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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他们已经死了


第63章 他们已经死了

  如果没有俞袅傀儡的存在,没有俞袅那番话,裘刀他们或许还理解不到这番话里的含义。

  什么是永恒?仙尊傀儡又为什么说穆轻衣的孤寂会永恒存在?

  可是现在他们懂了,他们完全懂了。

  裘刀他们轻轻把门阖上,要退出去的时候仙尊傀儡还在轻轻地拂开她额头上的碎发。

  虽然他的动作熟练,好似这般做过很多次一样,可是发觉被他们看着时,他还是抬起头,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的眼睛就是世俗的眼睛,他们存在带来的阻碍,就是世俗的阻碍,所以最后裘刀还是垂着眼睛,什么都没说。

  门彻底阖上时他忽然想起金门城的城主,想起他为什么留着妻子活死人的躯体,数余年。

  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遗忘却需要很久很久。

  仙尊马甲本来打算守着本体,感觉到议事堂外都彻底安静了,想了想,还是睡下了。他还是顾及着裘刀他们,只是伏在本体身边,头和本体靠着。

  其他马甲各自找了地方休息,间或有一个马甲睁开眼睛警觉地观察四周,然后又闭上眼。接着不知道是谁开始,醒来观察那一阵默默地挪到本体身边睡。

  大雪覆盖山岭,把许久不见雪的宗门变得漫山遍野一身白时,裘刀他们推开门。

  发现那些傀儡像傀儡线一样,紧紧地缠绕着穆轻衣,像是汲取她养分而开出的艳丽的花。

  白妍眼眶刺痛。

  他们才刚去其他弟子那里,将傀儡的事遮掩过去,让看到仙尊傀儡便被吓走的事不会再存在,师姐也不会想自戕求全。

  可是看到这一幕,还是鼻酸难忍。

  这些傀儡耗尽师姐的心力,但他们还是得让他们存在。不然,师姐不会独活。

  她就像这里所有人的世界。

  NPC发现裘刀他们开了门,挣扎着把本体弄醒了,穆轻衣眼睫一颤,坐起来时肩上好几件外衣滑下去,她刚睡醒都分不清谁是谁的。

  但仙尊马甲已经捞起她的长发帮她束起,俞袅马甲给她整理好衣襟,萧起马甲拿了暖手炉来。都本能地照顾起马甲。

  穆轻衣看向门外。

  本该失忆的一号周渡马甲走进来。

  在裘刀他们错愕的眼神中,他把取来的卷宗放下来,装作还没恢复记忆一般垂眸:“这是少宗主闭关这段期间,遗留的卷宗。”

  万起胸口发堵:“师兄。”

  周渡:只是其他马甲都能照顾本体,不清醒地就过来了。还没找好理由。

  “我没见过少宗主,应是在少宗主就任期间在外游历,既是如此,还请少宗主原谅我没有拜见宗主的罪过。”

  穆轻衣把卷宗拿过来。“你什么罪过都没有。”她低头不看他:“既然拿过来了就辛苦师兄去忙自己的事吧,我还有事务在身。”

  可是周渡却没有走。

  他看着给本体挽长发的仙尊,忽然垂眸:“不知这位道友和少宗主是什么关系。”

  穆轻衣:“......”有时候是真想给自己不过脑子的嘴一巴掌。她不是在想可以用什么理由让周渡马甲也留下来吗,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

  万起眼眶发酸,知道师兄连仙尊都忘了,上前拦住周渡,可看着仙尊和穆轻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穆轻衣声音微哑:“他是我所依赖之人。”她抬起头:“仅此而已。”

  周渡只是看着穆轻衣。

  良久,他伸出手,手中是剑,像是展示给穆轻衣看:“少宗主如果一人难以支撑,我会锻剑,也可以神魂为少宗主铸造一把。”

  “师兄!”白妍他们眼睁睁看着穆轻衣眼睫颤动,阻止了他,但是周渡只是说:“不知道能否让我留在少宗主身边。”

  穆轻衣:“你留在我身边做什么。”

  周渡什么都忘了。他不知道仙尊的身份,不知道宗门的少宗主为什么是穆轻衣,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仙尊在穆轻衣身边,他会嫉妒。

  可他还是说:“留在你身边,需要理由吗?”

  游子期一直关注着穆轻衣的表情,见她低头,拦住周渡:“周道友,别再说了。”

  周渡只是低声:“这对我不公平。”

  穆轻衣只是握着那卷宗,视线看着字,却很久都没有移动一下。

  周渡:“如果他可以,为什么我——”

  “师兄!”裘刀居然也打断了他,哑声:“别说了。”

  周渡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师弟师妹。

  此情此景,和当初周渡刚复生时情景何其一致。

  【我以为你们只是对她心怀不满。】

  【你们不是愿意回宗门了吗?】

  【是她不愿意见我?】

  他只是站在那,默默地看着他们,这一路的风雨,所有揭开的真相,一切生死背后荒谬的大道与非道,全都以席卷的方式冲刷他们脑海。

  白妍脸都发白了,万起率先支撑不住,哑声喊:“穆轻衣。”

  她并没有抬起头。

  万起眼泪掉下来:“你还没有和师兄好好说过一句。”

  穆轻衣手指陡然收紧——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

  马甲还没怎么发功他们就妥协了,什么叫做水到渠成啊,难道这就是水到渠成?

  但周渡还是怔了一下,不明白似的看向穆轻衣。

  但穆轻衣还是要维持人设的:“忘了就是忘了,既然不是好事,何必让他记起。”

  “那就让他记得的都是其他的好事。”裘刀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说出顺着穆轻衣的心意,说出由她去的疯话。

  可是喉音颤抖的时候,裘刀是真的觉得,没有什么办法比目前这办法更好了。她疯了。可她疯得被迫。

  她疯了,反而有机会光明正大和他们重聚。

  谁又说疯不是一件好事。

  “师兄,少宗主与你师出同门,按照齿序,该是你师妹。少宗主近些时日操劳,就劳烦你照顾她吧。”

  周渡不知道该怎么接,闻言停顿片刻,反而蹲下来,似乎想要看到穆轻衣的神色,真正蹲下来时却又垂眸,低下声音:“你需不需要一把剑?我会用心锻造。”

  他们好似能听到后面那句:这次我不会搞砸。

  这次师兄即使给穆轻衣铸剑,他也不会死了。

  雪映着窗,天色已晚,外面却越来越亮。穆轻衣忽然觉得身上好冷,仙尊马甲和俞袅马甲都扯着外套,给她披上。

  但穆轻衣伸手握住了周渡马甲的手。

  她垂眸想了好几遍,还是问了那句:“疼不疼?”

  万起瞳孔猛地震颤起来,他捏紧了拳。

  他说她还没有和师兄好好地说过一句话,她就说,疼不疼。在杀了他好几遍之后,她还是牢牢地记住他死后,自己想和他说的每一句话。

  每一句话都是疼不疼。

  穆轻衣走了,可是裘刀他们心情却久久难以平复,万起扶着门窗,忍了很久,还是咬着牙掉下眼泪来。

  他们都知道傀儡是假的。穆轻衣也知道傀儡是假的。可是她还是只能把这些话对这些假傀儡来说。

  若说她是疯了。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清醒地沉沦着。

  雪实在是太大了,入夜时许多洞府闭了灯,只靠雪光都有银月满地之感,裘刀在峰上远远看去,忽然看见少宗主峰上有一个人练剑。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拿起剑,然后御剑过去,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同样是这么大的雪中,师兄曾每日勤学不辍,挥剑三百下,可是如今雪积得那么厚,却是穆轻衣拿着剑,在挥剑。

  师兄远远看着。

  好似他们两个调换过来。

  “少宗主!”即使穆轻衣已经化神,裘刀还是知道,穆轻衣是怕冷的,她怎么会这么晚还在练剑。

  穆轻衣也想摆。可是她的修为现在已经是马甲的上限,之前是不得其法,现在知道她和天道对立了还划啊!

  而且马甲都回来了,更不能找借口摆了。

  穆轻衣没理裘刀。

  裘刀的气息被雪沾湿:“即使你成功渡劫,他们也不会活过来了。”

  雪中练剑的身影顿住。

  穆轻衣说:“我为我自己。不为任何人。”

  裘刀转向师兄,本想喊师兄你不拦她吗?忽然又想到这个傀儡,只不过有师兄的一缕神魂,他会靠近穆轻衣,也是因为神魂不全而已。

  其实谁都知道无情杀道的结局都是悲剧。可偏偏要悲剧已经发生后,他们才反应过来,原来这道是如此残忍。

  裘刀在雪中,看不清穆轻衣的身影:“少宗主,别练了。若他们看见,只会希望你顺利入道,而不是与天道成仇,死而不绝。”

  穆轻衣的剑指向雪地,旋转着挑起一圈雪花,雪一瞬间变大,变成鹅毛,变成柳絮,变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穆轻衣:“谁说会有别人看见。”

  她声音嘶哑:

  “这座少宗主峰,不是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吗?”

  穆轻衣:“我不能死。”

  雪中练剑的身影停住了。

  “我死了,他们就真的死了。”

  天道咬牙切齿地看着穆轻衣的境界波动,这次它很清楚自己动不了手脚了,因为这次已经不是她千方百计让自己给她晋升修为了,而是穆轻衣悟道有成。

  她真的开辟了自己的道!

  这道她知道,其他人并不知道。然而修仙界就是如此,只要她自己知道就够了。只要她自己知道从始至终马甲和她就是一体,但她接受并承认这点就够了。

  “他们死了不是为了你这样......”裘刀的话被指着他喉咙的剑堵在喉咙里。

  “裘刀。”穆轻衣轻轻问:“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动你?他们要怎么活,是我说了算。不是你。”

  “他们已经死了!”

  裘刀从没像现在这一刻一样意识到穆轻衣是真的疯了。她竟然还妄想让他们活着,让他们重来一生。

  穆轻衣竟然笑了:“我让他们复生,天道让他们去死。我可以再让他们复生。他们死一遍,我复活一遍。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穆轻衣声音很轻:“我和他们同生同死。”

  裘刀:“这样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

  可是穆轻衣又接着说:“我这一生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前半生她为宗门天下而活。

  后半生,她为他们而活。她从未为自己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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