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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成真


第78章 成真

  承平五年, 皇后隐秘的死讯传至北疆,已是一月之后。

  化雪的春寒里,顾昔潮带了一支千人轻骑精兵, 悄无声息翻越邙山,屯兵京畿。

  陇山顾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纵然顾家家主被贬至北疆,京畿十二卫中仍有二卫乃顾老侯爷旧部。

  静夜里, 雪落无声。顾昔潮和一众心腹聚在顾家荒废多年的老宅里。

  “将军, 人带来了。”心腹领着一个女子拐过影壁, 来拜见顾昔潮。

  顾家在京都的侯府,亭台水榭, 只剩枯涸的泥潭。偌大的院中枯叶遍地,一盏灯烛未燃。

  那进来的女子梳着宫女的环髻,看到重重兵士之中, 阴影里侧身而立的男人, 哆嗦了一下。

  数月不见,大将军在京都赫然出现,有如鬼魅, 轮廓依旧高阔雄伟, 却比从前更为阴沉。

  宫女提心吊胆走了过去, 秀丽的面庞尽是惶恐, 战战兢兢地跪下。

  “都出去。”统领千军万马的男人哑声令道。

  院中守卫的陇山卫退去影壁外, 只留下骆雄等心腹立在大将军身旁。

  “皇后是怎么死的?”男人声音低沉,昼夜奔袭的疲惫,隐含的薄怒如冰川下磅礴的巨流。

  宫女是顾家放在后宫中的人, 字字斟酌地回道:

  “小的不知,只听宫中传闻, 娘娘是病死的。早在数月前,便已病重……”

  她话音未落,清晰地感受到大将军喘息陡然变重。

  “哪位仵作所验,诏书上所写为何?”男人一句一句问道。

  “不曾听闻有人验尸,陛下……陛下他秘不发丧,连皇后娘娘薨逝的消息都不曾昭告天下……“

  宫女摇了摇头,面色惨白,声音越发细若蚊蝇。

  “宫中,唯有李贵妃和陈妃打探过,也皆是一无所获。”

  “李贵妃,陈妃……”顾昔潮指腹抵着掌心,摩挲一下,黯淡的双眸腾起厉色,道,“她走前,还有谁接近过她?”

  “小的实在不知。永乐宫所有宫人在皇后娘娘薨逝后,全部下落不明,连琴音姑姑也不见了……”

  琴音是皇后的陪嫁女官,寸步不离照看她。连她都不见了,她一个宫女还能探出些什么来。

  月色与夜幕交织,院中陷入深深的阒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良久,顾昔潮终于开口。

  “她的……”“尸身”二字已至舌尖,他始终说不出口,只道,“她在何处?”

  宫女垂头,道:

  “小的曾听其他宫人说起过,皇后娘娘似乎还在永乐宫里……”

  宫女忐忑地说完,许久未闻一声,她缓缓抬首,看到大将军墨黑的眸光暗沉如夜,高大身子僵直,箭袖下握紧的拳头,青筋暴鼓。

  大将军以悍戾闻名朝野,杀人太多,一身戾气,震慑四海。

  皇后娘娘之死,是宫里的禁忌。她说了被人发觉就会死,不说此刻也会死。横竖都是死。

  命悬一线,宫女跪伏叩首,不敢再抬头。

  良久,顾昔潮挥了挥手。宫女被他的心腹带出了院子,并低声嘱咐了几句。正好赶上了宫门下钥之前,顺利回了宫。

  更深露重,顾昔潮缓缓地坐在院中一株枯树底下,紧绷多日的甲胄卸落在地。

  他望着枯树折断垂落的树干,树皮溃痈一般褪落。这是当年他为她从北疆带回来的春山桃树,她入宫那年就枯死了。

  枯树下,其余心腹大将对视一眼,全部朝他屈膝半跪。

  “将军可还记得,陈州之战,死了我们多少人?”

  那一年,渡江征伐南燕,何其惨烈,陇山卫精兵十不存一,大将军九死一生,身边最忠心的部下都死在了到达陈州前,马革裹尸还。

  “顾家世代簪缨,却沦落至此。即便远至北疆,还有皇帝监看我们的走狗,遍地都是……此番我们无诏入京,他们定是有所察觉,我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天下,未必是他元氏的天下。”

  “今日入京乃清君之侧,陛下发兵征渤海国,京中兵力空虚,大好机会,万望将军不要错过。”

  顾昔潮沉默不语,在枯树下枯坐一夜。

  天明之时,他召来众将,道:

  “若是你们随我入宫,顾家沦为谋逆之徒。我大哥若在,不会答应。”

  若是入宫强夺回她的尸身,他罪同谋逆。

  他一个无名之人,谋逆之名无所谓,但不能牵连顾家,连累教养他长大的大哥。

  得知她死讯后一腔悲愤的热血冷却下来。

  众将不走,盘桓在顾宅之中深居简出。

  岂料隔日,皇帝忽然下诏,定论沈氏即北疆军有叛国之罪,革职削爵,褫夺封号谥号。

  “我只得回到北疆,继续寻找线索和尸骨,希望能找到当年的真相,为我大哥,也为北疆军。”

  祠堂里,顾昔潮回忆完十年的过往,声音艰涩:

  “到底,是我害了你们。”

  无数微小的因果交织,构成了今日之局。

  沈今鸾倚在他胸前,静静听完这一切,苦笑一声,摇头道:

  “元泓深谙制衡之道,他看透了你,知道这真相能困住你,所以,你生生在北疆困了十年。”

  边将无诏入京,死罪一条。元泓定是发现了悄然入京的顾昔潮,深知杀不了威望甚高的顾大将军,出此阴招,如千丝巨网,要将他一世困在北疆。

  顾昔潮淡淡地道:

  “他能困我一时,不能困我一世。因为真相会被掩埋,却总有出土之日。”

  满堂香火烧尽又重燃,不绝的烟气氤氲了两人相依偎的身影。

  恢复肉身之后,沈今鸾本该有了人的知觉,可只会觉得冷。

  她便时不时在他怀里蜷缩起来,男人用氅衣盖住她柔若无骨的身躯。

  “太.祖一战定中原,高.祖开疆至邙山以北,南望江南……”

  沈今鸾沉吟道:

  “元泓在位时数度御驾亲征,南下南燕,东收渤海,西征大凉,如今只差云州,便全了四方武功,彪炳千秋。”

  “他这次会来北疆,是想亲自夺下云州。可他既没想到你兵贵神速,那么快多下云州,更没想到拿捏你的身世把柄不足以撼动你的地位,没能治住你,也没彻底收回北疆兵权。”

  “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像是意识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顾昔潮拧紧了眉头,劲臂铁钳一般箍住她,眉目浓黑,威严森冷。

  沈今鸾抬手,流连在他颈后,下颔,想要收手却又被他握住,贴在心口。

  她对上他的目光,明眸掩着深深的悲切,轻声道:

  “天下人,不会容忍大将军是个与当今皇后苟合的人。”

  “哪怕,我已经死了。”

  这个世上,门第森严,君臣父子,天地人伦,每一道都是沟壑。元泓一向善于利用人性,操控人心。那她会成为他唯一的污点。

  “若我猜得不多,我们成亲宴那一日过后,军心定然有了异心。我来猜猜,他们说了什么?”

  顾昔潮不语,她便自顾自地答道:

  “他们说我是恶鬼,说大将军你被鬼迷了心窍?”

  “还是已经察觉到,我的身份……”她秀眉一蹙,否定道,“哦,他们没见过皇后真容,不能确认。可我已有了肉身……”

  终会被人发觉的啊。

  “皇帝尚不能奈我何,他们又能如何。”顾昔潮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气熏得。

  “你只管做我的妻子。”

  他望了望满目香火的光点,眼中朦胧,再低头,怀里的小娘子已体力不支,睡了过去。

  顾昔潮将她打横抱起,往厢房走去。

  她瘦弱不堪,可怀里的血肉之躯到底有了重量,再不是之前犀角蜡烛照下缥缈的形态。

  就这一点重量,足以令坚韧不拔的他热泪盈眶。

  顾昔潮将昏睡的她轻轻放在了床榻上,回身点燃胡案上的灯烛。

  再回首时,他立在榻前,良久一动不动。

  明亮的烛光晕开旖旎的光,她身上的薄衫随着焰光拂动,底下玲珑起伏,肤光胜雪。

  满头青丝披散,细细密密,蜿蜒至榻前,微微拂动,引着他俯身往前,朝榻上的她压了下去。

  长指勾起她蔓延的青丝,缠绕起来。薄韧的唇沿着这一缕青丝流连而去,自鬓边,面颊,到颈后,耳垂,一路向下,既克制又贪婪。

  只轻轻嗅着她身上沁出的兰麝香和桃花香混杂的奇妙气息,心头就有火在烧。

  薄衫滑落,露出初雪般的削肩,锁骨如雕似刻。一片雪白之中,又透着桃花瓣的樱粉柔嫩。

  粉面桃花,人间姝色。

  经年梦里的一切好似在此刻成了真。

  他不由自主地游走过去,剥开最后的心衣,发现那桃花色的心衣在掌中不住地发颤,满面绸缎如微澜。

  顾昔潮动作一滞,抬眸,看到她已睁开了眼,身子在瑟瑟发抖。

  看他的目光,极为陌生,且戒备万分。

  “是我,你别怕。”顾昔潮有几分懊恼,她的肉身才好,他一下子没克制住。

  “你别过来。”

  一声低颤响起。

  她像是强忍着什么,眼帘空洞,样子却端严肃穆,又像是做回了皇后娘娘。

  “臣妾癸水至,不便侍奉。”

  她一面说,往帐后挪动着退去,求救似地轻声唤她的侍女:

  “琴音,琴音……”

  顾昔潮僵立了一刻,英挺的眉宇一点一点拧紧了。

  女子瑟缩颤抖的模样落在他眼里,连带着他也在颤抖,因为无尽的愤意在上涌。

  她肉身方成,魂魄尚不能完全相融,何来的癸水。他再迟钝,已全然明白过来。

  她到底在那深宫里经历过什么。

  巨大的怒意像是狂浪卷啸,男人的气息一下比一下粗重,最后只是抬臂将锦衾盖在她发抖的身上,再退去房门外。

  直到房内传来匀细的呼吸声,她又睡了过去,顾昔潮才回到房中。

  熄灭烛火,一夜枯坐在榻沿,犹如当年一夜枯坐在侯府的枯树下。

  黑暗里,他凝望着沉睡的她,半生坚硬如铁的心肠,似火烧,如刀绞。

  ……

  她这一昏睡,便是七日。

  醒过来后,时好时坏。意识时而清醒,时而,如同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不认得人。

  她从来身体婀娜纤细,这一具再塑的肉身亦然。可是魂魄有损,身子竟然慢慢地消瘦下去。

  在她睡后,顾昔潮会躺在她身旁,用温热的身体捂着冰冷的她。

  有一夜她翻了身,他忙追去,又怕惊醒了她,动作轻缓之至。岂料她竟慢慢靠了过来,缩进了他怀中。

  他不敢动,臂弯展开,让她躺得更舒适些。她却慢慢地抓着他的肩头,泪水浸透了他的心口。

  “阿爹,二哥……羌人会叛变,你们千万别出城……”

  他轻轻拍动她颤抖不止的脊背,听她又呢喃一声:

  “顾九。”

  顾昔潮心头一颤,听她泣道:

  “刺荆岭有伏兵,你别去……我,不想你死。”

  “我不去。”顾昔潮抱紧她,沙哑的嗓音细声哄她,“我哪里都不去,就陪着你。一生一世都陪着你。”

  此夜过后,她似有好转,终于能认出他来,杏眸望向他,笑语嫣然:

  “你不点蜡烛吗?怕你看不见我。”

  还以为自己是鬼魂。

  “但也别点太久,久了对你不好。我只要你多看我一眼,别忘了我……”

  顾昔潮心头如有千钧巨石,透不过气。

  然后,她还要求他给她烧新衣。

  他每回买两件一样的,烧一件,留一件。她醒来后,一身新衣,绿鬓钗环,每日不重样。小娘子的欢愉来得如此轻易简单。

  他也满足了少时的心愿,看妻子,鹅黄碧绿,雪玉淡粉,各有千秋,他爱不释手。

  只是她怕辱他名声,不肯在街市露面亲自挑选,他每次带回数十件绸衣锦缎供她选。她却只挑最下乘的料子。

  是生怕他买不起,又要用金刀做抵押。

  曾经相处的细枝末节,她都渐渐记了起来。

  有时候,他倒希望她可以忘却前尘,一直如此天真烂漫,不再是那个历经人心险恶,寸心枯槁的沈十一娘。

  若非知道她危在旦夕,他深觉,就这样做一对寻常夫妻,白头到老,已是上天恩赐,一生圆满。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天衰败。

  目光无法聚焦,没有生气,和一个躯壳别无两样。时常呆呆地静坐在院中的春山桃树下。

  像是在等着他归来,他走近后却又浑然不记得他。

  顾昔潮计算着日子,加快了手里的安排。万家香火,七七四十九日,时间紧迫。

  顾将军的戾气一日比一日重,冷酷得不像活人,犹胜鬼魂。赵羡打了一个寒颤,小声道:

  “前些日子,云州城来了许多歪门邪道,百姓都在求神拜佛驱邪……将军如何筹得的香火?”

  顾昔潮目光忽一凛,利如寒刃。

  赵羡捋着花白的胡须,摇头道:

  “将军既要瞒着她,这份苦心我懂。可是万一被贵人发现了,怕是……”

  顾昔潮打断道:

  “我不会让她知道,所有血腥肮脏之事,我来做,不会让她沾上一分一毫。”

  赵羡无可辩驳,只得连道几声“冤孽”,摇头叹息。

  这一对璧人劫难重重,他这一份功德,实在难得。也不知道将军这般恶鬼手段,是否真的能筹集香火。

  和煦的晚春风里,春山桃树茵绿如盖。

  “快了。”顾昔潮平静地道,“她很快就能重新为人了。”

  是夜,荒废破败的韬光寺。

  佛像倒塌,天王折臂,菩萨断首,幽藓丛生,蛛网盘丝。

  长明灯早已尽数熄灭,供案上只剩泪冢残烛,凋敝蒙尘。

  殿门紧闭,层层亲兵堵在门口,围在殿内。

  一众铁甲将士之前,顾昔潮于佛前点兵。

  地上跪着十余个五花大绑的军士,被蒙着眼,咒骂声,求饶声,哭泣声,不绝于耳:

  “顾昔潮,我们是陛下的人,你敢动手,就是谋逆!”

  “你,你不得好死……”

  一道寒光闪过,所有声息戛然而止。

  顾昔潮刀尖点地,踩在正殿残破的蒲团上,脚底血流成河。

  新鲜的赤血淌过前几日早已干涸的血痕,一遍遍浸染地面的莲纹地砖,色泽更沉。

  阵前杀敌鼓舞士气,众将士振奋扬臂,大声呼和。

  汩汩血流漫过门槛,殿门却突然开了。

  顾昔潮回身望去。

  小娘子立在黑暗里,看到眼前的一切,神情懵怔,明眸却在一片晦色中熠熠生光。

  震惊又怜惜,那目光比满堂佛陀菩萨,更为悲悯。

  只一眼,他便知道,她又重新做回了沈十一娘。

  顾昔潮闭了闭眼。

  什么都瞒不过沈十一娘。

  到底,还是让她发现了。

  万家香火,唯有万人之上可得。那个人不予她,他便去夺来。

  “十一,你别看,你别管……”他擦去掌中血迹,无措地捂住妻子的眼,“就当做了一场梦,醒来后,你就能重新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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