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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风水簪


第21章 风水簪

  “好端端的泥塑像, 为什么要在里面插根金属簪子,是怕泥糊得不结实容易断?”范一摇来了兴致,想凑近些看, 却被江南渡提着后衣领拎回来。

  “小心触电。”

  范一摇摸了摸自己额前的一小撮刘海,居然有点焦糊味,吓得一阵后怕。

  “要命了, 有这种保护措施, 还高价聘用我们做什么?”

  “拍卖时这飞天塑像肯定是要运送到外面拍卖厅的, 到时候就没有这样的保护了。”

  江南渡在地下保险库又检查了一圈, 尤其是墙壁和地面,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便清理了用来画阵的五色彩沙, 带范一摇离开。

  凤梧一看到他们出来, 顿时松口气,连连叫苦:“快点快点,我觉得我快要被这阵法吸成干了!我现在能出来了吧?”

  江南渡点点头。

  凤梧立刻从阵中心跳出来,在他离开阵法的瞬间, 保险库的大门猛地关合,发出砰的一声。

  三人重新回到楼上, 范一摇将那飞天塑像的玄机讲给凤梧。

  “金属簪子?”凤梧听得一愣, 沉吟片刻, 咂咂嘴道:“簪子, 飞天塑像……难道说……那个传说是真的?”

  “嗯?什么传说?”范一摇问。

  凤梧道:“据说很多年前, 在西北沙漠地带曾有一个部族, 他们常年以淘沙为生, 生存艰难, 后来无意间得到一根铜簪。自从他们得到这铜簪, 几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几年后原本寸草不生的聚居地逐渐形成绿洲,而这个部族也变得人丁兴旺起来。”

  范一摇听得惊奇,“那这簪子岂不是件宝物?后来呢?”

  “后来这铜簪便成了部族圣物,被敬称为风水簪,塑飞天像加以供奉。当地权贵听说了这件事,就想抢走这枚簪子,最后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知道有一天晚上突然烧了一场大火,将那部族生活的村子烧成一片灰烬……”

  “是那些权贵放的火么?”范一摇听得拳头都硬了。

  谁知凤梧却摇摇头,“不好说,因为后来那家权贵也倒了霉,不论是直系还是旁系,凡是跟他们沾亲带故的,一夜之间宅邸竟是全部失了火,更奇怪的是,那火据说遇水不灭,直至大火将一切烧为灰烬,权贵家族上下再没留一个活口。”

  范一摇唏嘘:“这也算是报应了。”

  “是啊,不过这故事语焉不详的地方太多,从没有人当真,要不是你刚刚提到簪子和飞天塑像,我也想不到这里……”

  范一摇全程都认真听凤梧讲故事,并没怎么留意前路,转过一个长廊转角时,迎面碰上一面镜子,被镜子里照出的自己吓了一跳。

  “好端端的,这里为什么会放上一面镜子……”她忍不住吐槽,却在说完后,忽地一愣。

  镜子……

  她突然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那飞天塑像似曾相识了。

  因为那上面的气息,和之前孟画慈托他们押运的古铜镜的气息,居然一模一样!!

  “师父,您刚才说那风水簪是铜制的吗?”范一摇问。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

  范一摇没有多做解释,但她觉得,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那古铜镜是铜制的,这枚风水簪也是铜制的,而她又在这两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上察觉到同样的气息,难不成这两个东西是从一块铜料上抠下来的?

  亨氏德拍卖行的一层是拍卖层,一共有东南西北四间封闭的拍卖厅,而在这四个拍卖厅中间,有一个开放的中央大厅,大厅异常开阔,中间起了一个圆形高台,大概高出地面三级台阶。高台上面摆有坐席,足可容纳数百人。

  因为亨氏德拍卖行整幢楼采取天井格局,因此在这里抬起头可以直接看到自五楼顶层天花板吊下来的巨型水晶吊灯,以及二三四五层的跑马廊。

  师徒三人顺着中央大厅一路走过去,范一摇发现这里的镜子多得反常,足有成年男子等身高的落地镜,几乎每个角落都会看到,也难怪她刚才会被吓到。

  镜子在风水中很有讲究,一般不会有人在同一个空间内摆放太多。

  “师兄你看,这些镜子摆得真奇怪,明显不是给人照的。”

  范一摇示意江南渡看离她最近的一面镜子,只见那面镜子竟是呈四十五度角朝向墙壁,如果有人想照镜子,便要极其费力地挤过镜子与墙面之间夹角缝隙,半边身贴墙站立才行。

  “南渡,你能看出这里面的门道吗?”凤梧问。

  江南渡摇头,神情愈发凝重。

  范一摇猜测:“难不成是那个白敬亨知道这拍卖行的建筑有问题,特意请了高人来布局,想要改善风水?”

  江南渡:“这恐怕就要弄清楚,亨氏德拍卖行的建筑究竟是由谁设计的了。”

  范一摇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若这栋建筑的设计与白敬亨无关,那倒是有可能他对风水不太懂,买了楼以后才知道被坑,所以找懂行的人来帮忙破局。

  但如果这栋楼的设计之初,就是由白敬亨主导,那么他把楼盖成这样,又后期摆镜阵找补,就很值得思考他的动机了。

  三人又继续前往拍卖行二楼。

  刚踏上二层走廊,范一摇就听见密密麻麻的机械金属音,转过弯一看,只见二层展厅摆满了各色钟表。

  乍一看,范一摇几乎以为自己这是误入了钟表店,大小不一的各色挂钟,手表,怀表,整齐有序地摆在玻璃展柜内,没有上万件也足有几千件。

  “好家伙,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钟呢!”

  范一摇随意在那些玻璃展柜间看了看,忽然发现其中一块怀表有点眼熟。

  “诶?师父,这块怀表好像和您身上戴着的那块一模一样啊!”

  “是吗?我看看。”凤梧走过来。

  范一摇将手中的煤油灯提得高了一点,她这回看清了怀表下面的资料卡,生产年份推算一下,应该是明中期,再一看价签,差点吓得她一口气厥过去。

  这也太贵了!!!!!

  就这么一块不起眼的旧怀表,居然要三万多块!还是美金!相当于七八万大洋!

  “哦,是跟我那块怀表有点像,但应该还是不一样的。”凤梧看完了以后,却只是这样说。

  他们山海镖局一共就只有一块怀表,凤梧天天宝贝疙瘩一样揣在怀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从来不离身,范一摇从小看到大,连怀表指针上的花纹都能画下来。

  她又仔细看了看玻璃柜里的怀表,“师父,您再仔细看看,明明是一样的,没有区别呀!”

  “不会不会,就算是一样的,我这块也只是赝品,不值钱的。”凤梧矢口否认,眸光却很躲闪,强行将小徒弟从玻璃展柜前拉走。

  范一摇冷静思考了一下,觉得也是她想多了。

  以师父的穷酸,又怎么可能买得起这样贵的古董怀表?

  接下来三人又将亨氏德拍卖行的三四层分别巡视了一圈,这两层楼分别展示名家艺术品和古董,没什么别的稀奇。

  最后来到五楼,三人却都愣住了。

  “空的?”

  范一摇四处看了看,确定这层楼什么都没摆放,连其他楼层必有的那些古怪镜子都没有。

  她又走到跑马廊的围栏边往下看,亨氏德拍卖行采用了天井结构,所以从这里可以一眼看到一楼大厅,只不过碍于那巨大的水晶吊灯,很难一览无余。

  范一摇目光这时落在那水晶吊灯上,不禁“咦”了一声。

  “怎么了?”江南渡问。

  范一摇指着吊灯,“师父,师兄,你们看,我原本以为这上面的吊坠是水晶做的呢。”

  凤梧和江南渡这时也来到围栏边,这才发现这种在沪城高级场所十分常见的水晶吊灯,实际上却并非水晶灯坠,上面无数颗如闪亮宝石般坠下来的,居然是一串串由水银镜片组成的多面体。

  水银镜多面体形成无数面小镜子,上面映照出三人身影,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好生古怪,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用镜子做吊灯坠子的……”凤梧看得惊呆了。

  江南渡围着五层的跑马廊检查一圈,似是想看出吊灯的玄机,却终究不得要领。

  三人再次回到摩登饭店时,天已经快亮了。

  套房内还是空无一人,显然运红尘去找罗铮还没回来。

  凤梧念叨:“这老罗家的臭小子,果然和他爹一样没有良心!咱们这一路对他不好么?就这样不打个招呼悄悄溜走了!”

  “大概是太想回家了吧……”范一摇打着哈欠往房间内走,“之前他不是说在街上看到他娘了,该不会是去找他娘了吧?”

  重新躺回床上,范一摇还在琢磨那盏诡异的吊灯,以至于做的梦都像那吊灯映出来的景象一般,支离破碎,千万重影,一时火光遍布,一时又被无数猩红瞳眸盯住,一觉睡下来比她不睡还累。

  ……

  第二天一早,运红尘和罗铮还是没回来,师徒三人前往酒店餐厅吃早饭,没想到还没进餐厅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怒骂——

  “强盗!卑鄙的强盗!”

  凤梧和范一摇脸上同时出现八卦神情,加快脚步推门而入,就看到一位穿着中式长衫的灰发老者,正指着一个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被骂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将自己房间让给方晚星的华尔纳。此时华尔纳看上去非常狼狈,身上都是油污,脚边还有个碎了的餐盘,里面的菜肴散落一地。

  “魏教授,您冷静一下!”在老者的身边有一位穿西装的外国青年,正在努力拉着老者,以防老者冲上去暴打华尔纳的头。

  华尔纳爆了句英文的粗口,一边拿餐巾擦拭身上一边瞪眼看外国青年,“亚伦,这是谁!你怎么和这种疯子在一起!”

  “华尔纳,请你客气一点,这位是燕京大学历史系的魏教授。”名叫亚伦的外国青年正想说什么,差点被老者挣脱了束缚,只好又使尽浑身解数将人控制住,嘴里不停规劝:“魏教授!不要冲动!请您冷静!”

  魏教授气得嘴唇发抖,“我冷静?我冷静得了么?我恨不能生剥其皮!生啖其肉!”

  这时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数人都是冲着这次亨氏德拍卖会来的,不乏有认识华尔纳的。

  范一摇竖起耳朵,听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两个男人小声议论——

  一个说:“这华尔纳对敦煌的佛教壁画很是痴迷,听说连坑带骗的弄了不少藏经洞的佛经。”

  另一个说:“哎,这有什么的,这些年这样的洋人还少么,庚子年那会儿连皇宫都让人给刮没了。这魏教授也算是业内有头有脸的学者了,何至于因为几卷佛经这般撒泼?”

  “哎,岂止是几卷佛经!你知道他干了件什么事么?”

  “什么事?”

  “这洋鬼子用药水,直接将一块壁画从墙壁上粘走了!我还去现场看到过,啧,好好的一幅壁画,生生撕了这么一大块空白来,别说这魏教授了,我当时看着心都疼死了!”

  “好家伙,这可是真够缺德了……”

  “听说华尔纳这次还要竞拍那樽飞天塑像呢!”

  “这么多人都想竞拍,还能轮到他?”

  “那可不好说,这华尔纳身后可是美国商会,不过就算不是他,听说拍卖当天也会有日本商会的人来……”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那两个人的声音也被淹没,范一摇听不清他们后面在说什么了。

  骚动很快将酒店的保安招来,魏教授在被强行请出去时,嘴里还骂个不停。

  众人看着他背影消瘦,头发花白,多多少少都生出一种悲凉感。

  可惜国运衰颓,纵使知道人家要拿走自己的东西,作为普通人,又能有多少力量去阻拦?

  华尔纳眼看着周围对自己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冷哼一声,态度傲慢地离开了。

  而随着这两位当事人的离开,餐厅内也重新恢复平静。

  摩登饭店的早餐采用自助形式,范一摇拿了早餐,看着满桌西餐,本来就没食欲,现在更是不想吃了,问凤梧:“师父,那飞天塑像大概要多少钱啊?”

  凤梧正一脸嫌弃地往面包上涂着黄油,“怎么,你还想买呀?”

  其实范一摇原本就对那飞天塑像很是好奇,毕竟从那枚风水簪上感受到了和古铜镜一样的气息,如今听了魏教授一番言辞,更是觉得,这传承了千百年的古物流入外人手中,的确是可惜的很。

  “我就是想……”

  “别想了。”凤梧不等范一摇说完就无情打断,“就算是把我们山海镖局卖了,再加上咱们四个,也不够个零头的。”

  范一摇:“……”

  直到拍卖会这一天,运红尘和罗铮还是没消息。

  白敬亨得知他们突然少了两人,很是不满,担心他们人手不够,无法保证拍卖会的安全进行。最后还是凤梧出面,再三向白敬亨做出保证,他才不再说什么。

  按照计划,凤梧负责在五层盯梢,江南渡在一楼布阵,兼顾守护地下一层的保险库,范一摇则是负责在二三四层楼中间巡逻。

  所以此时此刻,她便漫无目的混迹在各种展柜之间,听着那些客人互相吹嘘。

  “啊,快看这幅画,据说是钟先生的手笔呢!”

  在三层艺术品类的展厅闲逛,范一摇在经过一幅水墨画时,忽然听见围观的人这样说,不免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

  “只知道钟先生是商界奇才,想不到在书画上竟然也有如此高的造诣!”

  “是啊,看这晕墨的手法,没有十年的功底,只怕是出不来的!”

  范一摇听来听去,这些人的夸赞之词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句,很快便失去了兴趣。

  她原本是站在玻璃展柜的背面,听了这么一堆彩虹屁,不免对这幅画本身产生了兴趣,因而默默挪动脚步,转到展柜的正面。

  看到画的一刻,范一摇愣住。

  这是一幅水墨山河图,画幅全部展开,宽足有两米,高不到一米。

  不同于范一摇以前见过的任何水墨画,这幅画在固有的山水之后,几乎没有留白,那层层叠叠的墨迹,似烟似云,像有某种魔力,眼睛盯得久了,竟觉得那些墨染的痕迹在流动变幻,如一张张野兽的脸。

  那流云,那山石,那浮于水面的倒影,好像变成一对对眼睛,一张张大口。

  然而当观赏者被这些怪像弄得惊慌紧张害怕时,又会猛然一晃神,发现刚刚一切似乎只是自己的过度想象。那些浓淡相宜的墨线,勾勒的只不过是自然风光罢了。

  到底是什么人,能画出这样的画……

  范一摇回过神,才发现这幅山水画中竟还有个人。

  那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女,卧在崖边一块巨石上临风酣睡,殊不知在她的身下,万丈渊薮中,有一双巨瞳若隐若现,正带着某种企望,在深深凝视。

  “范总镖头好雅兴,居然在这里赏画。”

  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将范一摇的注意力从画中拉回。

  范一摇回头,只见孟画慈正站在她身旁,津津有味看着面前的水墨画。

  “孟老板怎么来了?”范一摇没什么情绪地说,算是打了个招呼。

  孟画慈笑得和善,“我是参加这次拍卖会的。”

  她的妆容还是那样精致,仿佛一笔一划都用足了心思。

  “孟老板也对那飞天塑像感兴趣?”范一摇试探道。

  “虽然我对那飞天像很感兴趣,可也知道自己恐怕是买不起的。”孟画慈的回答滴水不漏。

  “唔,孟老板谦虚了……”

  范一摇垂眸思索,琢磨该如何再从这人身上套点话出来,此时只恨自己没有师父的能耐,跟谁都能聊得火热。

  “范总镖头,你对你那位大师兄,了解到底有多少?”孟画慈忽然凑到范一摇耳边,吐气如兰,笑语晏晏,弄得她耳朵又热又痒。

  “你这问题奇怪得很,好像你知道大师兄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样。”范一摇脖子一缩,往旁边迈了一步,拉开与孟画慈的距离。

  孟画慈轻笑出声,“看来,范总镖头对那位大掌柜很是信任呢。”

  “你这不是废话,我不信任他,难道信任你?”

  孟画慈将一样东西塞进范一摇手中。

  范一摇低头看,竟是之前那把古铜镜。

  “范总镖头应该还不知道关于这把古铜镜的传说吧?”

  “我没兴趣听故事。”范一摇想把古铜镜还回去,却被孟画慈轻轻避过。

  “相传,手上有人命的握住这把古铜镜,会让镜面变红。我要是你,我就找个机会,让江大掌柜握住这个试试。”

  范一摇听到这里,瞬间黑脸,“你要是不接着,这破东西我就扔了哦。”

  孟画慈却笑弯了眼,打开一柄折扇掩住嘴,“既然已经将古铜镜相送,那便任君处置。范总镖头要是觉得没用,就扔了吧。”

  范一摇握着古铜镜的铜把手,只是一瞬间的犹豫,等再回头时,便再也找不到孟画慈的身影了。

  思索片刻,她将古铜镜收起,往楼梯方向走。

  既然是孟画慈主动送上门的,那么她也没必要真的将东西丢了,刚好可以让大师兄确认一下,这古铜镜的材质是否真的如她所感知,和那隐藏于飞天塑像中的风水簪同源。

  就在这时,一名拍卖行服务生跑来,看到范一摇犹如见到救星。

  “范总镖头,门口有人闹事,您快去看看吧!”

  范一摇一愣,“是什么人?”

  服务生道:“是个老头,非要闹着闯进来,可他也没有邀请函,我们没法让他进来的,保安队都惊动了,您也快去看看吧!”

  老头?一个老头居然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此时一楼大厅宾客云集,服务生将范一摇领到拍卖行大门处,此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亨氏德的保安人员。

  “队长!山海镖局的人来了!”

  保安队长转身看到范一摇,立刻道:“哎呀,范总镖头,你可算来了,跟你说啊,这种事我们实在是不拿手!你说我们一个个五大三粗的,也没读过几天书,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说轻了不是,说重了也不是……”

  范一摇见他唾沫横飞说了半天,就是没说一个字的重点,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推门出去。

  此时立在大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在餐厅给华尔纳泼一身饭菜的魏教授。

  魏教授今天还是穿着那天的中式长衫,身上挎着一只老旧的藤编书箱,只是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憔悴,像是奔波了几日的样子。

  在他身后站着不少穿学生装的年轻人,衣服上还有燕京大学的名牌。

  “诶?魏教授?”

  听见范一摇称呼自己,魏教授一愣。

  “嗯?小姑娘,你认识我?”

  范一摇道:“那天早上,我也在餐厅。”

  魏教授面色赧然,“啊,让你见笑了。”

  范一摇对这位老教授是心存好感的,态度很是客气,“魏教授,您这是……?”

  “啊,是这样!”魏教授忙将身上挎着的书箱往前扶了扶,语气有些急迫,“我这几天四处筹了些钱,想参与那件飞天塑像的拍卖,你看,钱就在这里呢!快让我进去吧,一会儿拍卖会可能就要开始了!”

  魏教授说着,甚至还将书箱的盖子打开给范一摇看,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票纸钞和大洋。不同于孟画慈和白敬亨给他们山海镖局开的银票,这魏教授的银票虽然看着厚厚一沓,可一看就是数额不高的小票,各家票号的都有,明显是东拼西凑来的。

  但这些钱,对于拍卖行内动辄十几万标价的拍卖品来说,可能连个零头都不够。

  范一摇看着眼中满是期许的老者,一时间有点犯难。

  “魏教授,这次亨氏德拍卖行的参会名单是很早之前就确认好的,需要出示请帖,就算您有钱,现在也不能进去。”

  魏教授明显不懂拍卖行的规矩,闻言一愣,“啊?有钱也不能进么!姑娘,你给我通融一下吧,我只想买那件飞天塑像……”

  “魏教授,真的不行。”

  “求求你了,姑娘,那是咱们国家的珍贵文物啊,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如果这次是华国人自己竞拍,不论谁买走,我都不会急成这样,可是那天你也在餐厅看见了,那个美国佬对这飞天像势在必得,可他是个什么东西?这样的国宝怎能落到这种人手里!”

  此时眼看着大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招来了一些义愤填膺的进步青年,稍有不慎,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魏教授,如果没猜错的话,您这书箱里,加上银票,应该只七八万大洋吧?”范一摇话锋一转,决定亮出看家本领。

  魏教授有点错愕,“小姑娘你怎么知道的?”

  “这可是我的吃饭本事呀,您那一箱子钱,我只要眼睛一过,就知道大概是多少。恕我直言,这些钱想要拍下那樽飞天塑像,恐怕不太可能。”

  魏教授听得怔愣,“都这么多钱了……还是,还是不够么……”

  范一摇:“这拍卖行随便摆在展厅里的一块怀表都要七八万大洋,那飞天塑像被锁在保险库中,白董事长又特意花高价雇人来保护,它到底有多值钱,可想而知了。”

  魏教授身后跟来的学生激动道:“教授,别听这小丫头胡说八道,她就是不想让您进去!”

  “没错!不要听他的!七八万大洋连个雕塑都买不到,蒙谁呢!”

  亨氏德拍卖行大门口的骚动很快惊动了对面的摩登饭店,不少沿街的房客都从窗内探出头来。

  这时有一个瘦高的外国青年从饭店出来,匆匆穿过马路,正是那天与魏教授一同出席餐厅的访问学者亚伦。

  亚伦在得知学生和范一摇的争执后,对魏教授道:“教授,这位小姐并没有说谎,我听说华尔纳为这次拍卖会至少准备了百万美元的资金,您这点钱,的确是没办法拍下那樽飞天塑像的。”

  魏教授脸色瞬间灰败下来,差点跌坐在地,“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幸亏旁边亚伦及时扶住了他,“魏教授,您当心!”

  “那可是我们的文物,是国宝啊……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被外人拿走呢……”魏教授灰暗的眼神亦如他灰白的头发,浸透了沧桑衰落,无可奈何,又无力回天。

  旁边有学生上来扶住他,劝道:“魏教授,她只是那白敬亨雇来的保安,拿钱吃饭的,您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她也不懂……”

  魏教授恍惚地与范一摇对视一眼,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可笑。

  “是啊,有什么用呢……”

  看着老人在亚伦和学生们的簇拥下渐渐走远,范一摇立在原地,有点茫然无措。

  她向来做事只凭一身力气,可如今却遇到了无论如何也没法凭蛮力解决的问题。

  此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让那樽飞天像如魏教授所说,落入华尔纳手中!

  “魏教授!”

  她三两步跑下亨氏德拍卖行大门外的阶梯,追了上去。

  魏教授却恍若未闻,倒是亚伦回过头,“这位小姐,您还有什么事么?”

  范一摇却只是直直盯着魏教授的背影,认真地问:“是不是只要国人拍下那樽飞天塑像就可以?”

  魏教授脊背明显僵硬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范一摇的眼睛又燃起了光。

  “是,只要这飞天像还在我们国人手里,只要保留在这片土地上,不论是谁!”

  范一摇深吸一口气,“好,那您放心。我向您保证,今晚的拍卖会,那樽飞天塑像一定会被国人拍走!”

  魏教授一脸不可置信:“真,真的?那美国佬可是准备了百万美金啊……”

  范一摇却没再解释,转身跑回拍卖行,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江南渡。

  对上大师兄视线,范一摇有点心虚,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索性把心一横,将大师兄拉到没人的地方。

  “一摇,怎么了?”江南渡看着自家小师妹欲言又止的样子,微微挑眉。

  范一摇确定周围没人注意,才踮起脚,附到江南渡耳边低声道:“大师兄,今天可能需要辛苦你一下哦……帮忙伪装一个人。”

  江南渡微微侧头,因为范一摇离得太近,她的嘴唇便轻轻蹭过他脸颊,留下温润柔软的触感。

  “嗯?什么人?”他唇线绷紧,嗓音也有些不同寻常。

  范一摇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江南渡的异样,此时满心都在纠结,继续说出下面的话会不会挨揍,圆圆的眼睛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盯着江南渡看。

  江南渡被她盯得眸色晦暗,重新问:“你要我伪装成谁?”

  “唔……想你冒充那个钟先生去参加拍卖会,把飞天塑像拍下来。”范一摇在大师兄严肃的目光中,越说越没底气,甚至下意识抱住狗头,以防被敲打。

  可是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预想中的狗头板栗,她这才抬起头,却见大师兄似乎在笑。

  完了完了,大师兄不会是被他气疯了吧?

  “大师兄,你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别笑了,看得怪瘆人的。”

  “……”

  “你想要那飞天塑像?”江南渡终于敛去笑意,淡淡地问。

  范一摇将早已打好的腹稿一股脑抖搂出来。

  “师兄你先听我说,这个决定可不是我头脑一热做出来的!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江南渡好整以暇:“哦?洗耳恭听。”

  “首先说一下我想要拍那飞天塑像的理由,一共有两点。第一,刚才那魏教授所言所行的确令人动容,既然飞天塑像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又面临流失到外国人手中的危险,我们身为九州异兽和阵法师,理应尽一己之力,共同守护这片土地的文化传承……”

  江南渡不予置评,“继续,还有个理由是什么?”

  “这第二个理由,也是我之前一直没有跟你和师父提起的。其实你那晚带我去保险库查看飞天塑像时我就发现了,塑像头上那枚簪子的气息和风月楼老板娘委托我们运送的古铜镜一模一样,而如果师父讲的传说属实,那簪子的确是风水簪,同为铜制,我怀疑,两样东西其实是源自同一块铜料,或者至少也是有某种联系的。”

  江南渡微蹙眉,“之前为什么没有跟我说?”

  “我只是怕我想多了嘛……”

  “那现在就不怕了?”

  范一摇憋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只能耍赖道:“大师兄,难道你不想弄清楚这风水簪到底是什么来头嘛?也许这东西也和那风月楼的老板娘有关系呢!所以就试试嘛!就试一下嘛!”

  在范一摇的软磨硬泡下,江南渡终于妥协。

  “好,那就试一下。”

  范一摇没想到师兄当真答应,开心得不得了,拉着江南渡的手就要往楼上跑。

  “去哪里?”江南渡问。

  “去和师父说一下,看看咱们如何谋划呀!”

  江南渡却默默将范一摇拉回来,“这件事,先不用告诉师父。”

  范一摇惊讶:“诶?为什么?”

  “你只需守好这里,剩下的事交给我。”江南渡却不解释,留下这句,就离开了拍卖行。

  可是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假扮一个从没见过的人?拍卖会上那么多人,万一有谁认识钟先生,不就露馅了?而且参加拍卖会是需要提前准备保证金的,想要拍下那樽飞天像,更是需要大量资金。

  这笔钱师兄又去哪里搞来?

  范一摇满肚子疑虑,可既然大师兄说他可以解决,就没理由不相信。

  毕竟从小到大,大师兄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

  距离拍卖会正式开始时间越来越近,终于,在拍卖会开始前一刻钟,白敬亨陪同淞沪警察厅厅长方海威走进亨氏德拍卖行。

  一名年轻人面红耳赤地跑过来,递出自己的名片。

  “方厅长,我是晚星的同学,听说她今天也会出席拍卖会……”

  方海威上下打量一番,颐指气使地问:“家里干什么的?”

  年轻人忙道:“我家是开面粉厂的。”

  方海威面露轻蔑之色,对白敬亨道:“白董事长,您这亨氏德拍卖会的档次可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怎么什么山鸡野耗子的都给发邀请函?咱们可说好了啊,以后要是再弄成这样,可别叫我来了。”

  那年轻人被如此当面羞辱,瞬间变成了烧熟的大虾,一脸难堪的跑了。

  白敬亨心中不爽,面上却连连称是:“这些年世道越来越乱,经济不景气了,沪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少都跑去了港城和海外,不过方厅长教训的是,以后我多注意。”

  就在这时,拍卖会大门口一阵骚动,伴随着照相机快门按动的喀嚓声,只见西装革履的华尔纳昂首阔步走进来,在他身边是盛装打扮的方晚星,两人一进来便被记者包围。

  “华尔纳先生!听说您今天是为那樽敦煌飞天像而来,您对成功竞拍有多大信心呢?”

  面对镜头,华尔纳虽然在礼貌微笑,但眼神中的傲慢却不加掩饰,“我的背后是美国商会,你们觉得,我会在这次拍卖会上遇到对手么?”

  又有记者问:“听说这樽飞天像是我们华国至今为止发现的唯一唐代飞天像,如果您真的将其拍下,不会觉得有压力么?”

  华尔纳哈哈大笑,“压力?恕我直言,如果贵国的宝物只要冠上‘唯一’两字就可以给人施压,那么这个世界上有压力的人就太多了。”

  这话的内涵十分赤`裸,谁都知道这些年华国羸弱,不知道有多少孤品流入到外族手中,所以在场不少华国人脸色都变得难看,可华尔纳却毫不在乎,站在他身边的方晚星也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似乎很享受这样的聚焦。

  白敬亨见气氛不太对,主动迎上去:“华尔纳先生,有失远迎!您的到来是亨氏德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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