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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火种


第114章 火种

  根据范一摇的经验, 亲哥在这位霍老板面前,总是十分温润娴静的,举手投足都不会让人挑出毛病, 而且十次里有九次,还会故意打扮得非常骚包。

  只是今天他似乎忘记了孔雀开屏这回事,一天一夜未归家, 身上的衣服有点皱, 下巴上也微微泛起了胡茬, 竟像是一夜未睡。

  “妹妹, 霍老板也不是外人了,她今天有件事要拜托我们,咱们先听她说。”

  “拜托我……们?”范一摇抓住了关键。

  “是啊, 你们不是镖局嘛, 你先听她说就明白了。”

  范一摇心里咯噔一下,和江南渡对视一眼,心想:该不会那么巧吧?

  霍颜徐徐开口道:“我有一位义妹,她的丈夫是燕京大学的英文教授, 姓白。如今北平危在旦夕,白先生与一些教授商量, 想将各大高校的珍贵文献资料转运至西南, 托我找些可靠的人沿路保护, 我便一下想到了两位。”

  果然, 世间的机缘就是这么巧, 燕京大学的教授们托来托去, 又将事情推到了他们面前。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只大手, 特意为范一摇设下这道选择的难题。

  沈顾等霍颜说完了, 跟着解释:“我昨天和北平内其他势力头目商量过, 都觉得这次日本军队入侵,背后一定会有东瀛的支持,所以我和霍掌柜担心,若只是请一个普通的镖局或者押运公司,难保路上不会碰到东瀛的灵怪和阴阳师使坏,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咱们自己人上了。”

  霍颜点头:“不错,但是如今北平内所有异兽和阵法师组织都不敢擅自调动,想尽最大可能维持局面稳定,将剩余人员通过我们如意楼的通道运送回九州,一时间抽不开人手。而对押运之道,也自然没有人能比得上专业的镖师。所以我也只好厚着脸皮,来请贵镖局出山。”

  拒绝了魏教授一次,已经够让范一摇难受的了,如今又来第二次,她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沈顾见亲妹子半天没说话,还以为她嫌担子太重,心理压力大,笑道:“不用担心,这次哥哥会陪着你们一起,另外也会带上两个天犬会的兄弟。”

  霍掌柜是个心思通透人,眸光微转,似乎已经看出了范一摇的为难,主动给她找了个台阶,“莫非贵镖局的档期已经排满?”

  范一摇如蒙大赦,赶紧点头:“是啊,实在不巧,我们眼下正有个要紧的委托。”

  霍掌柜很是善解人意,“镖局重信,做事要有个先来后到,在我们之前接下的镖单,自然不能就这么给顶下来,霍某明白。”

  沈顾还想说什么,却被霍掌柜抬手压下,“既如此,那就不再打扰了,霍某这就告辞。”

  “哎,阿颜!”沈顾一急,竟是直接叫了霍掌柜的闺名,“那这事怎么办?不然你别管了,还是让天犬会的人来负责吧。”

  霍掌柜摇摇头,“天犬会成员数量甚多,如今正好轮到天犬会撤离,若是大幅度调动,我怕影响通道那边的节奏。我再回去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由我亲自走一趟吧。”

  沈顾不赞成:“这怎么行!如今九州通道就在如意楼里,有你在,如意楼才能撑住,眼下无论我们谁走,你也不能离开北平!”

  霍掌柜笑了笑,眼神清正,自有一股浩然之气,“可是沈二爷,眼下对我来说,最要紧的事,莫过于这批文献资料,所以无论让我付出任何代价,我都甘愿。”

  范一摇心中微震,看着霍掌柜离去的背影,怔然片刻,突然跳下椅子,追了出去。

  “哎,妹子,你这是干什么去?”沈顾想跟过去,却被江南渡拦住。

  沈顾疑惑回头看他。

  江南渡则看着范一摇追出大门,缓缓道:“让她去吧,或许有些问题,也只有霍掌柜能够解答。”

  沈宅大门外,霍掌柜脚步又快又稳,一看就是个利落又不急躁的性子。

  范一摇总算赶在她上马车之前将人追上。

  “霍掌柜,请留步!我有几句话想问您!”

  霍掌柜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马凳,闻言又收了回来,笑道:“范总镖头请问。”

  范一摇深吸一口气,直直看着霍掌柜的眼睛,“据我所知,你虽然是普通人类,却嫁给了异兽穷奇,所以更应该知道,相较于普通人,异兽与阵法师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霍掌柜微笑点头,“不错,自然是知道的。”

  范一摇:“而如今九州通道开启,你也应该明白,只要我们顺利返回九州,那么人类世界所发生的一切,便几乎不会再影响到我们。”

  霍掌柜继续点头:“是的,我明白。”

  范一摇越说语速越快,语气也越笃定,似乎也在用这种方式来说服自己。

  “所以其实对我们来说,九州的事情才更重要,人类世界的事,我们没必要太执着,不是吗?您又何必非要在乎那批文献呢。”

  她殷殷注视着面前年轻的女人,像个迷茫的学生,迫切等待老师的解惑。

  霍掌柜沉默了片刻,那双成熟远超其年龄的眼睛看着她,像个慈祥的长辈,又好像宽容的引路者。

  “范总镖头,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可以,您问吧。”

  霍掌柜:“你觉得,我们眼前这片积贫积弱的土地,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范一摇一愣,如果这个问题让她来回答,那她第一反应就是,因为她推翻了九鼎,人类没有了阵法师和异兽的保护和监控,所以才做了很多错事,又被外族人欺负。

  可她直觉,这并不是霍掌柜想要的答案。

  霍掌柜也没有立刻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反而是又抛出一个问题:“还有,范总镖头觉得,我们眼前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是单凭阵法师或者异兽的异界力量,就能够轻易拯救的么?难道你能保证,只要你们这些人回到九州,恢复了全部力量,就能力挽狂澜,挽救华国于危难?”

  范一摇呆了呆。

  在这一刻,她又回想起了上古时期那些可悲的画面。

  洪水来袭,凛冬骤至,可怜而脆弱的普通人类跪拜于地,祈求天神们的救赎。

  然而疲于奔命救人的阵法师和异兽们终究是有心无力,救了这个部落,便无心管那个部落,将上游的村子转移走,又忽略了下游的村子。

  那些侥幸得到帮助的人活了下来,而更多的,却只能换来惨死的结局。

  说到底,他们的命,并非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是掌握在他们这些异兽和阵法师的手中。

  霍掌柜的目光移向北边,那里是升平桥的方向,前一天晚上的硝烟还未散尽,似在提醒这里的人,那是一个多么耻辱的印记。

  ”一座火山,只有当它以内部的力量向外喷涌,才叫爆发。外部的力量,即便再强,也只浮于表面,无济于事。”霍掌柜声音极轻,可此时听在范一摇耳中,却仿佛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你问我为什么在乎那批文献?”

  霍掌柜勾唇而笑,似是看着极远的地方,而那里,有黎明前的曙光。

  “因为那些文献里包含文史子集,数理科技,那里面所承载的,既是我们这个文明的过去,也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未来。对我来说,那些东西并不仅仅单纯是几车文稿,而是火种,是希望。”

  雪后的夜,总是格外寒冷,风吹在脸上,像细细密密的小刀子在刮。

  马车踏入夜色中,辘辘滚动的车轮声逐渐远去。

  范一摇一动未动伫立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眼睛睁得大大的,眸中映着月光反射在雪地上的凛光。

  她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只有胸膛里一颗跳动的心,像是有团火在烧。

  ……

  北平的局势越来越不容乐观。

  第二天早报整个版面都是安抚人心的文章,说来说去,不过是寄希望于国际社会的声讨和制约,而对侵略行为本身,却拿不出任何有力的反击。

  北平的火车站变得更加拥挤,据说很多车次已经开始停发,甚至有因为抢票而发生的械斗事件。

  沈顾一上午又匆匆进出了两次,中午回来后,便开始安排张罗车马行李。

  范一摇听见声音出来,没见到沈顾的影子,便找了个天犬会的人问:“这是要做什么?哥哥要出远门?”

  “听说是如意楼的霍掌柜,有一批东西紧着要运出北平,当家的决定亲自押送。”

  范一摇沉默不说话了,一夜的辗转反侧,加之一上午的深思熟虑,让她此刻终于下定决心,做出了一个决定。

  “哥哥要是回来了,你让他找我一下,我有个要紧事要与他说!”

  “好,对了大小姐,那边院子里的孟先生,刚才正找您呢,您要不过去看看?”

  范一摇以为是孟埙催促她要材料,但是丰安堂那边还没能把白及运进北平城,一时间竟是有点心里发憷。

  惴惴不安来到孟埙居住的院子,却被眼前景象震惊到。

  只见铺了白雪的四方小院里,竟是开满了桃花。

  “这是……这是什么季节,桃花怎么会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小狗狗不觉得好看么?”大冷的天,孟埙却还拿着那柄折扇轻摇着,坐在回廊内的茶案旁,衣衫单薄,脸色白得不似活人。

  “好看倒是好看,是你用阵术弄的?”

  “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喝杯茶,难得的好景致。”孟埙冲她招招手。

  范一摇走过去,远远的闻到熟悉茶香。

  “又是顶雾茶?”

  “你不是喜欢么?”孟埙笑着看她。

  范一摇捧起茗烟徐徐的茶杯,微微皱了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喝茶。”说着又瞪他一眼,“你不会就是为了喝茶,搞出这些桃花的吧?”

  “小狗狗变了,记得当年我们偶遇一片桃花林,还是你主动提出要在桃林中烹茶做饮的,人家现在巴巴给你重现出来,你倒是不稀罕了。”孟埙又摆出那副春闺怨妇的做派,好像范一摇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她懒得再跟他争论,索性老老实实饮下杯中茶,道:“其他材料都准备好了,就差一样白及,能不能再等等?我真的跑遍了北平所有开张药铺,也没买到这味药材。师兄已经安排了丰安堂的人送药,说最迟今天酉时会有消息。”

  说着,范一摇又小心翼翼问:“应该还来得及吧?”

  少女紧张的表情落入眼眸,孟埙安静而认真看了片刻,才轻笑一声,“来得及啊,怎么会来不及。”

  范一摇心中一颗大石总算落地。

  孟埙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转身进屋,“既然酉时会有消息,那小狗狗便带着白及酉时再来找我吧。”

  “喂!”范一摇眼睁睁看着孟埙将屋门关上,忍不住腹诽。

  这人怎么这样,就不能多说两句么,从头到尾她都只负责跑腿,连炼制法器的阵法进展到哪一步都不知道。

  但她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招惹孟埙,只能愤愤不平地离开了。

  一门之隔,孟埙听到外面的脚步渐渐远了,才捂住嘴猛烈咳嗽起来。

  咳嗽一声接着一声不得喘息,最后再也压抑不住,呕出大口的鲜血。

  血的颜色不似正常人那般鲜红,而是近乎一种浅粉。

  素白的纸折扇面上溅了几滴,亦如外面开得灿烂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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