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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两全


第69章 两全

  所有人声戛然而止。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元泓坐在正中的案前, 面沉如水,面无波澜。

  他的身旁,一侧是锦袍玄甲的天子亲卫, 另一侧是留在朔州的陇山卫中那几名领兵的都尉。

  灯火飘扬,烈焰乱晃,一缕一缕的阴影覆住每个人神色各异的面容。

  沈今鸾的目光一寸一寸从眼前这几人扫过去,最后定在了元泓身上。

  他的脸一半陷在阴影里, 晕染的光太过刺目看不清神容, 消瘦的手指摩挲着案头的奏本, 盯着底下的斥候,沉声问道:

  “你可探清楚了?”

  那斥候抬起满是血痕的脸, 喘了一口气,道:

  “刺荆岭北面峡谷幽深,四处皆埋伏了北狄兵, 顾将军那一队人马就算不死, 也撑不到几时了。我是掩藏在尸首中,被河水冲到下游躲过了追杀,才能活着回来报信的。”

  沈今鸾紧绷的袖口微微松开。

  听到“生死不明”四字的那一刹那, 她就攥住了腕间的红线。

  心跳一声一声, 结实有力, 经由纤弱的红线, 传至她心口。

  他根本还活着。

  她盯着这些一动不动的陇山卫, 既是心急如焚,又是茫然不解。

  战中每一刻都是人命关天。顾昔潮遇袭,危在旦夕, 可眼前这些陇山卫将士立在原地,唯唯无言。

  难道夺回云州, 其余将士的性命就无关紧要了吗?

  “主将身陷敌阵,并非全军覆没,你们为何不援?”沈今鸾的魂魄在室内烈烈飘荡,一遍一遍质问道。

  无人听得到她的声音。

  她眼见着,得知顾昔潮生死不明,在场所有人面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死一般的静默中,一众天子亲卫垂首而立,静候元泓示下,容色不见惊惧,似是早有预料。

  “云州已定,臣等贺陛下功业大成,千秋万载,洪福齐天!”

  他们率先屈膝跪地,向元泓叩拜道贺云州之捷。

  另一侧,那几名陇山卫将士,互相对视一眼,目光复杂。

  只半刻,他们随之跟着天子亲卫跪地谢恩,齐声恭贺云州捷报。

  主将阵亡的消息传来,作为亲属部下,这几人的神情除了不经意流露的惊愕之外,不见哀恸和急切,反倒是一种不知所谓的犹疑。

  更像是,终于舒出一口压抑良久的气。

  沉默良久,直到其中一员大将不忍地道:

  “那九郎他……真的已经?……”

  话音未落,已被身侧另一大将打断:

  “哪有什么九郎……他本来就不是顾家人,根本不是侯爷的血脉!”

  沈今鸾迟滞地望过去,呆呆看着陇山卫那几人。

  最前的几名顾家将领紧握拳头,愤愤不平地道:

  “当年顾家老侯爷遗留在钱塘的子嗣,本来的小九郎一出生就冻死在了襁褓里。是那个女人贪图我们顾家的富贵,带来京都的只是一个冒牌的弃婴。”

  “那个野种冒充顾家子弟,杀了我们顾家亲族那么多人,还统领我们陇山卫那么多年,简直奇耻大辱。”

  他们齐声叩拜元泓,额头点地,一字字道:

  “顾昔潮此人恶孽滔天,罪不容诛。”

  “幸得陛下此前将实情相告。从今以后,臣等,唯陛下马首是瞻。”

  沈今鸾怔在原地。

  脑海中千丝万缕的线索收拢在一处。

  顾昔潮不是顾家的血脉。

  所以,他并无资格统领陇山卫,元泓如今才能如此顺利地召集留在朔州的陇山卫,让这几员大将直接听命于他。

  大魏朝门阀森严,冒充世家之后,领兵千万,是五马分尸的重罪。

  所以,十年前,元泓掌握了他身世的把柄,才会放任他来到北疆。

  所以,顾辞山与他十五年后再逢,曾对他道了一句,“顾家与你何干,你本可以过得不那么辛苦”。

  所以,当时他才会一遍一遍地问她,若他不是顾昔潮,只是顾九,她可还会这般恨他……

  一切的蛛丝马迹,早就有了端倪。

  他身上那么多的破绽,她却迟钝到从未察觉。

  心头像是撕裂一般地生疼,沈今鸾猛地捂住了胸口,像是要捂住溢出来的痛意。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世,却仍是独自肩负起顾家的荣辱责任,一并承受了随之而来的所有仇恨和苦痛。

  只为顾家和顾辞山的养育之恩。

  这个傻子啊。

  塞外风声苍凉,室内烛火静静燃烧。

  陇山卫众将沉寂了片刻,先前那一将领嘴角扯动,又拱手低声道:

  “可那位顾将军,到底是国之肱骨,素有军功,此番为我大魏夺回云州,劳苦功高……”

  陇山卫中到底有跟随顾昔潮数十年的将士,心存不忍。元泓直接如此对待忠臣良将,并非明君所为,会引人非议。

  元泓眉峰微动,似是已有预料。

  “顾慎之,顾都尉是吧。你可有疑虑?”

  “末将不敢。”那名为顾昔潮说话的顾家将领头颅垂得更低。

  元泓静静地凝视着他,手掌下扣着的一本奏折,拇指摩挲,道:

  “半月前,顾昔潮已认罪伏法,自认为云州旧案唯一罪臣。”

  “今日之死,是他自己求来的。”

  此言一出,满座骇然。

  沈今鸾缓缓地望向案头,那一本顾昔潮先前呈上御前的奏本。

  一个时辰前,她没能翻看细看。

  此时此刻,元泓已将奏本打开,对着犹疑不定的陇山卫将士,念道:

  “顾大将军,自称罪臣,上奏言明,淳平十九年,云州陷落,北疆军兵败,全是他一人之过。”

  “当年他是陇山卫领兵主将,却为了一己私欲,背弃沈顾两家,未曾驰援沈氏的北疆军和顾辞山,以致于北疆军在云州全军覆没。”

  “北疆军并未叛国。有罪之人,唯他一人尔。”

  “他战死后,朕便下诏,为沈氏平反。”

  君王金口玉言,一字一句,如同敲打进她的三魂七魄里。

  沈今鸾的魂魄在夜风中颤抖不止。

  她已全然明白了。

  元泓为何忽然为北疆军平反?

  因为,他这一步棋,内除功臣,外收兵权,一石二鸟。

  顾昔潮夺取云州的赫赫战功,功高震主,怎会为君王所容。当年北疆军的罪名,安在他身上,正好抹杀一切军功,顺理成章收回陇山卫的兵权。

  元泓来北疆,不是为了督战,是为了顾家的兵权,布局多年,开始收网了。

  而顾昔潮,他在出征前已向元泓呈上了认罪的奏本,用自己的身后名,换得皇帝为北疆军的平反。

  最后一块碎片拼凑起来,顾昔潮所有的谋划终于展露在眼前。

  沈今鸾闭了闭眼。无尽的悲哀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束缚其中。

  顾昔潮不忍顾辞山的名誉有损一丝一毫,也不愿沈氏和她含冤一世。

  唯有他,不是顾家的血脉,由他一人担下所有骂名和罪责,既摘除了顾家的罪孽,也保全了沈氏忠烈之名。

  只能这样两全。

  这个顾九啊,又痴又傻又疯。

  他连自己的死都算计进去了。

  沈今鸾做了鬼,早就没有眼泪,可周身像是被无边无际的泪海灌涌,一片咸涩的酸楚,铺天盖地,将她一点一点淹没。

  柜中藏了十年的春山桃也好,她寻不到他供奉的香火也罢。她都已无心去计较去证实了。

  这个傻子顾九,数十年的心意,昭然明了,皎如日月。

  官驿里一丛丛的火杖点亮了她清光熠熠的眸子,模糊了她的视线。

  沈今鸾抿紧了发颤的唇,哭着哭着笑了,笑着笑着又无声地哭。

  今时今日,她唯有一念。

  不顾一切地去救他。

  ……

  夜里静悄悄,春雨的积水自屋檐漏下,滴滴答答。

  贺三郎蹲守在驿站羌人的屋外。

  另外几名陇山卫絮絮私语声从一旁传来,落入他的耳中,一字一句皆是北疆军的冤案。

  他听到了可喜的消息,京都那些人终于要为北疆军平反了。

  他神情似喜似悲,更有几分焦躁,倏然从地上站起。

  这几日,这群官差在朔州城中四处搜寻,就是在找他的下落。所幸十一娘一早就让他藏身陇山卫中,才一时还未被他们发觉。

  这群官差身份不明,行事凶狠,姑母还被他们扣押着,他必须小心隐藏身份。

  正在此时,一阵阴风在他面前飘过,引去了一处墙角僻静之地。

  贺三郎疾步追了过去。

  “十一娘,出什么事了?这些官差,到底是什么人?”贺三郎忐忑地问,欲言又止。

  这几日她都没来找他,如此急切现身,定是有要事。

  “难道,他们发现我了?”

  沈今鸾摇摇头,看着他迟疑的眼眸,指着不远处的黑暗里,唯一那一间灯火通明的房屋,道:

  “这屋里头的,是当今天子。”

  贺三郎瞪大了眼,满目惊愕。

  沈今鸾面无波澜,好似屋内之人只是过路的陌生人。

  她看着僵立的少年,平静地道:

  “我要你面见天子,为我借兵救人。”

  她只是一缕孤魂,所有的北疆军都参与了云州此战,她的身边只有贺三郎一人。

  若要救顾昔潮,她只能算计元泓,让他出兵刺荆岭。

  而能让元泓中计的,唯有贺三郎的下落。

  元泓以为,贺三郎是此次重查沈氏旧案的始作俑者。甚至不惜挟持了贺家姑母,也要找到贺三郎。

  那就给他线索,让他追查贺三郎。

  哪怕,元泓或许最后会查到她的身上来。

  她都是孤魂野鬼了,对元泓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因为那个傻子,她有了软肋,也有了利刃。

  她无坚不摧,她所向披靡。

  “三郎,接下来我的计划,事关你的性命,你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好。”

  沈今鸾计划缜密,一一道来。

  贺三郎屏息听完,神色越发凝重,深黑的眼眸凝聚在她虚无的魂魄上,最后迟疑地道:

  “十一娘,我都听说了,我们的计划起效了,皇帝都来了北疆,要为我们平反了。”

  “此时此刻,你却还要顾及那个顾九做什么?”

  烛火的阴影里,贺三郎没有白日里温柔的姿态,眼眸之中藏着不可见的锋锐,还有经年蛰伏的一丝凶悍之气。

  沈今鸾拂袖道:

  “我沈氏世代掌北疆军,自我曾祖起,北疆军便以恩义立世。”

  “牺牲无辜之人的清白,我宁肯不要。就算我父兄在,也不会允许。”

  “三郎,你我明明知道,当年的真相不在于此,真凶亦并非顾昔潮。”

  贺三郎面色如常,声线平缓,却含着讽意,道:

  “真相如何,重要么?真凶是谁,重要么?”

  沈今鸾掀起眼皮,看着这个素来温柔的少年沉下了面色,经年含冤的恨意刻在眸光里,时隐时现。

  他的面上虽有愠怒,却仍是温和地对她道:

  “我们含冤十五年,无时无刻不在等昭雪的那一日。只要能恢复清白,光明正大地走在故国的土地上,我们根本不再乎真相是什么,是谁顶了罪。”

  他不是当年光明天真的贺家三郎了。

  十五年敌营屈辱生涯,跌落云端,磨灭了多少心气和少年的热血,全部化作经年的怨恨和愤懑。

  自归来之后,只想要找一个宣泄口。

  清白二字,对他们来说太沉重了,足以抹杀其余的良知和初心。

  无尽黑夜里踽踽独行,一腔绝望的愤恨无处言说,无人可曾体会。

  贺三郎看着她,面含笑意,那笑意仍旧干净清洁。面对她,他刻意收敛了所有的怨怒之气,只笑道:

  “那个顾将军,与我何干?我们只要平反,再不论其他。”

  他的反应,沈今鸾其实早有所意料。她的袖口在夜风里拂动,幽深的声音也在风里传了过来:

  “可这不是全部的真相。”

  “只要不是全部的真相,我父兄,还有北疆军数万冤魂,就不算真正地,彻底地平反。”

  她转过头,望向他的目光,深邃而冰冷,因为执着而近乎残酷。

  “三郎,你可知顾昔潮为何要孤军深入,不惜性命?”

  贺三郎抬眼,感觉她的目光好像在虚空之中直直烧了过来。

  魂魄那一双空洞的眼眸里,光芒却如此透彻笃定,照得他没由来地开始心痛。

  “他以身入局,以身作局,为我寻来最有力的铁证。”

  沈今鸾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

  “此战,顾昔潮留了一半陇山卫在朔州,正是知道他们不会驰援,就如当年顾辞山的困境,一模一样。无人来援之后,就是刺荆岭羌人背叛。”

  “我要找到他,不仅是为了救他,更是要亲历当年战局,找到关键证据,为沈氏和北疆军平反。”

  “如此,我才能含笑九泉,北疆军三万冤魂,才算沉冤得雪。”

  沈今鸾的目光从夜雾里照过来,洁净如琉璃,纵然在暗无天日的黑夜里也让人不敢直视。

  她望着贺三郎,平静地道:

  “三郎既不愿相助,我不会勉强。请你按照此前答应过我的,继续守好驿站里的小羌王桑多,不可出现一点差池。”

  檐下残留的雨水滴落心头,贺三郎静立在原地,双臂微微用力,绷直。

  最后,到底是笑了笑,如释重负一般地。

  “十一娘。” 俊秀的少年朝她俯下身来,轻轻地道,“我这条命,是你从牙帐救回来的。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他的话语温柔而又小心翼翼,出手却果决,一下子扶住了她虚空的魂魄。

  在她讶然的目光里,他执着地与她对视,柔声说道:

  “我说过,无论生死,我都会在你身边。你要找真相,我也会陪你去找,但……”

  少年顿了顿,声音掺了夜风,清冷明净:

  “你能不能如实回答我,你是不是打算不去轮回了?”

  沈今鸾心头突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里头酸涩的感觉渐渐晕开。

  从前一心只想再入轮回。后来才发现,她在人世的牵绊实在太多,无法割舍。

  只能割舍自己。

  什么都不必说,贺三郎都明白。他凝视着她惨白的魂魄,垂在两侧的手指不由握紧直至发颤,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笑容含着忧伤,看进去她低垂的眼,轻声道:

  “之前,你是为了沈将军的遗骨,后来,是为了我们平反一事,一直不愿去投胎。”

  “这一次,是为了他吧。”

  她没有作声,他早就明白了。

  藏在斗柜的那一日,他其实就察觉到了。

  她本可以灭掉那个男人点燃的犀角蜡烛——只要,她想恢复魂魄之身,只要她想从他怀里脱身。

  烛火一灭,她便会是梦幻泡影,在那个男人身下彻底消失。

  不必与他唇齿相依,不必与他纠缠不休。

  赵羡说过,哪个男人的阳气都有用。

  可她只向他索求。

  她亲口说,他是让她心甘情愿的人。

  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时候,他就知道,沈十一娘喜欢顾九啊。

  贺三郎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侧着头,若有若思,神情依旧安静平和,像是无涯的夜空,笼罩四野。

  “我就算不要这条命,也会帮十一娘向那天子借来救兵,找到真相。但,请你一定,一定要去再入轮回。”

  只要她能去顺利往生,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虽然没有十一娘他们那么聪明,但他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到底。

  她这一生,太苦了。

  也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其他人的生死,和她的魂魄比起来,微不足道。

  贺三郎扬起一个沉静而又坚决的微笑。

  他大步往前,朝守卫森严的那一间房走去,一身衣袍猎猎作响。

  还未走近,门口守卫的几柄金刀就将他拦下,摆手驱赶,道:

  “什么人?”

  天子亲卫,掌生杀大权,无论是谁拦驾,杀之不误。

  贺三郎面上不见慌乱,按照沈今鸾的指示,直视这些带刀锦袍之人审视的双眼,拱手道:

  “我求见当今天子,有要事禀告。”

  “陛下在找的贺家三郎,是我的旧识。”

  众人呆了一瞬,握刀的手都有几分不稳。

  天子御驾亲临朔州,这个消息事关君王社稷,捂得密不透风,只有屋内陇山卫三名将领知晓。

  这个陇山卫的小兵,如何得知。难道他们的行踪暴露了?

  天子亲卫冷汗淋漓,先入房内,见元泓负手而立,凝望着惶惶灯烛。

  “陛下,有人认出了您,称要面见天子……”

  元泓眉头微蹙。

  死寂中,天子亲卫埋首跪地,道:

  “他说,他认识贺三郎。”

  元泓眯起了眼,手臂一扬,袖间金龙如咆哮而来。

  片刻后,贺三郎步入屋内,掠过严阵以待的天子亲卫,气定神闲。

  他来到元泓面前立定,面上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就是十一娘嫁的男人,不过如是。

  春夜里还裹着皮毛大氅,身形消瘦,长相还不如那个顾九英武。

  可这就是天子啊,冷酷残忍,一语将北疆军钉死在耻辱柱上,让十一娘那么好的小娘子成了孤魂野鬼。

  贺三郎壮着胆子,抬起双眸,直视天颜。

  元泓同样也在注视着面前凛然不惧的少年,目光审视。

  两道目光交锋,即便隔着帐幔,仍在锐利如薄刃相抵,仿佛能听到嘶鸣之声。

  贺三郎想起沈今鸾的告诫,很快低垂下目光,卑躬屈膝。

  元泓也收回了目光。

  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跪在脚底,如蝼蚁一般,若非他有贺三郎的线索,他不会留下他的性命。

  他漠然地道:

  “你是贺三郎什么人?”

  贺三郎心中铭记沈今鸾所言,照着说道:

  “我和贺家三郎是北疆军同袍,十五年前战败,一道为北狄所俘。月前我们北疆军残部被顾将军救出牙帐,自此就入了陇山卫之中。”

  “今次他是跟着顾将军一道,陛下若要找他,请立刻派兵前去刺荆岭救援。”

  元泓轻叩桌案,不紧不慢地道:

  “你既知朕在寻他,为何现在才来禀明?”

  欺君之罪,非同小可。

  贺三郎面色不慌不乱,流露出几分悲戚,伏地道:

  “我和他一道从军,一道被俘,生死相伴,情意深厚。之前我等叛军之身,如何敢面见陛下。如今听闻他在刺荆岭深陷险境,情势危急,请陛下恕我隐瞒之罪,出兵救他,之后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十一娘早就将所有问题都预想好了答案,教给了他,一字一句,滴水不漏。

  众人皆知,沈氏治下的北疆军,部将亲如兄弟。他说了很多北疆军中的细节,还有被俘的经历,无比细致,一一都能对上。

  说完,贺三郎余光望过去,只觉天子面上虽看不出神情,也不知信了没有,但一旁天子亲卫握刀的手似是松了松。

  “你是如何认出朕?”

  最后这一问,元泓语气漫不经心,却着实暗藏杀机。

  贺三郎迟疑了一瞬,缓缓抬首,稳稳地开口道:

  “贺三郎与我说过,他近来见过一位故人,曾对他说起陛下……”

  这一句简短有力的话,像是一颗碎石,猛烈地落入心底,激起一丝久违的祈盼,如同动乱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故人?是何人。”元泓喃喃,手指摩挲案头的髹漆。

  出于一刹那的冲动,贺三郎深吸一口气,仿佛什么东西挣脱了束缚:

  “贺三郎的故人,是沈氏十一娘。”

  案头上的手一滞,缓缓地扣紧,掐入掌心。

  这一微妙的动作,没有逃过贺三郎的眼,他尽收眼底。

  来之前,沈今鸾猜到必有此问,当时教他的话术,其实是要他说自己少时随沈氏父子入京述职,曾经见过当年太子殿下,有过几面之缘。

  可他今日看到这个男人,心中陡然起了一个猜测,便斗胆一试。

  此时,他这个猜测被证实了。

  贺三郎淡淡地微笑,旁若无人,心中溢满一腔嘲讽。

  谁能想到,皇帝此行要找的人,从来不是他贺三郎,而是他的十一娘,早已死去的皇后。

  可若是爱她,怎会如此残忍地对待她?

  但,若不爱她,又如何会千里迢迢来北疆寻一个早已死去的鬼魂。

  可惜,如今她就在他身边,他贵为天子,却永远不会察觉。

  贺三郎涌起一丝报复的快意,眸光微微上抬,再一次直视天颜。

  而后,他的唇角一点一点勾起。

  陋室内寂静无声,天子陷入一时的沉吟,瘦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叩动桌案,像是掀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波澜。

  少年干净却又沧桑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冷漠的笑意。

  只要沈十一娘想做的,他都会不惜一切,为她达成。

  既然他已猜透了天子此行用意,他便要利用这份扭曲的执念,成全十一娘所愿。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恭敬而又冰冷:

  “贺三郎,与顾将军一道深陷刺荆岭。”

  “请陛下即刻出兵,前往刺荆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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