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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遗书


第30章 遗书

  第二天早上, 直到九点多了,江南渡还没有醒。

  这在罗铮与运红尘看来很是稀罕,因为他们还从没见过大掌柜睡懒觉。

  三人不想再吃酒店的自助早餐, 运红尘便自告奋勇出去买早点。

  不多时,她便提溜着早饭回来了,小笼包油条豆浆豆腐脑, 还打了三碗小馄饨, 进门的时候耍杂技一样。最优秀的是, 咯吱窝底下还夹了份《沪城早报》。

  “快看, 亨氏德拍卖行的新闻上了头版头条!”

  “怎么说的?”范一摇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致。

  运红尘:“唔……只说了失火,幸好因为温度过高导致水管爆裂,又将大火及时扑灭了, 没有人员伤亡。”

  范一摇早就听师父凤梧说过, 如今异兽早已渗透进各行各业,像是报刊杂志这类地方,总会有他们的人,若是遇到什么大事件, 总会想办法遮掩过去,如今看这报纸上对宾客失心疯只字未提, 便能猜出大概是有人在中间平了事。

  “天呐!”运红尘忽然叫了一声。

  范一摇皱眉:“又怎么了?”

  运红尘神情惊恐, 将报纸翻过来给范一摇看。

  范一摇一眼就看到硕大新闻标题——

  新晋沪上交际花孟画慈女士不幸遭人剥皮杀害。

  “剥皮?是我想象的那种剥皮么?”运红尘瑟瑟发抖。

  罗铮也吓得脸色煞白, “究竟是什么人干的, 杀人便杀人, 为何手段如此残忍?”

  这时内卧房门打开, 范一摇回头, 一眼便与江南渡对视, 可也只是短短一瞬, 又匆匆避开视线,重新垂眼看手中的《沪城早报》。

  黑白的照片里,是孟画慈一片模糊的音容,配文内容极尽猎奇吊诡,明显有借她交际花身份吸人眼球的意图。

  范一摇对孟画慈并无好印象,可此时看到她惨死的消息,心中有难以言说的憋闷。

  那女人身上有太多谜团,不得查清,终归是心有不甘。

  运红尘和罗铮见到江南渡,倒是很欣喜。

  “大掌柜,你终于醒了!昨晚到底怎么了啊,总镖头带你回来时你都失去意识了。”

  运红尘好奇死了,到底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能让这尊大神栽跟头。

  江南渡看向范一摇,很显然她没有将巷子里的事对两人说。

  “我与师父想要设阵压制住那只毕方,没想到出了些岔子。”江南渡随口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运红尘表情夸张,“是孟画慈诶!报纸上说她昨晚居然被人谋杀,还被剥了皮!!乖乖的,这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呐!”

  江南渡飞快往报纸上瞥了一眼,神色颇为平静:“她之前委托我们运送铜镜的时候似乎提过,她也是受迫于人,或许这次是内部纠纷,被那些背后之人黑吃黑了吧。”

  范一摇默默抿紧了唇,没吭声。

  以前怎么没发现大师兄这么会胡扯,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运红尘恍然道:“大掌柜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这样看来沪城好危险,鱼龙混杂水太深,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找白敬亨结清尾款,咱们就走。”范一摇拍板,她也想尽早动身,尽快完成毕方的临终委托,不然这件事压在她心里,总觉得沉甸甸的。

  运红尘本想打趣说大掌柜既然这么有钱,其实也不差这一笔委托费用了,可是她偷偷瞥了两人一眼,只觉得他们之间气氛怪异,便生生将多余的话吞金肚子里。

  结算就结算呗,毕竟谁也不嫌钱烫手嘛!

  ……

  范一摇是趁着其他人不注意,一个人偷偷去的白公馆。

  亨氏德拍卖行出事以后就被警察厅贴了封条,大批的记者无处宣泄,反而盯准了摩登饭店。所以她从摩登饭店出来时,着实被记者们纠缠了一番,抵达白公馆时,已经是下午了。

  “哎,范总镖头,你来了啊,放心,我这就把尾款给你……哎呦!小心我的那个花瓶!那可是乾隆年的翠玉瓶,砸掉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的……”

  范一摇踏入客厅,白敬亨正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家当,俨然一副准备卷铺盖跑路的架势。

  “白董事长,您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亨氏德赔了太多钱,需要变卖家产偿还?”范一摇不解地问。

  谁知白敬亨却红光满面地大笑几声:“范总镖头果然是仁义之士,还知道关心起我。不过您不用担心,虽然拍卖行烧光了,但我之前给所有拍卖物买了高额保险,如今哭的不是我,而是那些保险公司。”

  范一摇更加疑惑,“既然如此,那您在这里收拾东西做什么?”

  白敬亨亲自将一套茶具装箱,这才拍拍手站起身,叹了口气,“虽说这一次没怎么赔钱,甚至还赚了一笔,但是这沪城……无论如何是待不下去了。”

  范一摇这次来找白敬亨,表面是来催收尾款,实际上是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孟画慈的同谋,对五棺风水阵又了解多少,幸运的话,说不定可以套出更多有关孟画慈的信息。

  可看他此时的神情,似乎也对这场灾祸颇为不爽,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您具体说说,怎么就待不下去了?要是惹上什么麻烦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帮忙。”

  白敬亨摆摆手,“心意白某倒是领了,不过这回啊,谁也帮不上忙,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说着,白敬亨看了看门外,确定那些搬家工人都在干活,没有留意他们这里,便压低声道:“虽说报纸上一直压着这些事没报道,但是那天晚上我们都在里头,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范一摇心头一紧,还以为白敬亨是看到了化作火球的毕方,追问:“发生什么事?”

  “丑事!你还不知道么?就不说淞沪警察厅那位千金被人非礼,你知道有位区长太太当晚和三个男人一起乱搞的事么?”

  范一摇倒抽一口凉气。

  白敬亨显然对范一摇这反应很满意,“还有呢,听说姜团长还把自己顶头上司给揍了,牙都打掉了两颗……都疯了,那天晚上好多人都疯了……那些权贵我一个都得罪不起,我也想通了,趁他们缓过来秋后找我算账,我还不如提早离开这里!”

  范一摇立刻接话道:“那天晚上的确很多人像是突然着了魔,最近外面都在传言,是亨氏德拍卖行的风水有问题,白董事长其实也无须担忧,只怕你当初买下这栋楼时,也是受人诓骗,不知其中暗藏祸心……”

  “哎,要真是这样,我哪至于如此狼狈!问题就是,这栋大楼,当年是我亲自花钱找人建造的啊!我是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的!”说到这里,白敬亨颇为愤恨地咬咬牙,“都是那个设计师,害人不浅……”

  范一摇心说总算是说到这里,立刻追问:“什么设计师?是孟老板介绍的吗?”

  白敬亨疑惑:“孟老板?这大楼是六年前完工的,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孟老板啊?”

  范一摇心思微转,又问:“那设计师长什么样?是个女人?”

  白敬亨不屑:“哪有女人做建筑设计师的,是个年轻后生,还说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也怪我当时盲听盲从,一听说他师从法国著名建筑大师,就彻底甩手了。哎,早知道还是应该找个风水先生掌眼的!”

  白敬亨给范一摇开了一张银票,又好像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范总镖头,孟老板之前跟我说过,若是她有什么不测,务必在她死后将这个单独交给你。你如今来了,倒省得我亲自跑一趟。”

  白敬亨将一封密封的信塞给范一摇。

  范一摇拧起眉毛,“孟画慈?她为什么会给我信?”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孟老板似乎对她的死有所预感,亨氏德拍卖会前一夜特意将这封信给我,嘱咐我这件事,我原本还觉得奇怪,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出了事……”

  似是被孟画慈的死吓到,白敬亨打了个哆嗦,收拾家当的动作更加麻利了。

  再次回到摩登饭店已经很晚了,范一摇没有理会运红尘的询问,径自将自己锁进了内卧,拿出信封。

  她将信封对着灯光照了照,确定没看出什么异样,这才将孟画慈的信——或者更确切一点,是孟画慈的遗书——拆开。

  展开信纸,入眼所见孟画慈的笔迹,还是那般熟悉的游龙走凤。都说见字如见人,到孟画慈这里却完全不适用。

  「范总镖头亲启,见字如晤。我想当您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世间。你我之间仅二三面之缘,其间又多以不愉快局面收场,想必您对我印象不佳。但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望范总镖头能够摒除前嫌,耐心将此信读完……」

  「……我知范总镖头自幼与江掌柜相伴,同门情谊深厚,然而几次非议江掌柜,并非诋毁,也无意挑拨,实则不愿范总镖头被善意谎言蒙蔽,对身世一无所知……」

  范一摇一口气将整封信看完,只将自己看得更加惊疑不定。

  惊的是,孟画慈信中处处暗示,她有着非同寻常的身世,而大师兄却想要极力隐瞒,其目的有可能是出于保护她,但是孟画慈觉得,她有权知道真相,所以才想办法恢复她失去的记忆,将古铜镜和风水簪送到她面前。

  如果在离开奉阳城之前,有人跟她说她身世非凡,只是失忆了,那她绝对会认为对方是个江湖骗子。可是在连口山白骨阵,还有亨氏德拍卖行,那些蓦然出现在脑海中的片段是如此真实,仿佛是她曾经亲身经历。

  还有疑的,孟画慈在信的最后提出请求,想要她帮忙寻找她的侄子孟埙,她并无子嗣,所有遗产都愿意交给孟埙继承,并处理自己的后事。只是孟埙常年生活于西北,已经失联两年多。孟画慈猜测范一摇他们得到了风水簪以后会送去敦煌的毕芳村,所以希望她可以顺路打听一下孟埙的下落。作为回报,她愿意将自己遗产的一成赠送给她当做酬劳。

  信封里还附了一张被国民大法院盖过公章的遗嘱副本,里面清清楚楚写明了这一点。

  范一摇本来还没觉得遗产的一成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当她看到文件结尾孟画慈所有财产的总值估价数字时,还是不免被震撼到。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范一摇忙将信折好收起来,走过去将房门打开。

  “总镖头,你刚刚去哪儿了呀?”运红尘探头探脑地问。

  “哦,我去白公馆,把尾款结了。”范一摇镇定道。

  “啊?你自己一个人去的吗?”

  江南渡原本靠在床上休息,闻言也抬起头看过来。

  范一摇假装没察觉到他目光,“我只是出去溜达溜达,顺便就去把钱结了,好在白敬亨没有赖账,一切倒是很顺利。”

  运红尘拍手欢呼,“太好了,这样咱们是不是明天一早就可以启程回奉阳啦?”

  孟画慈在信中提到,毕方村在敦煌附近,这与范一摇的推测相符。她对着地图研究过,想要去敦煌,如果单只靠马车时间太久,等她把风水簪送到了,刘力那位双胞胎哥哥只怕也来不及救了,所以她决定先乘火车到安城,再从安城新租一辆马车前去敦煌。

  “你们带着师父的骨灰先回去吧,我要去一趟毕方村。”

  运红尘傻眼,“毕方村?去那里做什么呀?”

  范一摇便将毕方鸟临死前的嘱托给众人讲了。

  “这风水簪本来就是毕方一族的东西,就算没有那只毕方的临终委托,我也要把东西送过去,以防亨氏德拍卖行的火灾再次上演。”

  运红尘点点头,“这么说倒也是,那只毕方鸟的双胞胎哥哥恐怕也很需要这风水簪。”

  “此去敦煌路途遥远,你一个人押镖太危险,我们陪你一起去。”一直沉默的江南渡忽然开口。

  范一摇有些意外。

  这一次,他倒是不嫌她多管闲事了。

  “不用了,这委托是我一个人接的,又没什么钱……”范一摇带着些负气道,心中那股委屈感又开始作祟。

  “一摇,你还当我是你的大师兄么?”

  范一摇闭了嘴,垂下眼扭头,故意不去看他。

  运红尘和罗铮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就算再迟钝也察觉了不对劲。

  大掌柜和总镖头好像是……吵架了?

  ……

  隔天中午,一行人抵达火车站,却没想到刚好碰到了魏教授和他的学生。

  “范总镖头,你们这是去哪儿啊?”老头如今看到范一摇,简直比见了自己的亲孙女还要亲。

  “要去西北走趟镖,魏教授,您这是要回北平?”范一摇没有将自己的行程说得太确切。

  “是啊,这次能顺利将飞天像保下来,还要托你的福呢,我们想尽快回燕大。”

  范一摇目光轻飘飘往大师兄身上扫了一眼。

  “谢我做什么,要谢也要感谢钟先生。”

  魏教授笑眯眯道:“没错,的确是要谢谢钟先生,只可惜这次没能与钟先生见上一面。”

  范一摇前天晚上特意将钟先生签署的赠与协议给他们送过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将飞天塑像捐给燕京大学的历史系。

  这让魏教授高悬多日的心中大石痛痛快快落下,再也不用担心名不正言不顺,捧着飞天塑像仿佛烫手山芋,每天坐卧不宁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所谓的赠与协议,根本就是范一摇找人伪造的。

  反正正主永远不会出来找茬,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区别。

  范一摇看了一眼他们随身携带的大木箱子,估计飞天塑像就装在里面。

  魏教授顺着她目光一起看过去,不禁唏嘘:“想来真是后怕,听说亨氏德那场大火烧毁了好多拍品,这件古董能保存下来真是万幸。只是可惜,飞天塑像上的簪子磕没了,不然真的可以说是完好无损。”

  范一摇下意识摸了摸插在自己头上的风水簪,附和:“是啊,好可惜……”

  “范总镖头,那天在亨氏德拍卖行的门口,我对你出言不逊,还望你见谅。”这时魏教授的一名学生过来跟范一摇道歉。

  范一摇抬头,心说你谁。

  十八九岁的斯文青年,穿着灰色学生服,看向范一摇时眼睛亮晶晶的,白皙的面颊透着微红,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范一摇对此人毫无印象,只约莫记得那日魏教授来亨氏德拍卖行堵大门时,有一帮学生在旁边逼逼叨叨,想来这是其中一位吧。

  “没事没事,误会一场。”

  男学生脸更红了,局促不安地伸出手:“那……我们握个手吧!”

  北平城里最近在搞运动,倡导西式思想,尤其在学生中盛行。

  范一摇不觉得如何,正准备有样学样地伸手,头顶却忽地一沉,竟是江南渡按住她的脑袋,带着她往入站口走。

  “火车要发车了,我们走吧。”

  运红尘和罗铮对视一眼,心说不还早着么,他们可是提前了一个钟头到的呀,不过很显然,两人都不敢挑战大掌柜的权威,立刻麻溜跟上。

  男学生一只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眼巴巴伸长了脖子看范一摇的背影。

  江南渡右手倒左手,将范一摇从身侧挪到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将人挡了个结实。

  男学生这才讪讪收回目光。

  魏教授后知后觉想到什么,往前追了几步大喊:“范总镖头!你们以后要是有机会去北平,记得来找我呀!我请你吃铜锅涮肉!看皮影戏!!”

  北平啊……

  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浮现于范一摇脑中。

  还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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