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我怎么了？”

　　姜藏烟莫名其妙看着面前忽然结巴起来的少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是说它可能饿了。”

　　李星悬僵硬地转移话题，掏出一块蛋壳，递到幼鸟的嘴边。

　　“等等，你在喂它什么？”

　　姜藏烟骤然按住他的手。

　　“就，蛋壳啊。”

　　李星悬有些懵。

　　可赤羽鹤的蛋，不是粉色的吗？

　　姜藏烟盯着被李星悬捏着的浅紫色蛋壳，疑惑道，“给我看看？”

　　她的强体丹再怎么变异，药材也是对的，怎么会给这蛋壳染上这么奇怪的颜色？

　　“蛋壳有毒。”

　　少顷，少女绷着脸表示。

　　而且这毒，应和强体丹没关系，因为她尝到了来书院那日给赤羽鹤治疗时一样的毒素味道。

　　“李星悬，你是在哪儿遇上那群赤羽鹤的？我想去栖息地看看。”

　　按这雏鸟开始破壳的时间来算，定然不是因母体服食有毒的灵果造成的蛋壳带毒。那么，这毒的来源就不一定是她当初所想的那样了。

　　也许，是栖息地里生长出了某种有传染性毒素的灵植，也可能只是在魔修投毒时不慎沾染。最坏的情况，却是有人投了能传染的毒。

　　最后这种，曾是魔修最喜欢的屠村手段。

　　他们会挑选一名无辜的普通人下毒，然后看着他无知无觉地将这种毒传染给自己的亲朋好友，最后现身告知真相，欣赏对方在绝望与痛苦中死去的模样。

　　不过，十年前，禹阳药宗和仙盟携手将最擅长制毒的魔道宗门药王殿覆灭后，这种毒就销声匿迹了。

　　“我和你一起去。”

　　李星悬下意识道。

　　“它怎么办？”

　　姜藏烟指了指正用喙轻轻蹭着李星悬袖子，试图讨食的幼鸟。

　　少年剑修的目光，缓缓落到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沈知还身上。

　　“我…拒绝！”

　　衣服上全是爪印的沈大少爷气若游丝，语气坚定，“我和你们一起去！死，我也要死路上！”

　　总之，别想让他单独和这鸟呆在一起！

　　*

　　半个时辰后，一艘画舫，从书院的西北渡缓缓升天。

　　圆滚的雏鸟迎风蹲在甲板上，好奇地转着脑袋四下张望。姜藏烟靠在它身上，不时投喂一颗汁水饱满的灵梨。

　　江挽盘膝坐在船舱的入口处，很是认真地运转着刚才在课堂上学会的新锻体心法。

　　而作为画舫的主人，沈知还直接趴上了一张柔软而宽敞的坐榻，一边吃灵果，一边欣赏在阳光下变幻着色泽的水域。

　　“这才是我应该过的生活啊。”

　　沈大少爷满足地喟叹了一声，正要翻身换个睡姿，船体却骤然一个加速。

　　“李星悬！你做什么？”

　　被甩到地上的少年一手死死拽着坐塌的脚部，一手揉着自己磕在地板上的额头，愤懑地控诉。

　　“快去快回啊！”

　　站在画舫驱动阵旁的李星悬道。

　　“现下刚午时过半，按照刚才的速度开，子时怎么都能回书院了吧？”

　　甚至还能睡几个时辰觉呢。

　　“你算错了，我们应该在戌时就赶回来，今晚还有课！”

　　“…我以为你选择现在出去，就放弃晚上的课了。”

　　沈知还很是震惊。

　　难道他看错了？李星悬其实是一个被剑阁耽搁的无比热爱修真各道的全才？

　　“翘课是要扣课业点的！”

　　少年剑修严肃而坚持的强调声，破碎在呼啸的风中。

　　“呕！”

　　一个时辰后，一道颤巍巍的人影扶着株摸起来如玉石般的灵木，吐得昏天暗地。

　　活了十六年，沈知还头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晕飞舟！等这次回去，他一定要给自己的飞舟再加十个减震的阵！不，应该是，从此拒绝让李星悬开他的飞舟！

　　等下，这地面，怎么也和飞舟一样晃动起来了？

　　彻底晕过去的瞬间，少年隐约听见一声惊呼，“快看，这两只云翼鸟打起来了！”

　　云翼鸟？是他知道的那个羽翼似云，遮天蔽日，一出生就有元婴修为的厉害灵禽吗？

　　“跑啊！”

　　少年一声大喊。

　　“跑什么？”

　　少女清脆而疑惑的声音，让昏迷了半晌的少年缓缓清醒。

　　沈知还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被削得很不上心的木板上，至于木板的绳子，则系着李星悬的剑匣。隐隐，还能感觉到从剑匣上传递过来的冷意，以及疑似属于太初剑的带着杀意的剑气。

　　“我……”

　　他刚想问自己刚才怎么了，就看见了一条蛇。

　　一条被刚才和他搭话的姜藏烟捏住了七寸的蛇！

　　在这条蛇的头顶处，赤红色的蛇冠绽开若生死交界处的黄泉花，艳丽又危险。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蛇冠属于一种蛇毒可直接消弭修士的灵力，连元婴期都抗不过一个时辰的剧毒灵蛇！

　　“他怎么又晕了？”

　　姜藏烟忧愁地看了再次晕过去的少年一眼，用空着的手拿出一个小玉瓶，搁在蛇牙旁，再以灵力微微压迫毒腺，迫使它吐出毒液。

　　估摸着这条蛇的毒液已被完全挤出，少女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而这条在沈知还眼中危险无比的灵蛇，重获自由的第一时间本下意识想攻击面前的人类，可却忽然想起自己的毒液已经一滴都不剩了，最终只能憋屈退回草丛之中。

　　“蛇信花？”

　　然而，那个刚压榨完它所有毒液的人类，忽然眼睛一亮，毫不犹豫把它最喜欢的那株赤红灵花连着根一起拔了！

　　“嘶！”

　　欺蛇太甚！

　　灵蛇气恼地直起上半截身，却听见这个一下子就准确把它的七寸抓住的可恶人类安慰道，“好啦，我就挖你一株，剩下的给你留着。”

　　可剩下的都没有这株这么像它的蛇信了！

　　灵蛇委屈地用一片花瓣把自己盖住，隔了许久，才终于听见那个可怕人类欢快的声音渐渐远去。

　　“是五百年份的五色灵芝欸！”

　　姜藏烟确实无敌快乐。

　　虽然李星悬非常不靠谱的把飞舟稍微开过头了一点——从赤羽鹤栖息的灵碧山外围直接闯进了深处，还遇上了为争夺求偶权打得激烈的云翼鸟。

　　但，云翼鸟的羽毛既是上好的炼器材料，亦是很多高阶丹药的辅药。趁两只鸟打得轰轰烈烈，她在下面拼命捡被打掉的羽毛，简直捡不过来！

　　至于不小心被元婴期灵禽攻击到这种事，不存在的！只需要引燃一根有催.情效果的香，它们眼中就再也看不见人类了！

　　不得不说灵禽群居的山脉就是物产丰富，朝外围行过来的这一路上，姜藏烟不仅采灵药采到手软，不时还可以捉几条毒蛇、抓几只毒蟾补充下有毒性原料的库存。

　　甚至，还有灵禽认证的美味灵果，和美味的野菌子！

　　沈知还再次醒来时，就看见江挽正把一朵碧蓝色的菌子朝嘴里送。

　　“等下，这是千幻蓝褶菌，巨毒啊！”

　　少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在他出声的瞬间完成了塞菌入口的动作，好悬没第三次晕过去。

　　而在他晕之前，一碗热气腾腾的菌子汤已被及时递到他面前。

　　“趁热喝点，

　　补一补。”

　　李星悬道，“你太虚了。”

　　“李兄，你为了不还灵石，已经准备做掉我了吗？”

　　沈知还语气恍惚。

　　“不喝算了。”

　　少年剑修毫不犹豫地把碗拿了回来，速度快到让沈知还有些怀疑他刚才就没想真的给自己喝。

　　“放心吧，没毒，我放了解毒的草药。”

　　姜藏烟说着，从临时用作汤鼎的药鼎里也给自己舀了一大勺，惬意地弯了弯眼睛。

　　午后的阳光，从高大灵木的间隙处洒下，晒得人懒洋洋的。热气腾腾的鲜美菌菇汤虽然驱散了跑圈和采药带来的疲意，但若能小憩一会儿，就更完美了……

　　姜藏烟悄悄朝窝在她和李星悬身后的雏鸟靠过去，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这个举动，也离少年剑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少年端碗的手，微微颤了下。

　　而就在她的眼皮即将彻底耷拉下去的时候，传来声朗笑，“好香啊。”

　　谁这么大声！

　　瞌睡被惊跑的少女带着几分起床气怒而睁眼，尚未看清来人，倒先感觉自己身边的人骤然身体紧绷，仿若即将拔剑而起。

　　半困半醒中，姜藏烟下意识按住了他的手背，运转心法，输送了一道带着安抚的灵力。

　　少年的杀气在这一瞬收敛得干干净净，可身体却并没有因医修灵力的安抚而放松，反而愈发紧绷起来。

　　“你们是？”

　　江挽侧身，把“虚弱”的同伴有意无意地护在身后，冲两名不速之客微微抬了抬眉。

　　“采药的医修。”

　　皮肤较黝黑的一人目光从四个少年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打瞌睡的肥啾身上，眼睛微微发亮。

　　少年剑修的杀意，再一次泛起了涟漪，却被掌心传来的细微划动转移了注意力。

　　姜藏烟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借着袖子的掩饰，不动声色地翻过了李星悬的手掌，在他的掌心划下了一个“二”和问号。

　　她在说，不确定是不是只有两个人。

　　李星悬有些心不在焉地想。

　　他的思绪，好似还陷在方才那如朝露般从他的灵脉里短暂拂过就消散的灵力里。那样温柔的，恍若还带着昨日花香的灵力。

　　“就你们四个人吗？”

　　略有些暗哑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带着关切的笑意，“金丹就闯到灵碧山这么深的地方，不要命了吗？”

　　姜藏烟感觉到，略有些僵硬的指尖，从她的手背上，一触而过。

　　一？

　　少女有些意外，看向这两位不速之客的目光，顿时多了分审视。

　　修为看不透，至少元婴期。元婴期以上在仙盟的赏金绝不会是一百贡献值。所以，是一千贡献值？李星悬为什么这么笃定是一千？他看见过他们的悬赏令！

　　电光火石的刹那，姜藏烟已完全想明白了。

　　李星悬见过悬赏令，才会在看见两人的瞬间就起了杀意。而他们身上没有魔气，虽然不排除魔修的伪装，可通过这两人看幼雏的眼神和悬赏身价来看，更可能是，偷猎者。

　　偷猎者，惯常喜欢成群行动。

　　所以，要尽量不引起太大的动静，分批击溃。

　　姜藏烟用力握了下李星悬的手，相信少年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我拳头比较厉害。”

　　江挽已接话道。

　　她出身小门小派，师门没什么规矩，打小就在外乱跑，几乎什么类型的人都接触过，早就练就了和人和鬼，是正是邪都能聊上几句的本领，甚至满嘴瞎扯都不会红一丝脸皮，更遑论本就对自己的拳头很是自信，此时语调里的自得，让沈知还都恍惚以为自己面前是哪个氏族骄纵到自大的子弟。

　　那自称“采药”的黝黑男子从她身上扫过，又扫到沈知还头上那根水色上佳灵气流转的玉簪，眼神愈加的亮了，周身灵力，也愈发松弛起来。

　　看起来，是几个家境良好自以为是的修二代，不值得防备。

　　姜藏烟无视那边的聊天，自顾自拿出个玉瓶，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药鼎上抖了抖，然后再次舀起一勺汤。

　　“这是什么？”

　　声音粗哑的男子看着她收起来的玉瓶道。

　　“家传秘制调料。”

　　姜藏烟语气淡淡，似是完全不想搭理人。

　　男子掩住眼中戾气，看着她一口气喝下半碗，又笑了声，“我们兄弟采药有些累了，闻到这边的香气，用灵药和你们换一碗汤喝怎么样？”

　　“不怕死就喝。”

　　姜藏烟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

　　“诺，自己看。”

　　少女道。

　　药鼎中色泽鲜艳的菌子，散发出勾人摄魄的香味，却也用颜色明明白白展示了自己的剧烈毒性。

　　男子微微迟疑，目光从药鼎扫到她的身上，“医修？”

　　如果是医修，也许有不怕毒的什么依仗。

　　其实，他们也不是非喝这菌菇汤不可，但不知为何，觉着这香气，越来越勾人了……

　　剩下三个小崽子怎么不喝？不如，抓他们……

　　两名偷猎者刚将目光从江挽和沈知还的身上移向李星悬，就见这个看起来似乎不太正常的白发少年忽然端起碗，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几乎一口闷掉。

　　姜藏烟一惊，还来不及去按他的手，就见少年仿若意犹未尽般再次盛满，甚至看那药鼎的眼神，有想干脆就着鼎喝的架势。

　　“给我留一点！”

　　江挽反应很快，立刻佯装去抢勺子，可未等她抓到手，就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径直弯腰将药鼎端走。

　　“说了和你们交换。”

　　说是交换，皮肤黝黑的男子却丝毫没有拿出灵药的意思。

　　“这，我们好像也不够喝啊。”

　　江挽眉头紧皱。

　　“呵呵，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声音暗哑的男子笑声了，“小姑娘，你的拳头还不够厉害。”

　　“是吗？”

　　一息后，“砰砰”两声巨响，将两只觅食到附近的温顺灵鸟惊得羽毛乱飞。

　　姜藏烟顾不上管那两个喝了一口就被直接放倒的偷猎者，急忙去抓李星悬的手，“用你的灵力封住关元穴！”

　　那玉瓶里，装着的其实不是毒，而是一种可以在炼丹时增强药性的多种药材混合制作的辅药。

　　真正放倒两人的，是被辅药重新放大的毒菌本身的毒性。

　　选择使用辅药，其实是怕那两个人谨慎要求查看玉瓶，却没想到他俩是真没把他们四个金丹放在眼中。

　　只是，千幻蓝褶菌被放大后的毒性，似乎比她预料的要强。

　　“你还好吗？”

　　姜藏烟给李星悬喂下一颗可抑制毒性的抑毒丹，然后按着他的手腕，操纵自己的灵力试图去蚕食他体内的毒素。

　　“我……”

　　少年剑修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本来想说，太初剑克一切阴邪之物，与它结契的他也没那么容易被毒倒。

　　然而，苦苦维持了许久的灵台清明，在那缕带着已快闻不到的花香的灵力靠近的时候，忽然就崩塌了。

　　“给你。”

　　他在身上掏了一会儿，终于掏出一样东西。

　　“储物袋？”

　　姜藏烟迷茫地看着被郑重放在她膝上的储物袋，吞噬菌毒的灵力都停滞了一瞬。

　　“不，是花。”

　　少年带着神秘的笑容道。

　　他舍不得这花香消散，所以，想再赠那个人一朵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