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为何是你

第104章 为何是你

　　栖迟第一次觉得小仙君苍浔讨厌，是在大泽学宫的云梦阁。

　　云梦阁一直都是整个大泽学宫，或者说，是整个云梦泽最神秘的存在。

　　它向来只允许有缘人进入。

　　哪怕天赋极高，哪怕地位显赫，哪怕拥有无尽家财，若是无缘，通通无法进入。

　　迄今为止，能进入云梦阁的还未超过十人。

　　栖迟入学宫时，并未想过进入云梦阁的事。迹烨与婳祎也从未提过让她去试试，只是让她放宽心。

　　夺得学宫魁首后，她某一天无意路过云梦阁时，发现阁门大开，似乎在等着她入内。

　　她走了进去，发现阁中秘密。

　　后来，她便经常入内。

　　一年后，她如同往常一样进入云梦阁，原以为依旧是只有她一人，却没想到在里边碰到了苍浔。

　　栖迟自是认识苍浔的。

　　或许是因为两人都身世显赫、地位尊贵，向来只有别人主动结交的分。也或许多数见面时，都有要事发生，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他们至今没什么私交。

　　猝不及防对上苍浔那张虽然很好看，但面无表情的脸，栖迟先是一愣，随后将头偏向一边。

　　她可是小神君，才不稀罕看到别人的冷脸。

　　原以为这次也会像之前那样，两人毫无交流，各自忙于各自的事情，却没想到出了些小意外。

　　栖迟上次看的那本古籍正被苍浔拿在手里。

　　犹豫再三，她走到苍浔面前，开口道：“小仙君，可否将此书让我先看看？很快便能还你。”

　　她自认为态度良好，语气和善，甚至还对苍浔笑了笑。

　　可苍浔将古籍合上，做出递给栖迟的动作后，直接将古籍扔到地上。

　　栖迟悬在半空的手甚至连书籍边缘都没碰到。

　　她脸色一沉，直接离开云梦阁。

　　后来几次在中天碰到苍浔，对方似是有话想对她说，她都直接离开。

　　次数多了，便有人发觉不对劲，问她与小仙君之间发生何事。

　　栖迟自是不会将那件事说出来，毕竟丢了脸面，只能寻了个别的理由。

　　“小仙君自是人中龙凤，就是太过冷漠，一看便不好接触。我啊，还是更喜欢温润如玉、体贴入微的。”

　　身边人立刻打趣，说她这般能力，自是不再需要与同她一样的人结交。

　　久而久之，栖迟时常觉得苍浔在和自己作对，越看他越不顺眼。

　　就算后来两人订下婚约，也并非她所愿。

　　那次苍浔孤身潜入暗族阵地将她救出，两人联手将该阵地毁了后，她便陷入昏迷。

　　等她醒来，迹烨便告诉她，将要为她与苍浔订下婚约。

　　栖迟明白迹烨与婳祎的良苦用心，不论是从各种方面而言，苍浔的的确确是最适合她的伴侣人选。

　　可她不喜苍浔。

　　正是在这时，栖迟发现自己对那位笔友似乎产生了些不一样的感情。

　　她觉得，若是非要选一人相伴一生，他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她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只能猜出地位不低，且见识渊博。

　　最重要的是，与她十分契合。

　　对方能轻易猜出她所想，还会在适时提出自己的看法。

　　经过几番试探后，她打算同对方见上一面，当面看看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于是便答应了同游云梦会。

　　她打算见过对方后，再同迹烨与婳祎说此事。毕竟就算书信来往多次，也难以窥见一个人完整的样子。

　　可事与愿违，中天忽然察觉到人界封印有异。

　　这些年来，中天一直恪守绝不干涉人族的理念，所以就算不解为何人族始终无人出现，也并未派人前去。

　　按照迹烨的说法就是：一旦过去，就变得像是我们撑不住了，只能催着人族上战场一样。

　　于是，她主动请缨，孤身前往人界察看封印情况。

　　栖迟是最合适的人选，中天便一口答应，让她早去早回。

　　无人知道人界被瞒下了这么多事，这一去，便去了那么多年。

　　-

　　晚风习习，月亮从云雾中挣脱，完完整整露出样貌，挂在黑夜之中。柔和的月光似乎格外偏爱紧紧相拥的两人，为他们铺上一层白纱，静谧又温柔。

　　栖迟彻底失去反应，她怀疑是不是这几日休息太久，脑子已丧失运转能力，如今已是形同虚设。

　　她感觉自己明明听清对方的话了，却又好像耳朵被蒙上，什么都没听到。

　　颈窝传来湿热。

　　她浑身一僵，想要抬手安慰他，可抬至一半又顿在原地。

　　好不容易运作起来的大脑瞬间挤入很多东西，仿佛变成了一团杂乱的绣线，寻不到头尾，各个部分交错在一起。

　　“你……”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难以将眼前的人和渡苍联系到一块。

　　但她并没有继续推开他。

　　良久，苍浔才将她松开。

　　他眼尾带着明显的红，双眼望着她，仿佛初春来临时化开的雪水，还漂着几片花瓣。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张脸有这般温柔的时候。

　　苍浔的五官是较为凌厉的，只需一眼，便带着极强攻击性，侵入脑海。再加上常年不苟言笑，以及上位者的威严，时常如同他的那把剑一样，令人感到危险，压迫感十足。

　　而渡苍便柔和许多。

　　他伸出手，抚向栖迟的脸，像是想要确认什么一样。

　　栖迟看着他的脸，下意识偏过头，躲开。

　　手僵在空中，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真的是我，缓缓。”他收回手，“在人界这些年，一直都是我。”

　　“我不记得了，忘了身份，忘了一切。”

　　“在虚无中死后，神魂回归本体，我才恢复记忆。”

　　“当时我就想来找你，但神魂不稳，又陷入昏迷。”

　　“对不起，缓缓，我来晚了。”

　　栖迟听过苍浔发号施令的声音，听过他冷静分析时的声音，听过他蔑视暗族时的声音。

　　她从未想过，苍浔有一天会这般刻意放柔声音，一字一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眼神也一直落在她脸上，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表情。

　　似乎在这一刻，她真的在苍浔身上看到了渡苍的影子。

　　更像是后来的渡苍，将一切情绪、心里的爱意通通表露出来时的样子。

　　“为何，会是你？”栖迟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苍浔的脸色随着这句话变得惨白，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一般。薄唇紧抿，眼皮半垂，似乎不敢再去看栖迟。

　　“果然，我怎么样都不行，对吗？”说完，他自嘲地笑了声。

　　苍浔后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熟悉的冷漠，只有眼底翻涌的情绪还未压下。

　　栖迟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何意，正欲开口，又被他抢了先。

　　“听闻神君想在人界多休息几日，那我还是不打扰为好。南部也有诸多事宜等着处理，时间紧迫，我这就回去了。望神君多加注意身体，暗族之事可先交由旁人。”

　　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一股脑将话都说完后，他便要转身离去。

　　栖迟隐隐觉得他似乎误会了什么，可对方动作太快，她来不及阻止，便飞身离开。

　　她正准备跟过去，就看到刚飞至半空的人，蓦地往下掉。

　　她立刻上前接住。

　　苍浔已然陷入昏迷。

　　栖迟将苍浔带回屋里，放在榻上。随后拿出音石，唤人前来。

　　虽是半夜，可人来得很快。

　　是一名鬼族。

　　鬼族以神魂存在于世间，只有当修为达到一定地步时，才能凝聚出实体。在这之前，鬼族便自行打造一副躯体。因此，鬼族在本就对神魂十分了解的情况下，同时对身体构造也异常了解。于是，鬼族多医术高明者，且对医术的研究远远高于其他种族。

　　一番诊治后，苍浔气息明显平复许多。

　　“他怎么样了？”栖迟问。

　　这名鬼族大夫收到栖迟消息时，困意消失得干净，立刻赶来，生怕小神君出了什么事。可到了一看，却发现是比这更可怕的事。

　　小仙君居然大半夜在小神君这晕倒了！

　　他压根不知道这两位是如此亲近的关系，明明一向都说这两位不合。更别提小仙君这些年一直驻扎南部前线，极少出现在世人面前，现下却突然跑到人界，还躺在小神君的榻上！

　　他担心他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栖迟见他没有回答，又问了一遍。

　　“小仙君没事了，他神魂有些不稳，且隐隐有受过伤的迹象，但好在修为高，并无大碍，只需要多加休息便可恢复，切记不可再受刺激。”

　　“多谢。”

　　鬼族大夫走时偷偷瞄了好几眼这两人，随后脚步生风，大步离开。

　　栖迟来到榻边，看着躺在床上的苍浔。

　　她不明白为什么渡苍会是苍浔。

　　看样子，苍浔是以神魂进入胎中，随后于凡尘界降生，经历了人界这一切。

　　可他为何要如此？

　　她想不到任何理由。

　　但如果是他，有些事也得到解释。

　　苍浔与她，都不会被占卜到。

　　这也是临嫣要用天命石为她占卜的最重要的原因。

　　她身上有神息，会被误以为是神明。而神明于世间万物之上，不可轻易被窥视未来与过去。

　　苍浔同样如此。

　　临嫣为她占卜时，确实卜出了她将经历的未来。可临嫣无法占卜到苍浔的未来，也就没有看到她被苍浔影响的未来。

　　一切的答案，还得等苍浔告诉她。

　　思忖间，栖迟忽然听到几道极小的声音。

　　她立刻附耳过去，只听到苍浔不停唤着。

　　“缓缓……缓缓……”

　　呢喃细语，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