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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天魔血体


第74章 天魔血体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白竹阁弟子都死在了宗主的手中, 有弟子为了保住性命,直接逃入镜山之中。

  白竹弟子的道体特殊,他们无需担忧会像寻常修士般在镜山中迷路, 因为它们的根茎可以牢牢固定住白竹阁与镜山的道路。但是镜山通道掌握在吴长老手中,他们不能擅自出入镜山。

  原本被逼入镜山中的白竹阁弟子, 以为他们这辈子都要被困死在镜山中。

  然而卢容衍成为了白竹阁的阁主后, 似乎与吴长老达成了什么交易,竟然秘密地联系上了他们, 主动提出能供给他们活下去与修炼的血食,而代价就是, 让他们在骨巢之中养育天魔血体。

  天魔血体是一个人为造出的“宗主”一样的存在, 卢容衍想为自己炼制一个堪比宗主般强横的道体。而说是养育,其实也不过是让他们看守天魔血体。卢容衍会定期送来滋养血胎的丹药,他们则负责阻拦住那些在镜山内游荡的,觊觎血胎的异魔。

  原本这个交易在前十数年格外顺利,然而渐渐的, 上代弟子发现吃家禽血食, 修炼出的白竹道体越来越畸形扭曲,而他们能保留的人身神智也越来越稀薄。于是他们开始要求卢容衍送来人身血食。

  卢容衍以不敢违背宗规,以免引来宗主为由, 拒绝向他们提供活人血食, 只答应送去死亡弟子的尸身, 上代弟子道体畸变的速度方才开始减缓,然而经过百年的岁月,畸变程度最轻的上代弟子,也无法再维持住人身,他们尝试一层又一层嵌套着白竹, 最后发现彼此的道体互相连结,神魂也彼此黏连的样子,最能维持住自身的神智。

  有些上代弟子甚至到最后已经完全消融了白竹道体,只能钻入其他弟子的道体之中。而即便如此,他们的神魂也在一层层消融着。

  现在江载月看到的这许多张人脸,大部分甚至是一个神魂融化出的一层层人脸,就像竹子当中一段段竹节,只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保留神智。

  上代弟子还在滔滔不绝讲述着他们在镜山中的冤屈,“是我们逼迫他做事吗?明明是他逼迫我们的,他就是一个疯子!骗子!他没有了眼睛,就想让别人活得比他更惨。他用异魔腐蚀那些弟子的心智,让他们在白竹阁里永远不会有担忧恐惧痛苦,然后让那些弟子觉得这样的幸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就戳破他们的幻想,让他们从最高处跌落下来,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痛苦,然后自愿死在白竹阁里!”

  “他曾经收过一个弟子,看似好心地将人教养长大,那个弟子将他视作是救命恩人,结果他有意透露出当年他本可以一起救下她和她的家人,可是当时那个弟子向他求救的声音最为凄惨,他一时心软,就先救了那个弟子,结果错失了救下她兄长的良机。那个弟子一开始信了,消沉了一段时间,却没有寻死,反而将养在骨巢里的灵虫都带走了,自己另开了一座洞府,和他断了联系。”

  “我们都在等,那个弟子知道了他的真面目,说不定是在积蓄力量,等着什么时候宗主管束不严,就反过来把他杀了,把他的白竹阁夺了,让他死,让他和我们一样,只能凄惨地死在异魔手里……”

  那张人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狰狞而扭曲,江载月越听越觉得有些熟悉,那张人脸说的“女弟子”该不会说的就是姚谷主吧?

  不过现在不是探听这种消息的时候,她立即打断道。

  “天魔血体在哪里?”

  “天魔在……”

  那张人脸上原本清楚的五官,陡然如同融化了的蜡烛,江载月甚至发觉,连那些原本坚硬的白竹骨链,此刻也完全融化为和血泥相差无几的泥液。

  “底下……”

  江载月陡然听到卢阁主的声音在断崖底下空荡响起。

  “小友,何必逼我至此?”

  江载月低头一看,只见漆黑的断崖底下,隐隐浮现出一层血泡般透明的巨大人脸。

  那张巨大人脸还是卢阁主的轮廓,只是他原本是眼睛的空洞,伸出了一条条巨大如蛇般的粘稠触手。

  那些流淌着恶臭粘液,大小不一而格外畸形的触手上,还生出一条条如枝桠般的细小绿蛇,简直像是有人将小蛇种到了巨蛇身上,而那透明鼓动的血泡,则是那些巨蛇诞生的巢穴。

  卢阁主这到底是变成了什么玩意儿?

  江载月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恶心。

  “我没有对任何无辜的弟子动手,更没有让己身的异魔失控。”

  巨大肿胀血泡上的嘴唇一裂一合着,仿佛还是她熟悉的卢阁主温和耐心地劝说她。

  “我也与那些拜入阁中的弟子立下凭证,他们都知晓我的异魔影响,却仍然愿意带入阁中。如今那些弟子的异魔化实,我的异魔对他们的影响变弱,他们自发寻死,我也不过是将他们舍弃的尸身放到了有用之处。我已经如此遵守宗规,如果宗主还要对我动手,是不是有些太不讲道理?”

  诱导杀人不算杀人,这种钻宗规漏子的举动,还能被卢阁主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江载月对卢阁主的脸皮厚度再度有了一种新的认知。

  “阁主,如果这不算违背宗规,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往镜山里放天魔血体?刚刚又为什么要逃跑?你创造的这个天魔血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久久没有等到祝烛星进入镜山,江载月担心变成这个鬼样的卢容衍还藏着别的后手,也只能靠着问题拖延时间。

  卢容衍像是教导弟子的良师般,温和得有问必答道。

  “天魔血体,自然是我等修人道的凡人,景仰宗主的天魔道体,照猫画虎而成的拙劣之作,只可惜凡人的手段终究比不上天工之作,若是宗主愿意对我的道体指点一二,我自然不胜感激。”

  卢阁主现在的这副模样,除了触手数量看上去和宗主的腕足都很多以外,到底和宗主还有什么相似之处?

  江载月简直觉得卢阁主的这番话是在侮辱宗主的道体。

  “阁主或许没有违反宗主定下的规矩,”江载月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盯着血泡脸上的变化,一字一句慢慢道。

  “不过阁主是不是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血泡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好笑,“镜山难道不是吴长老管辖之地,如今吴长老不在……”

  然而仿佛想到了什么,血泡脸上的笑容为之凝固,这一刻,卢容衍扭曲失态的面色和那些融化在畸形白族中的人脸没有任何区别。

  “吴守山将镜山也送给了你?!!”

  “是啊,吴师叔不仅将整个镜山,连着镜灯都送给了我,他还叮嘱我,尽快去无事庙修改镜山的规矩……”

  江载月移花接木地将庄长老对她的叮嘱换到了吴长老身上。

  她此刻也在赌,赌连修改白竹阁规矩,都让梅晏安去送的卢容衍,直到现在还谨慎得直到现在还将宗规挂在嘴边的卢阁主,绝对没有试探她是否掌握了整个镜山的勇气。

  果然下一刻,血泡人脸再度缩回了漆黑的崖底。整座竹山发出更为恐怖的震动,就如同深藏在竹山底下的怪物,随时预备着破障而出。

  崖底传来的卢容衍声音,再也没见刚刚从容不迫的温和。

  “我的道体已经深藏在镜山底下。即便你已经掌控了镜山,若要将我的道体连根挖出,镜山中的裂缝也会打破得更多,到时候会有更多异魔逃出。”

  卢容衍放和着声线,仿佛为她着想般苦口婆心劝说道。

  “我无意与宗主作对,更不想见宗门大乱。若是小友看不惯我过去的所作所为,我也可以与你立下凭证,日后即便有白竹阁弟子寻死,我也会出手阻拦。”

  冷静下来后,卢容衍的声音也越发温和,“而且宗内只有我一人能练出天品的清心丹,清心丹对宗门弟子,长老控制异魔格外重要。小友若是真的要对我斩尽杀绝,难道就不顾念白竹阁的那些丹药吗?还有,我答应为小友炼制的法器,若是小友觉得地品法器威力太小,我再炼制天品法器给小友,如何?”

  卢容衍历数着杀他的风险与留他一命的好处,听着听着,江载月都快要真的觉得只有留卢容衍一命,才是对观星宗危害最小的处置之法。

  然而看着地上融化的畸形竹节里,声息全无的弟子人脸,江载月猛地清醒了过来。

  上一个留了卢阁主一命的旧阁主怎么样了?他如果有坟头,坟头都应该被杂草淹没了。

  现在有宗主在身边,她还不斩草除根,难道要等着卢阁主缓过劲来再报复她吗?

  江载月的透明触手飞快写道。

  ——宗主,你有把握立刻抓住卢阁主吗?

  “我可以。不过,他在,裂缝旁边。”

  和宗主交谈之间,她的另一条透明触手悄无声息地抽了出来,伸进了镜灯的一处残缺镜片中。

  雪白腕足轻轻握住了她的透明触手,江载月立刻问道。

  ——仙人,你能暂时堵住裂缝吗?

  然而还没等祝烛星回应,卢容衍似乎就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降临,他没有再回答江载月的问话,来自断崖底下的震颤更加剧烈。

  江载月举起镜灯,周围的一切景象在她眼里如同一块块错落拼凑而成,充斥着不协调的色彩碎片。

  没有远近,也不存在真伪,这里不是白竹阁,一切景象不过是镜中的幻影。

  当她坚定了这个念头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不和谐色彩中唯一真实的道路,不仅是她可以抵达终点,终点也可以来到她的面前。

  下一刻,流淌着腥臭涎液的巨大血肉阴影就重重坠落而下。

  江载月还没来得及看到这血胎的全貌,冰凉的黑色腕足就缠绕上她的身体,如同巨茧般牢牢包裹保护着她。

  这样虽然很安全,但她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想起祝烛星教过她的窥探之术,江载月大着胆子重新用上了那一招。

  她的透明触手贴在了黑色腕足上,如同流水穿透缝隙,顶端慢慢生长出了一颗可以看到外界的“眼睛”。

  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激烈战斗,刚刚还占据着她全部目光的庞大血胎,此刻如同一块坑坑洼洼的巨大冰川,靠近烈日疾速融化,坍塌为一滩滩血水。

  无数颗白色星沙看似微小,却像是密密麻麻附着在腐肉上的苍蝇,它们层层扑上,天魔血体连着那些畸形触手,血水在瞬息之间就消散不见。

  然而当如同壁垒般的血胎消失,堵在镜山缝隙外的雪白腕足,像是无边无际蔓延包裹着整片天地的异形,随时可能吞噬整片镜山世界。

  所以祝烛星刚刚在外面迟迟不进来,不是担忧卢阁主可能造成的破坏,而是想把整片镜山都包围起来,好让宗主无处可逃吗?

  但是你们打归打,能不能先把她这个无辜的围观群众放出去啊?

  江载月感觉她劝不动一心想要逃出病房的宗主,也劝不动一心要把宗主抓回去的祝烛星,她本来想躺着摆烂,然而感觉到伴随着他们的对峙,与她心神相连的镜山,就像一面不断承载着更多压力的镜子,看似没有出现任何裂缝,却随时可能有碎裂风险,她再也坐不住了。

  “宗主。”

  “仙人。”

  她一条触手贴着黑色腕足,一条触手握着镜片内的白色腕足。

  “镜山真的快要裂了,你们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能不能先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宗主低沉如寒冰般的声音缓慢响起。

  “我不会,让他偷走你。”

  祝烛星温柔平和地在镜中握住了她的透明触手。

  “载月,我不放心让你留在神志不清醒的他身边。放心,我会尽快……”

  不是,这也算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吗?

  “宗主,仙人,首先我并没有被谁强迫带走,也没有不情愿留在谁身边。”

  这显然是违心之言,然而为了和平解决这个问题,她显然也不能过于偏袒一方,只能一碗水端平。

  “其次,”少女认真地提议道,“要不这样——我单数日子跟着宗主,双数日子跟着仙人?”

  宗主和祝烛星显然都不满意这个提议,两边的腕足都在无形中默默收紧。

  够了,她又不是什么需要被争夺抚养权的未成年!

  江载月深吸一口气,“那要不然你们都跟着我?仙人,你的道肢还可以搭在我头上,宗主,你的道肢缠我手上吧。”

  见宗主和祝烛星仍然无动于衷,江载月痛心疾首地说道。

  “我们都是同族,自然应该相亲相爱,守望相助啊!宗主,仙人,你们既然都如此关心我,为什么不把关心我的情谊也稍微分给彼此一点呢?”

  “宗主,您现在的神志还不清醒,是祝仙人这些年一直任劳任怨地保护你的安危。”

  “仙人,你不是也一直盼望着能让宗主尽快飞升吗?如果宗主天天想着如何逃出看管,他还有什么心思想着飞升呢?”

  “你们能不能各退一步,如果真的还有什么难以解开的问题,等到宗主完全恢复清醒,再好好坐下来聊聊吧。”

  两边的腕足都在无形收紧着裹住她触手的力道,就在江载月想着要不她一边各给他们扣几个精神值,他们或许就能清醒一点的时候,黑白腕足同时伸开了握住她触手的力道。

  宗主冰冷低沉的声音像是压抑着极其不虞的情绪。

  “好。”

  而祝烛星温柔的声音也没带着平日里的笑意。

  “他要放你出来。”

  江载月捏着不情不愿的黑色腕足,“宗主,乖,我现在带你从镜山里出去。你出去后帮着祝仙人一起补镜山的裂缝。我会监督你的。”

  对于她监督这一点,宗主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缠绕着她的黑色腕足一点点松开。

  没有再看见血胎与畸形骨泥的痕迹,她忍不住问道。

  “卢阁主这次是真的死了吗?他的异魔不会在哪里又活过来吧?”

  宗主慢慢道,“人,死了,异魔……”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祝烛星就温声道。

  “不必担忧,类人之异即便在其他凡人身上降临,也极少会保留一个人的记忆。”

  想到了在弟子居里遇见的狐玄理异魔,江载月忍不住问道。

  “异魔可以在原身死后继承他的记忆吗?仙人,我之前在弟子居里……”

  江载月将她遭遇了狐玄理异魔的事告诉给了祝烛星,祝烛星的声音有些许迟缓。

  “按照常理,类人之异即便能与原身共通记忆,但不可能在人死后,还保留着记忆继续活动。”

  只是祝烛星没有接着解释太多,“或许是原初之地,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江载月突然感觉到自己被漆黑腕足缠绕的手紧了一紧,宗主冰冷锋锐的眉眼沉默地注视着她,像是一只被主人忽视的,委屈而沉默的巨大怪物。

  江载月充满鼓励地问道。

  “宗主,你是不是还有想说的?”

  宗主深思熟虑后,给出了一个严谨的回答。

  “异魔,更难吃了。”

  江载月沉默了一下。

  果然,她就不应该指望宗主能给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不过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宗主,你刚刚没有吃那个什么天魔血体吧?”

  祝烛星抢先一步回答道,“那不是天魔,只是一颗被异魔感染的丹药。”

  丹药?

  江载月想着那张巨大而怪异的血泡面孔,难以想象这竟然会是一颗丹药。不过一想到连韦执锐都是一颗人丹变成的……等等,韦执锐那颗人丹和卢阁主这个天魔血体之间是不是有着什么必要的关联?

  她思索之间,宗主像是不甘落后般答道。

  “星沙,吃,我不吃,难吃。”

  江载月花了一秒时间敷衍了宗主一下。

  “嗯,宗主真乖。”

  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女仿佛是夸奖着狗狗真乖的口吻,黑色腕足认真而缓慢地从少女手臂,爬上了她的头顶。

  他定定注视着江载月柔软滑顺的墨发,男人的眼眸一瞬间完全漆黑下来。

  这本来,应该,都是他的。

  …………

  江载月用着镜灯,这次不需要再像之前一样走过长长的一段山路,她心神一转,将道路的终点挪移到了她的身前。

  不过踏出一步,她就回到了真正的白竹阁。

  江载月在心里正暗暗感叹着修仙改变生活的便利,但她又突然想起一件大事。

  等等,卢容衍没了,该不会白竹阁里以后真的没有人能练出清心丹了吧?

  她正想找人问个究竟,却发现原本晕倒的白竹阁弟子,大半都不翼而飞,江载月差点以为是卢阁主死而复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整个白竹阁弟子都灭了。

  然而一道清瘦的身影,从远处缓慢地向她走来。

  “梅师兄?”

  梅晏安看着她,他身上原本一尘不染的鲜亮绿袍,此刻染上了脏污的血迹,总带着轻松无忧笑意的清俊面容上,此刻像是迟钝的木偶般僵硬麻木。

  “我,把师弟师妹们带回竹楼里了。”

  他的声音沙哑,看见少女清亮柔软的瞳眸时,仿佛空洞的胸膛终于找到了填补的血肉,一开口,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处置他们,就给他们喂了回春丹,将他们都,绑起来了。”

  像是还沉浸在一个无法醒来的梦里,梅晏安踉跄地向少女走来,想要抓住唯一能够带他逃离这个噩梦的人。

  “不许动!”

  然而在他快要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少女焦急地往身边喊了一声。

  梅晏安迟缓地顿下脚步。

  站在她身边的,是谁?

  是那位,血洗了上一任白竹阁阁主与大半弟子的宗主吗?

  宗主,不允许让他这样的恶心怪物,靠近……江师妹吗?

  梅晏安没有再走近一步,他只是低头流着眼泪,像是一个被丢弃在了无人之处,茫然无措的孩童。

  江载月转过头,小声道,“宗主,梅师兄都这样了,你就别再打晕他了。我们让他跟着一起走吧。下一任白竹阁阁主是在弟子中选出来的吗?现在还剩下的那些弟子里,比较正常的也就剩下梅师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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