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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黄金台(六)


第83章 黄金台(六)

  有一个人,自十岁起,便是远近闻名的奇童。

  十五岁,他画了一幅《苍梧叠嶂图》。

  画中江水茫无边际,万重山峰重叠逶迤,舟楫穿行其间。

  凡观者,人皆穷尽目光,思接千里。

  十八岁,他因画被召入宫,奉事天子左右。二十五岁,他成了文林馆的待诏,一画值千金。

  终他一生,月氏再无一人的画技能超越他。不是因他画的太好,而是因他实在够狠。

  天下第一,只能有一个。

  他做了多年的天下第一,便再也容不得另一个天下第一出现。

  陷害、打压、污蔑……

  一个个画师消失在月氏,直到江浮笑笑生的出现。

  那时,他已垂垂老矣,收了几个不甚如意的弟子。

  有一日,他的其中一个弟子抱着心上人的画,来找他这个师父请教。

  他这一生,看过太多画,一眼便辨出弟子心上人的天资在他之上。

  假以时日,她会超越他,成为天下第一。他不甘心,即使他已没有几年的活头。

  在得知弟子的心上人是一个爱画春画的画师后,他想到了一条毒计。利用天子之怒,来保住他最后几年的天下第一。

  故事讲完,即墨侯平静地看向崔子玉,“你猜到他是谁了吗?”

  “青要散人……”

  姚岸的师父,宫廷画师青要散人。

  隔了百年,崔子玉已然记不清青要散人的相貌,只知是一个面目和善的老者。

  她与姚岸成亲后,作画若有不解之处,姚岸便会自告奋勇,捧着画去找青要散人帮忙看一看。

  青要散人每回给的见解都极好,好到她提出想拜师,却被他一口回绝。

  怪不得姚岸迟迟未归,怪不得姚岸宁死也不肯说。

  师父与心上人,他最终选了于他前程有助力的师父,抛弃了可能会连累他的心上人。

  崔子玉眼角泛红,却未流出一滴眼泪,“也对。除了宫廷画师,这世上也无旁人能轻而易举拿到天子的画像。”

  姜杌问起即墨侯,“你能帮忙找找翻案的证据吗?”

  即墨侯白他一眼,无语道:“他已死几十年,证据全被他毁了个干净,这案子翻不了。”

  孟厌:“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些事?”

  即墨侯:“青要散人亲口所说,做不得假。他为了续命,用他的所有秘密交换十年阳寿。”

  当年,青要散人离死还差半年之期。

  他不知从何处,打听到即墨侯是长生不老的妖怪。

  为了续命,他带着万金登门拜访。

  即墨侯一向爱听故事,收了金子,又提出用秘密换阳寿。十年阳寿的诱惑太大,青要散人在三日内,讲了所有秘密。

  孟厌好奇道:“你本事竟这么大吗?还能为凡人续命?”

  即墨侯正欲说,姜杌先一步开口,“他一个砚台精,懂什么续命之法。他用续寿之说,骗了不少凡人。要不然,你以为他的满屋金银从何而来?”

  故事的结局,一个心狠手辣的凡人,被一个妖怪骗走了所有家产与秘密。

  他老死在梦中,睡前仍喜不自胜自己多了十年阳寿。

  即墨侯的算计乍然被姜杌戳穿,急急辩解道:“我一没杀人二没害人,赚点辛苦银子怎么了?”

  他劳心劳力出银子找人做戏,每日还得耐着性子听那些凡人的龌龊事。

  此事要说惨,他最惨。

  “你们还想知道什么?”即墨侯端着茶杯,浅浅闻了一口,“我可是知道不少人的秘密~”

  崔子玉犹豫片刻,在看了一眼月浮玉后,才慢慢开口,“姚岸为什么骗我?”

  “他倾慕你,可你却看不到他。”

  即墨侯也知道姚岸的秘密,一个成了寺人的凡人,时常入府求他帮忙。

  他收了银子,听了故事。为了打发姚岸,便找来几个女妖,陪姚岸演了几夜的戏。

  在姚岸的口中,江婉仪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她千好万好,唯独有一点不好,看不到身后的他。

  “他不喜欢作画,但为了能与你说上话,他拜师青要散人学作画。”即墨侯将姚岸所言,悉数讲出,“他以为他学成后,便能与你在一起。可你却喜欢上另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这男子有权有势,比他好上千万倍。”

  姚岸想过退出,谁知有一日,他无意间在书画斋听到掌柜与旁人之言。

  他这才得知,男子前几日寄来几封书信与一幅画。因江婉仪随爹娘去了城外,这些东西一直未交到她手上。

  那一瞬恍若柳暗花明,他拿走书信与画,敲开江府的大门,也敲开了江婉仪的心。

  为了不漏出破绽,他故意派人劫持江婉仪,借机为她挡剑。之后,假意称自己的右手已废,不能再提笔作画写字,就此瞒过江婉仪。

  崔子玉面上仍笑着,“他最后又为何抛弃我?”

  即墨侯:“得到了,自然便不再珍惜。他是姚家独子,你却多年无所出。再者说,他不敢得罪青要散人。”

  孟厌怒骂姚岸恶心,“骗子玉的人是他,害子玉的也是他。”

  即墨侯牵唇笑了笑,自嘲中满含得意,“唉,你们若像我一般,多听几个凡人的故事,一眼也能辨出人之好坏。”

  姜杌轻蔑一笑,“不知是谁,被我耍得团团转。”

  “姜杌,别以为我打不过你!”

  “你和巫九息合谋,挑唆白奇埋伏我一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厅中突然剑拔弩张,两人眼看就要打起来,孟厌赶紧拉走姜杌,“走走走,我们回房写成亲文书。”

  即墨侯在后面上蹿下跳,“姜杌,把我的琴,我的剑还给我。”

  走至门口,即墨侯喋喋不休还在骂。

  姜杌一掌挥过去,房梁应声倒地,“你再说一句,我马上出门去找白奇。”

  即墨侯闭嘴了,抹泪看着一片狼藉的前厅。心中的算盘不停上下拨弄,算着此番又损失了多少辛苦银子。

  街巷已拐了几条,他们依稀还能听到即墨侯的哀嚎。

  姜杌司空见惯,“他虽有些小气,但聪明。赚钱的法子,更是一个接一个。”

  他七百年前途径苍梧城,与即墨侯不骗不相识。

  即墨侯善于利用人心赚钱。

  他曾在苍梧城住过半年,亲眼见到无数的凡人抱着金银财宝,求即墨侯为他们续命。

  那些贪婪之人,为了几年的阳寿,可以为即墨侯做任何事。

  他们可以为即墨侯送银子,也可以为他卖儿卖女,甚至拱手让出心上人。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贪欲一旦起,便永无终止之日。

  孟厌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大宅子,“既不得罪天庭,也未妨碍地府。这门生意,两不得罪,他确实会赚钱。”

  姜杌伸手揽过她,“他门路多,认识不少神仙。三年前,我想去地府,便是托他帮忙。”

  即墨侯热心为他出了一个主意,用一锭金子贿赂两个贪财的鬼差,以一个寿数将近的凡人身份,进入地府。

  他知道即墨侯打的是什么主意,妖怪去地府,九死一生。即墨侯出钱出力为他寻门路,不过是想骗他去地府送死,好等他死去,再独占搅乱荒。

  月浮玉听到此处,忽然开口,“看来我此回上天庭,得好好找玉帝大人谈谈此事。对了,姜杌。即墨侯与哪些神仙相识,你说与我听听。若查实,算你告发有功,年底可得赏银十两。”

  孟厌:“月大人,你多操心地府,少操心天庭吧。”

  似是同意孟厌之言,月浮玉摸着下巴,频频点头,“你说的对。姜杌,即墨侯与地府哪些神仙认识?”

  姜杌冷冷回道:“不知道。”

  即墨侯的赚钱生意有他一份。他又不傻,为了月浮玉的十两,白白断自己的财路。

  路过酒楼,崔子玉莞尔一笑,“走吧,我请你们去酒楼。”

  孟厌:“你的俸禄不是花光了吗?”

  崔子玉:“他的。”

  既是上司的银子,岂有不花之理?

  孟厌心思一转,指着苍梧城最大的酒楼,笑吟吟道:“子玉,去这家。”

  月浮玉的嘴角微不可察闪过一丝笑意,再三与孟厌确定后,他含笑提步走进楼中。

  美酒佳肴点了一桌,足足花了十两。

  孟厌埋头喜滋滋在吃,不时抬头说几句恭维话,“月大人真是大方。”

  一桌之人,神色各异。

  崔子玉托腮看着孟厌开心,顾一歧欲言又止。唯月浮玉慢条斯理喝着茶水,言笑晏晏,“若不够,你可再添。”

  姜杌心觉有鬼,想劝孟厌别添菜。正要伸手拉她,邻座响起女子清脆的叫喊,“小二,再来一盘五味杏酪鹅、红熬鸡、白炸春鹅、八糙鹌子、菩提玉斋、墨子酥,翠玉豆糕。另要一壶琼花露。”

  末了,她看向另外几人,“你们不点吗?这些都是我爱吃的。”

  崔子玉凑热闹点了一壶碧螺春,顾一歧摆手劝道:“你少点些吧,吃不完浪费银子。”

  孟厌:“我吃得完!”

  顾一歧还想再劝,被月浮玉拦下,“顾大人,孟厌辛苦查案,随她去吧。”

  暮云合璧,酒足饭饱。

  这顿饭,前前后后整整花了三十两。

  正欲走,月浮玉喊住几人,“今日是发俸禄的日子,本官便在此发了吧。”

  崔子玉因绩效只一分,自然没有。顾一歧的俸禄,每月有功曹司的同僚代领,自然也没有。

  孟厌扶着腰走上前,“月大人,我的呢?”

  月浮玉似笑非笑指指她的肚子,“都在你的肚子里。”

  “你是何意?”

  “十两是本官的银子,另外二十两是你的俸禄与秦延一案的赏钱。”

  孟厌欲哭无泪,看向崔子玉,“你不是说是他的银子吗?”

  崔子玉心虚低头,“我走得急,忘记听他剩下的话了。”

  今日临走前,月浮玉让她把桌上的银子拿去花。桌上的钱袋有好几个,她随手挑了最大的一个。

  开门走时,好似听他在说,“诶,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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