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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4章

  断青丝 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听到文昀的回答, 姜冉心头一窒。

  昔日情深,皆成过往云烟,情爱二字, 又何曾有过恒久之诺。

  北海之上,文昀的一言一行归根结底不过就是不爱了,姜冉只当自己瞎了眼,将一颗真心错付。

  她姜冉输得起!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师父牵扯进来。

  那是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支撑着她活着回到凡界最后的牵挂啊!

  姜冉本就不是一朵任人揉捏的小白花,相反, 她自幼生长于荆棘,早就磨砺出了一身锐气。

  她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双眼比来时还要红上几分, 可眼底却没了泪, 也没了温度,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郁结于心口处,让她体内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叫嚣着不平与愤怒, 怎么都无法将它压下去。

  突然,姜冉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就连烛台上的火焰都随之颤了颤:“那仙君打算如何处置我师父?”

  文昀本就被她盯得心里堵得慌, 此时又听她刻意压着怒火的声音,眼中的不忍与痛楚满得都快要溢出来。

  可还不是时候。

  这些情绪只能深埋在心底,一星半点都不能叫她察觉。

  据古籍所记载,神女降临凡间, 历经尘世的磨难与考验,需断七情六欲,在这之中,爱情之苦最为锥心, 可若不能彻底斩断她的情丝,一旦历劫失败,等着她的恐怕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抬眸的刹那,所有情绪如同轻烟般消散无踪。文昀目光冷冽,凝视着姜冉,仿佛宣读判决的官差,不带半分私情:“自然是公事公办。有罪重罚,无罪便可放他下凡。”

  “好一个公事公办。”姜冉眨眼的瞬间,一股温热之意从眼眶溢出,明明心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可她却依旧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目光从锋利的刀刃上缓缓抬起,直视文昀双眼,没有丝毫狼狈,只有永不回头的决绝:“今日,便以此刀断我青丝,也断你我之间的情丝。”

  文昀真真切切地看到她眸底陡然划过的那抹狠戾。

  她是认真的。

  雨,倾盆而下,击打着大殿的琉璃瓦,发出急促而杂乱的声响。

  文昀被雨声扰得有些惊慌,下意识想要阻止,他刚动了动嘴,一道刀刃反着烛光落在他的双目之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也就是这一瞬,他从一片惶然中惊醒。

  这不就是他所期望的么?

  微启的双唇终是紧抿成线,文昀沉默地看向姜冉,一句未言。

  手起刀落,一缕青丝应声而断,缓缓飘落在地。

  这一瞬,大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文昀视线随着青丝缓缓下沉,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从心底蔓延,裹着他坠入不见天日的深渊。

  冰冷、无助、绝望......

  一张脸早已不知用什么样的表情,便麻木着,眼神空洞地垂着眼眸。

  姜冉亦不再看文昀一眼。

  只是,正当她欲收起匕首时,脑袋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让她瞳孔紧缩,就连身体也在瞬间紧绷。

  一道枯哑的嗓音随之在耳畔反复回荡。

  “杀了他……杀了那个背信弃义之人......”

  是魔神的声音。

  自灵魂深处而来的疼痛就如万千寒针齐齐落在脊背之上,疼得叫人心生不安。

  姜冉的意识恍惚了片刻,好似又回到了无尽黑暗的净浊渊中,魔神就站在她对面,喋喋不休,瓦解她最后的意识。

  “老友,别犹豫!”

  “杀了他,一刀刺入他心脏,看一看究竟是什么颜色的心竟能伤你至此!”

  “快点杀了他……”

  握着匕首的手控制不住地伸起,指向桌案对侧之人。

  清冷的面庞触不及防地撞入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中。

  对面之人眉眼低垂着,在光影中并瞧不出表情来,却一如清风朗月驱散了她自灵魂深处而来的黑暗。

  姜冉咬破舌尖,一股咸涩难忍的血腥味涌到喉间,她却强行将其咽了回去,在心底狠狠道:滚!我姜冉要如何对待背信弃义之人,还轮不到你这个魔来教!”

  与净浊渊有关的一切消失殆尽。

  姜冉利落地收起匕首,对文昀冷声道:“师父的清白我自会想办法证明。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说罢,便转头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听闻不见。

  文昀这才绕过桌案,一步步走向那缕早已被风吹散的青丝。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弯下腰,一根一根去捡,又爱惜地将其包好,收置妥帖。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去看殿外早已不见人影的黑暗。

  都结束了。

  *

  姜冉是从凌霄殿的偏门离开的,她木着一张脸,绕开了守卫,也避开芙照,淋着雨,一个人闷头走了很久很久。

  也不知走了多少里路,拐了几个弯,见四下无人,隐忍了许久的情绪终究控制不住爆发出来。

  那把匕首割断了青丝,也在她心里留下一道道口子。

  泪水肆无忌惮地滑落,呜咽声不断从口中溢出。

  她却不曾停下,一路往镇魔塔狂奔。

  就像十多年前一样,受了村里孩子的欺负,一路哭着跑回家找师父。

  姜冉觉得自己已经许久不曾这么脆弱无措过了。

  自学了武艺,加上她睚眦必报的性子,哪里还有人能让她受委屈?

  可今日从凌霄殿出来,十多年前的那种委屈、不安与无力之感又回来了,揉成晦暗的飓风,马上就要把她撕碎、吞没。

  她想赶紧回到师父身边去,似乎只有这样,那颗被伤得支离破碎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慰。

  甫一跑到镇魔塔前,姜冉就瞧见塔内烛火熄灭,一名守卫正从门内走出来,要将门锁上。

  姜冉眼皮一跳,就连心也悬到了嗓子眼,只觉不妙。

  那守卫转过身便看到了姜冉,明显愣了一瞬,正想押送她回霄云峰小院,便听到她发颤的嗓音穿过雨幕而来:“里面......那个凡人呢?”

  眼前的少女被雨水浸透了,发髻散乱,月白色衣服上沾满了点点泥尘,看着狼狈极了。

  守卫叹了口气,倒也没再难为她:“方才天后娘娘带人过来,押着他去往诛仙台了。”

  诛仙台?!

  那可是惩处罪仙之地啊!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恶寒之意从脚底窜了上来,直达眉心。

  姜冉来不及说一个字,转头便往诛仙台飞奔而去。

  *

  “轰隆——”

  一道闷雷滚过天际,将黑夜撕开一道惨白的裂痕,照亮t了诛仙台的轮廓。

  灵均被仙锁牢牢绑在诛仙台中央的石柱上。

  天后站在统御天宫的众仙之前,面容冷峻,两名仙侍在她身后为她筑起避雨屏障。

  疾风骤雨之下,她青色的宫袍与璀璨的雀冠竟是一滴雨水都未曾溅上。

  相反,灵均衣衫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仙锁紧紧地勒进他的肌肤,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仰着头,看向岚衣,目光沉静如水:“玄冰玉佩的确为我所盗,别磨磨蹭蹭,赶紧行刑!”

  姜冉到的时候,正好听到灵均的话,她急得脱口而出:“且慢!我都说了玄冰玉佩在我体内,与我师父无关!”

  见到来人,岚衣冰冷的脸上划过一抹玩味的笑意,她示意本欲阻拦的仙兵退下,旋即长袖一挥,坐于台外高坐之上:“噢?本宫竟不知现在的天宫竟是姜姑娘说得算?”

  姜冉站到石柱之前,冷冷的视线从众仙那一张张愚蠢的脸庞上掠过:“我若没记错,天帝陨落,天宫事物暂由文昀仙君处理,天后今日是唱得哪一出戏?”

  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

  众仙收到雀翎宫的紧急传令,说是抓到了偷盗玄冰玉佩的盗贼,要他们即刻前往诛仙台对其处刑。

  可来了也有些时间了,他们却连玄冰玉佩的影子都没见到。

  昊天拨开人群,朝岚衣行了礼,道:“天后娘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岚衣面容一滞,眸光一闪,随着长袖挥过,凌霄殿的腰牌赫然出现在虚空中:“本宫自是奉命而来,惩处偷盗玄冰玉佩之人。”

  奉......文昀之命?

  他就这么不相信她?

  姜冉脑袋中“轰”一声巨响,只觉得头重脚轻,身体发起颤来。

  岚衣勾了勾唇角。

  这枚腰牌是北海之战前,她从天帝这里偷出来的,就是为了在今日这种场合派上用场,但能让姜冉这个臭丫头心灰意冷,倒也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灵均看着去而复返的少女,哀哀叹了口气道:“小冉,我不是让你走么?你还回来做什么呀?”

  翻涌而上的情绪被这一番话悉数压回了心底,姜冉回过头,眼底竟生了几分哀怨,只问道:“师父为何要替我揽罪?”

  “因为你没有罪,为师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灵均朝她慈爱一笑,而后视线越过人影憧憧,凝成一片寒霜,落在那只高傲的孔雀之上:“天后娘娘,姜冉体内是否有玄冰玉佩这件事,北海之上已经证明过了吧。我徒之言不可信,是以玄冰玉佩确实是给我盗走的。明知盗贼却不敢杀,九重天上的天后竟是如此优柔寡断之人吗?”

  每一个字都浸着嘲讽。

  岚衣可经不起激。

  原本她还受制于敖月,现在敖月死了,她又因任务完成得好,颇得敖华赏识,在魔族中地位渐高。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么同她说话了。

  鬼本就没什么理智,况且还是只满腔怒火、本性高傲的鬼。

  是以,她手腕反转,一支羽针自掌心破空而出:“好,那本宫便成全你!”

  “咻——”羽针擦着脸颊而过,姜冉眼睁睁地看着那枚闪着灵力的针刺入灵均眉心。

  眉心血花绽开,几乎是瞬间,灵均便没了气息。

  神形俱灭,就连尸骨也不曾留下。

  “师父——”

  这一瞬,姜冉肝胆俱裂,万念俱灰。

  仇恨、委屈、愤怒在心底交织着,霸占了她的理智,侵蚀着她的灵魂。

  姜冉猛地转身看向岚衣,闪着泪光的眸底似有火光燃烧,那柄匕首不知何时已被她握在掌心。

  无凭无据,滥杀无辜!

  该死!

  灵魂深处那道嘶哑的声音又在耳畔反复叫嚣着:“报仇!给师父报仇!杀了她!杀了她!”

  琥珀色的桃花眼中闪过一抹幽暗的黑。

  夜色虽浓,却也有不少人看得真切。

  “是浊气!这丫头体内有浊气!”

  “快,来人!把她绑到石柱上去!”

  文昀刚到诛仙台,便看到姜冉被夺了匕首,沉重的仙锁将她牢牢束缚着,绑在石柱之上。

  而她眼底如墨染般黑了大片。

  是浊气!

  这一天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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