

  沉云欢的身体骤然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声响,四散的烟雾淹没了她,整个大殿为之震动,墙上迅速出现千百裂纹。

  她只觉得那股强大的力量来得猛烈,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这一身的骨头几乎撞碎在墙壁上。随之而来的疼痛撕扯至全身,沉云欢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嗬嗬地喘了两口,连带着五脏都剧痛!

  她的手仍然紧握着刀柄,想要催动灵力将身体的痛苦暂时压制,却不论如何都无法起身。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庞大的手死死压在她的身上,迫使她站不起来,只得半跪在地,用刀刃支撑着剧痛的身体。

  这股莫须有的神性无孔不入,力量太过强大,铺天盖地,不可战胜。自古以来,凡人在神明面前永远是渺小卑微,如尘埃蝼蚁。沉云欢便是心性坚毅,不受这股神性影响,但未修出灵身,肉骨凡胎,无法抑制对神性的畏惧。

  她抬起胳膊,看见自己的手不断颤抖,像是极力违抗她的本心,对面前这妖邪产生退缩和恐惧。沉云欢拧着眉,殷红的血从她的唇中溢出,滑过白皙的下巴往下滴落,又顺着身上仙蚕丝所制的墨纱滚落在地上。

  “本座下界而来,普度众生,在此救济大苦大难的世人,竟还有人不知道好歹,对本座出手。”莲花台上的妖物再次开口,仿若万钟齐响,震得沉云欢双耳嗡鸣剧痛,自耳洞溢出血流。

  “罚你下十八炼狱,受尽苦罚,消除自身罪业!”

  迎面扑来一股厉风,紧随而至的便是猛烈的攻势,沉云欢什么都没看见,只觉得身体被这股无形力量重重击中心腔,疼痛的刹那她双眼一黑,犹如魂魄剥离,整个被震出了身体。

  她听见远处吟唱的梵咒,也听见数千万人哭嚎嘶喊,火焰在她的周身烹烧,痛苦连着身上的经络,撕扯全身。

  沉云欢觉得这一掌似将她打入了炼狱之中,灼烫的链条顺着她的四肢紧锁,放眼望去,周围布满了先前所见的鬼脸妖邪,密密麻麻堆集着,皆死死地盯着她,只等一声令下便会扑上来将她撕碎分吃。

  她的视线从周身妖邪掠过,抬头望去,便见莲花台置于极高的位置,端坐上方的观音满脸肃容,玉净瓶流转的华光将他环绕,散发出柔和的白芒。

  沉云欢置身炼狱火海,罪业的火舌舔舐她的手脚,焚烧她的皮肤,带来密集的痛楚。沉云欢却并未在意这些疼痛,只仰着头,见头顶上那妖物仍然那般神圣光洁,当中撕开了仿若万丈悬崖般的鸿沟,金光万丈,将他衬托成天堑上的神明。

  沉云欢与他遥遥对视,短暂的静默过后,她忽而笑了一下。

  神性迫使沉云欢的凡骨卑躬屈膝,却怎么也压不下她的头颅,即便她浑身狼狈地半跪在地,脊梁骨仍是笔直,那双澄明漆黑的双眼越过光华,紧紧盯着莲花座上的神明。

  那目光几乎化作实质,如她挥舞的烈火之刀一样,直直刺向观音。

  沉云欢咳尽了嗓子里的血液,笑得断断续续,状似喃喃自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剧烈的痛苦像岸边的水浪,一波又一波地涌来,席卷她的全身。沉云欢轻闭双眼,刹那间梵唱、哀号都消失,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处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跳动声。

  咚咚、咚咚——

  那是她的心脏发出的声响,是她所有生命的来源。

  张元清曾问过沉云欢,何为阴阳。

  当时沉云欢回答了一长串,俱是人间代指的阴阳,然张元清却摇头,说在此处,阴阳指的是生与死、神明与邪祟。

  她并未放在心上,听了一耳朵便抛之脑后,直到此时被这金光闪了眼才明白,张元清提及阴阳的用意。

  从进入万善城开始,她所感受到的只有仙气,不论是高坐莲花台的观音,还是这金碧辉煌的奉神庙,抑或四面八方虔诚来拜的信徒,在这片土地上,在所有凡民的眼中,他就是神明。

  而妄图斩杀神明的人,将被视作恶人,邪祟。

  神明为阳,邪祟为阴。

  沉云欢若想将莲花台上的观音斩落,那她必将先化身为邪祟,方能让自己消弭自己这一身凡骨对神明的敬畏。

  她闭上眼睛,松懈了全身的力道,身体猛然往后一倒,似沉入了虚无之中,心脏源源不断地往周身输送灵力,撞碎的断骨重接,刺破的脏器愈合。墨刀发出强烈嗡鸣,刀身上的咒文显现,散发出刺目的红色,像是随时崩裂的模样。

  人体内有阴阳。阴则为五脏之气,是体内的浊气。沉云欢缓慢地呼吸着,将灵力尽数收入心口,很快就感受到身体变得笨重,没有灵力充盈的筋脉和骨头,每一根都变得无比沉重。

  这股浊气顺着躯体流转,逐渐缠上她的四肢百骸,伴随着阴寒侵入骨骼,腊月的雪悄然飘落,附着在她骨血里的每一寸,融入妖力之中,走遍她的全身。

  沉云欢感受到极致的寒冷,身体难以抑制地发颤,皮肤像冻裂一样,剧烈的疼痛犹如长针刺入骨髓,密密麻麻。她竭力扼制身体的灵力,任阴气在体内疯涨,卷着妖力汹涌肆虐。霜寒使她丧失了身体的知觉,手脚已完全感知不到,血液也凝固,只剩下心口那颗坚毅的心脏还在缓慢地跳动。

  沉云欢感觉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无限接近死亡,只听见自己心口传来那轻微的动静,那是唯一她还活着的证明。

  恍然间沉云欢看见面前有一座遮天蔽日,仰头看不见山顶的天山,而她站在山脚,脚下竟踩着层层叠叠,数不尽的枯骨。

  天火九劫不是传统的仙门术法,没有传承,沉云欢无从得知它的修炼方法,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摸索。一境一山,下境与中境有着天壤之别,破境尤其困难,死在山前的人千千万万,沉云欢站在其中,要么像少数前辈一样攀越这座看不见尽头的天山,要么像大多数人一样,死在山脚,成为这千万枯骨之一。

  沉云欢先前强行冲境受了反噬,此刻伤处开始作祟,心脏如同裂开了一条口子,阴气疯狂涌进去,撕裂她的心口,痛楚直击魂魄!

  她被这痛苦击溃,费力地喘息两下,竟觉得无法呼吸,一时间窒息、剧痛、寒冷重叠袭来,形成千刀万剐,烹炸魂魄的酷刑,沉云欢踩在鬼门关,临门一脚,生死摇摆。

  “嗡嗡——”

  不知从何处传来轻微的嗡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地飘到沉云欢的耳边。她转动眼眸,在万籁俱寂之中去寻找这股声音的来源,恍然发现,这声音是她手中的墨刀发出的。

  它在颤动。

  墨刀上破碎的咒文开始重组,疯狂涌泄的妖力被镇压,那些给沉云欢造成痛苦的阴气正在被它吸收,春风般的力量消减了她的痛苦,源源不断灌入她的身体。

  不断作响的嗡鸣让沉云欢一点一点从濒死的混沌中抽离,清醒。

  沉云欢看着面前不停吸收阴气的墨刀,震惊不已,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把刀竟然生了灵!

  当初她与不敬剑结成灵契,少说也用了几年的时间,才能达成心剑合一的效果,未曾想这把刀不过铸成才半年的时间,竟然就生了灵?!

  她下意识又觉得不对,即便是她向来认为自己在修行方面的天赋是天下少有,一骑绝尘,却也无法自信自己有这般能耐,能在那么短的时间让武器生灵。

  刹那间,沉云欢的脑中又浮现出许许多多个日夜里,师岚野静静坐着擦刀的画面。

  或许根本不是这墨刀突然生灵,而是它从一开始,就有灵。

  不知为何,沉云欢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在春猎会时,有一人向她挑衅,说她手里的墨刀比不得从前的不敬剑,当时沉云欢并未出言反驳,只是向来习惯沉默的师岚野却破天荒开口。

  “比那更好。”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时隔几个月,沉云欢后知后觉,不是因为这把刀是师岚野亲手铸就从而抱有偏心觉得它比不敬剑更好。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这把墨刀,的确远胜不敬剑千万。

  窒息的感觉最先消失,沉云欢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继而阴寒开始褪去,春风卷着生机在她的体内肆意疯涨,身体各处开始恢复知觉,重新回到她的掌控之中。

  好似一记重拳砸破了千万丈厚重的冰层,桎梏在顷刻间被撞得粉碎,沉云欢一抬手握住刀柄,心脏的跳动开始变得强烈,血液复又流转起来,往身体各处输送。

  刀身嗡鸣即止,一切归于寂静,像找到了主人的小动物,变得安静,乖顺。

  大殿中的风停歇,翻腾的火焰也消失,只余下一片狼藉之景。沉云欢半跪在墙边,手中握着墨刀支撑身体,满头卷发披在身上,垂落在地,低着头掩住了面容,像是濒死前倔强的不屈。

  莲花座上的观音轻摆柳枝,状如碾杀蝼蚁般轻易,对沉云欢下了杀招。

  无形的力道穿殿而过,带起猛烈的狂风,直奔沉云欢。就在那狂风逼近的那一刻,却见她身体各处猛然涌出黑色的火焰,沿着刀刃哗然窜高数尺。

  那火焰似云一般厚重,又似雾一般缥缈,浑浊不堪。

  天火九劫·中境——

  “清虚。”

  沉云欢红唇轻启,释放出体内奔腾的阴火,爆发出猛烈的灵力,犹如一个火星子掉在了油锅里,炸裂燎烧起来。下一瞬,压在身上那不可抗拒的力道骤然消失,她霍然起身,双手握住刀柄,黑色的火焰炸开,围绕着刀刃疾速旋转,对着迎面而来的烈风便狠厉砍下一刀!

  阴火卷着刀风而出,硬生生将那无形的力量劈作两半,落在左右两侧,在墙壁上震出硕大裂纹。

  沉云欢立在中间,妖纹在身体各处肆意增长,黑色的火焰环在她周身,唇边仍挂着殷红的血迹,衬得整张脸昳丽无比,邪气横生。

  空中不再是炽热灼烧,反倒开始充斥阴寒冰冷,流泻于地的阴火似缓缓流淌的浊水,沿着地上的各种东西烧起来,朝前方的莲花台逼近。

  此刻那台上的观音终于打破了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假面,他看见这肆意燃烧的阴火,眉目间难以抑制地露出惊慌。然不等他做什么措施应对,沉云欢已经握着墨刀飞身至面前。

  没有神力的镇压,沉云欢的动作快得难以预料,他只觉面前一花,紧跟着那股湿冷的阴火便已经凶猛袭来,锋利无比的墨刀悬在他的头顶之上。

  仍然是雷厉风行的一刀,杀意铺天盖地,直逼他的头颅。她身体所释放出的火焰浑浊邪肆,扑面而来的霜寒仿佛冻住了他的骨骼,挟着千军万马之力,不可抵挡!

  这一刀若中,他的头颅必将当场劈成两半。惊慌之下,他将手中柳枝用力一甩,抽在刀刃上,同时身体向另一侧躲避,那刀刃便落偏,砍在他的手臂处。

  “啊——!!”他发出凄厉地惨叫,阴火迅速灼烧他白瓷般的玉臂,再无方才那高高在上的庄严模样。

  沉云欢双眸微敛,见这一刀偏了,心中很是不满,旋身在空中一转,又一刀横着砍去,直奔他的脖颈。

  利刃逼近的瞬间,她猛然将双眼一睁,霎时间丝竹管乐、觥筹交错的热闹声音涌入耳中,沉云欢失手打翻了面前的酒杯,发出当啷一声。

  周遭是悠扬乐声,头顶是翩翩起舞的男女,桌上摆着满汉全席,所有人都在谈笑,闲聊。

  师岚野将酒杯扶正,拿出锦帕为她擦手,一句话不说。

  倒是奚玉生听到了动静,转而问她发生何事。沉云欢没有回应,怔愣片刻,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只是还未等她开口询问坐在对面的张元清,就听见桌子尽头处传来尖叫。

  声音尖厉刺耳,引得桌上的人都转头张望,只见原本侧卧在莲花台上的观音仓皇起身,白玉手臂多了一道极深的伤痕,泛着浓郁的黑气,流淌出刺目的血液。

  沉云欢恍然大悟,知晓方才并非幻觉,只是这妖邪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灵体拉入他所建立的域中,以此来降下“神泽”。

  她心道难怪在大殿之中尚不觉得这股莫名的神力压人,进了方才的地方却被压得连站起来都困难,应当也是他所建立的域加持。

  尖叫声刺破大殿中的热闹嬉笑,桌边的众人登时大乱,莲花台上的观音捂着手臂的伤口,一双怨毒愤恨的眼睛直直盯着沉云欢。

  沉云欢腾地站起身,手刚按上刀柄,余光就瞥见坐在对面的张元清一下子站起来,高举酒杯狠狠砸下,瓷器破碎的声音极为刺耳。

  她摔杯为号,大声喊道:“就是现在,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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