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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迷惑


第63章 迷惑

  北疆朔州。

  天穹阴霾, 乌云沉沉,层层翻涌如斗幕,不见一丝天光。

  春雷震动, 却迟迟不下雨,闷得人心如涸辙之鱼。

  顾昔潮在军营部兵,主持收复云州大计,沈今鸾也暗自谋划入京之行, 不曾歇息。

  必须步步为营, 连环为计, 才能让元泓不得不为北疆军翻案,还沈氏清白。

  窗台又扔来一颗石子。

  一道人影闪身入内, 刺眼的光从门缝中一闪而过,沈今鸾下意识地抬袖遮挡。

  再移开衣袖之时,她的面前烛火摇动, 出现了一双湿漉漉的眸子。

  沈今鸾沐浴在烛火之下, 身影幽幽浮现。见到是贺三郎,她轻舒一口气,抓着他往里走, 严肃地道:

  “你不该来。会被人发现。”

  顾昔潮治军严苛, 她怕这一风吹草动不能瞒过他的眼。

  贺三郎手里有一小簇犀角蜡烛的火芒, 细细地凝视着她, 双眸如同春雨下深深的湖水。

  “十一娘, 你还好吗,我实在担心你。这些天我想方设法要来看你,奈何守卫太多, 看得很紧,好不容易脱身……”

  “你的伤好全了?”沈今鸾问道, “我让你准备的事,做得如何了?”

  “早就好了。” 贺三郎见到她,面上扬起抑制不住的喜悦,拍拍胸脯,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册,交到她手中。

  名册中,是当年云州一战死去的将士,以及散落在各地的沈氏旧部亲眷。

  既然代、寰二州的沈氏旧部可以被说动,那么等她入京,可以再号召其余在世之人,为沈氏翻案。

  “十一娘,我还有一事不明。”贺三郎挠挠头,眼神有几分游移,“顾辞山已死,我们没了人证,如何服众?”

  “顾辞山虽死,但在北疆冤死的鬼魂岂止千千万万。谁说,要有人证才能翻案?”

  她的计划不会因为顾昔潮强硬的手段而改变。

  虽然顾辞山的证词不可再用,她就请其余的证人来陈情。

  沈今鸾目色平静,道:

  “只要我在,便可招魂作证。”

  沈十一娘一开口,无论说得什么,总能让人无端地信服,想要追随。贺三郎眸光微动,蜡烛的火芒在澄澈的眼底跃动,笑道:

  “顾昔潮今日已点了将,三州兵马尽在他手中。待他出征,我们就可以出发入京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沈今鸾继续嘱咐他,元泓生性多疑,在京的贺家族人务必谨慎行事,以免打草惊蛇。

  “十一娘,你不要怕。”他扶住她的肩头,郑重地道,“纵然这件事艰难万千,我会一直陪着你。”

  “待你去轮回转世,我也会陪着你,一直一直地陪着你。”

  烛火之下,少年一身明光,满眼都是未来的希冀。

  这一瞬,心头乌云一般的忧虑好似淡了,沈今鸾不忍打碎这样的期许。

  “三郎,我只是一个鬼魂。”

  她轻声道。

  “我没有其他奢望。只要你们都好好活着,清白地活着,我就没有遗憾了。”

  她微微笑着,并没有告诉少年她阴寿将尽的事。

  门外传来一阵沉定的脚步声。

  沈今鸾皱眉,顾昔潮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要是被他发现贺三郎在此,还有这一份名册,他们为了沈氏平反的密谋就功亏一篑了。

  沈今鸾头皮发麻,只得推搡着贺三郎走向屋内西首的那一面斗柜墙,想要找一个空的柜子将人先藏起来。

  她挥袖一扇一扇地打开柜门查看。

  前面几个斗柜之中,无非是叠放的四季衣物还兵书,都是满满当当,藏不得人。

  直到深处的最后两面斗柜。

  她敏锐地发现,这倒数第二扇的柜门闭阖得严严实实,光她袖下的一阵阴风全然打不开。

  直到来到最后一扇柜门,一打开,所幸终于是空的。

  人高马大的贺三郎被迫贺名册一道塞了进去。

  下一瞬,她吹灭了他手中的蜡烛,阴风一阵,阖上了柜门。

  同一瞬,“嘎吱”一声,微风涌入,房门从外打开。

  一道英伟的身影从外头走进来。

  男人在军营换了一身寻常的对襟暗纹长袍便服,只袖口镶绣着蟒蛟暗纹,无端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一手抓着佩刀,长腿阔步地就跨入房中。

  沈今鸾心虚,手托腮,仰起脖颈看着朝她走来的顾昔潮,道:

  “你今天回来得那么早?”

  颇有几分在家等夫君归来的小娘子情态。

  男人瞥她一眼,先去了书房,“咣”一声响,他将佩刀放在了桌案上。

  隔着珠帘,朦朦胧胧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她心下犹疑,才听到那头传来一声:

  “请娘娘过来。”

  书房的案头上铺开了一幅羊皮纸制的刺荆岭布防图。没想到这么短时辰内,他已让军中制图师全然描摹了全新的。

  沈今鸾熟知兵事,看得目不转睛,背后渐渐被男人的胸膛罩住了。

  顾昔潮立在她身后,目光掠过她肩头,手臂贴得她的手臂,指向图纸之上。

  他知她心念云州之战,一回来便与她推演行军布局。

  “这一处,还有这一处,地势难测,我欲让邑都的羌人军探路在前。”

  拂动的袖口蟒蛇纹路,如同游过图上山川河流。

  沈今鸾看着他布下的兵阵,暗自点头。

  “北疆地势复杂,从前羌人依附大魏之时,北疆各位将帅从前也会请羌人作为先锋探路。但……”

  她一顿,摇头道:

  “但是,我始终觉得羌人不可完全信任。能助你一时,也会毁你一时。”

  顾昔潮抬起了头。

  沈今鸾看着他,神色肃然,继续道:

  “我大哥是因云州城中兵力空虚而被迫投降救民,可云州城中兵力既然都为我阿爹带领出关抗敌。可是,以北疆军全盛之兵力,何以会最终全军覆没?”

  “羌人。”顾昔潮回道。

  “没错,就是羌人。”沈今鸾面色冷若冰霜,道,“只可能是羌人背叛,使得我阿爹和二哥带兵误入歧途,以致于全军覆没。”

  “所以,我二哥死后做鬼在崤山游荡,愤恨不忘的,也是羌人。”

  烛火晕开顾昔潮浓烈的眉眼,他的眸光促狭了一息,道:

  “我大哥死前曾告之我,他当时赶去支援沈楔,只见漫山遍野皆是北疆军的尸首,却甚少见到羌人尸首。他也同样推断,是那一支领路的羌人叛逃,北疆军才会被埋伏的北狄大军一网打尽。”

  所以北狄明河公主憎恨羌人。

  到底是顾家大郎,身残不屈,搅弄风云,能使得他之恨,成为北狄掌权者之恨。

  沈今鸾点点头,一字一句地道:

  “不错。我记得阿伊勃说起过,老羌王至死都想夺回北疆军主帅的尸骨,并非因为我阿爹对他有恩,而是他在愧疚悔恨不该背叛我阿爹。以致于,羌人这十五年来被迫受北狄奴役。”

  旧案盘根错节,如此推演,似乎拨云见雾,明晰了几分。

  顾昔潮还是紧锁眉头,双唇紧抿,望向她,问道:

  “你可有想过,当年的羌人为何会突然叛变?”

  沈今鸾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草原牧族人心不定,惯于首鼠两端,行背叛之举。”

  “此次再战云州,我劝将军,不可尽信羌人。”

  顾昔潮却道:

  “当年羌人叛变,必有缘由。”

  “此一时,彼一时。你我在羌族部落同历艰险,也见过阿伊勃,阿密当,邑都,莽机这样一诺千金的汉子。人心复杂,不能一概而论。”

  她和他对羌人的看法从来都有分歧。

  一路险境,邑都等人救过他们,也救下不少牙帐的北疆军旧部,一同历经生死,相互扶持,她对他们心存感激。

  却实在不能肯定羌人一族的忠诚。

  此时说不过他,沈今鸾心中嗤之以鼻,闷哼道:

  “你觉得好便好。不要到时候又像歧山部一样,要我来救你。”

  顾昔潮撩起眼皮,见今日她的魂魄精神头不错,突然问道:

  “你今日做了什么?可好些了?”

  沈今鸾满心想着云州战局和自己入京的谋划,此时回过神来,薄唇一抿,冷静地回道:

  “将军不是让我为你熏衣么。”

  她今日确实装模作样,随手为他熏了几件衣袍。

  顾昔潮看了一眼榻上摊着的袍衫,举步正往深处的斗柜走去。

  沈今鸾心下一紧,魂魄飘得飞快,在他面前晃晃悠悠,想要拦着却无济于事。

  男人抬臂撩开帘幕,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忽然停住了。

  而后,他掉头往回走。正好与紧紧跟着他的魂魄撞个满怀。

  一人一鬼,显然都不想靠近那一面斗柜。

  沈今鸾眉头一蹙,也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样。

  那一面密封的斗柜,定是藏了他的什么秘密。她不由挑眉道:

  “我好奇,这柜中是何物?竟被将军封存至此?”

  贺芸娘的那一番话后,她疑心不灭,顾昔潮身上任何一丝疑点她都不想放过。

  顾昔潮面容平静无波,像是一滩沉寂已久的死水。

  “将军不是说,你我夫妻。那你的东西就是我的。”

  她凑过去,来到他坚实的胸膛面前,雾气般的手指戳了戳他心口,道:

  “难不成那柜中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将军不让我看?”

  男人终是缓缓抬眸望向她,目光专注,暗影里的眼睫却在颤:

  “这柜中,是我心上人的旧物。”

  “她,素来不喜别人碰她的东西。”

  他看着她,眼底一贯的冷漠麻木,讳莫如深。

  此刻却暗燃着不可探究的焰:

  “请娘娘不要擅动。”

  全然没料到是这么个回答,沈今鸾愣在原地,失了神。

  胸口中像是有一股什么在激荡,不断涌上喉头,唇齿之间还能尝到最深处的酸涩,还带着一丝苦意。

  他喜欢一个人那么多年。

  当初宁肯不要军功也要向先帝求娶。后来,她不愿意嫁,他就孤身一人来了北疆,始终孑然一身。

  直到她死后还留着她的东西,不许旁人动分毫。

  虽不知究竟那位心上人的什么东西。即便他说得再含糊,她也瞬间没了再强问出个所以然的勇气。

  贺三郎还躲藏在旁边那一面斗柜中,她需以大局为重。

  顾昔潮秉烛在榻边,将她翻转过来,又为她渡阳气。

  同卧帐中,她无端生了抗拒,背身向他,蜷缩起来,不欲与他相触。

  想要推开,却一直被他紧紧圈在怀中,揽住了纤细如缕的月要月支。

  经过几夜来的锤炼,丝滑熟练,像是迷恋沉醉一般地,与她纠缠不休。

  她被迫将脸埋在他肩头,死死地,不想再看他的眼。

  好像多看一眼,就会溺进去,摄走了魂魄,由此生了许多令人陌生的情绪,从前从未有过的情绪。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由爱,还生妒。

  诸般情丝,搅弄得人辗转反侧,气息急促。

  身上一面在落雨,他的话语随着气息拂遍了耳鬓:

  “北狄逃逸在外的大王子铁勒固趁明河公主死去,已回到牙帐主持大局,即将继任汗位。”

  沈今鸾陡然一惊。

  她上回为了救出顾辞山,将大牢里的铁勒固放走,没想到,竟是放走了一个祸害。

  所幸此人在牙帐是出了名的见识粗浅,又不懂领兵,只是个大腹便便不学无术的无用之徒。

  下一句,男人沉定的声音传来:

  “明日,我出征云州。”

  沈今鸾心底一跳,有些尘埃落定的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解脱。

  铁勒固到底也是北狄可汗的骨血,若让他慢慢集结如今一盘散沙的北狄军,于云州之战大为不利。

  必须趁北狄军重整旗鼓之间,速取云州。

  所以,顾昔潮必须要立即出征了。

  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意乱情迷之中,听到这一句话,如同诀别。

  她紧绷的身体彻底软化下来。那双手,如淬了铁一般的强势,滚烫,有力,战场杀伐一般不容抗拒,终于将她打开。

  有时候,真不知是作为阴魂的本能,还是其他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脱离她的掌控。

  今夜烛火燃得尤为旺盛,像是也在吞噬了太多不明的情绪。

  火星子烧至芯子,爆开一声。

  骤雨停歇之时,她一直闭着眼不肯睁开,困倦不已,只感到他在缓慢地轻抚她发烫的脸颊,小心翼翼地像是藏起来的什么珍宝。

  而后,似是听到他微乱的呼吸里,一声极浅极浅的叹息。

  眼帘的罅隙里,她看到男人掐灭了烛火,披衣起身,像是朝那一面斗柜走了过去。

  她睁开眼,隐隐看到暗影里的斗柜门缝里,漏出了一角可疑的衣袍。

  看到那一瞬,任是鬼魂,她都有浑身血液逆流的惊悚之感。

  眼见贺三郎躲藏的斗柜近在眼前,沈今鸾心一横,眼一闭。

  攥紧了顾昔潮的袍边,将他拽回榻前。微微发颤的双臂勾上他的颈侧,湿漉漉的眼望着他,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放手一搏般地,她柔声道:

  “将军出征在即,今夜就到此为止了么?”

  顾昔潮没有再动,面上被月色浸染,冷冽异常,看不出喜怒。

  只静止了一刻。

  榻边的犀角烛火终于重燃起来,照亮重重旖旎的纱帐。

  疾风骤雨,他俯首再吻下来。

  这一回,和上一回不同,更为凶狠蛮横。

  眉目不可方物的英朗,不可侵犯的厉色。底下端严的衣衫却已凌乱,襟口半敞,露出乌黑斑驳的刺青,张牙舞爪地向她扑面而来。

  刺青沉沉,底下圈着一片柔腻的雪白,已渐渐泛起烟霞般灼烧的薄红。

  她意识昏沉,只记得眼帘的罅隙里,漏出的那一角衣袍。

  万不能被他看到。万不能前功尽弃。

  每当男人要看过去的时候,她环在他颈侧的纤臂不断收紧,适时地将他勾下来,埋入大片的新雪之中。

  “将军不是想换一种法子,渡我阳气么?”她的气息已全然乱了,嘴上还是那么不服输,带着最后一夜的勇气。

  身上的手一顿,停下凝视了她一眼。

  杀伐果决的顾将军何时犹疑过。只一息,大臂青筋骤然贲张,撑在她的两侧,线条如游龙盘踞。

  烛火下的魂魄,语笑艳艳,像是活了过来。

  血肉身段,柔似雾,软似云,在鼓掌之中无边沉浮。

  地狱火海,不外如是。

  同为恶鬼,他一边沉下去,一边还恶劣地问道:

  “娘娘,又耍什么花招?”

  她不语,只迎合他,笑一声:

  “顾大将军,这是不敢么?”

  魂魄双瞳剪水,点滴泪光全隐在烛火的阴影里。

  她望着男人黑眸里流转的万千星光,好像只映着她一人。

  而她的眼里划过的却是阿爹,大哥,二哥,秦昭、贺毅和北疆军三万英魂,还有京都苦等十五载的族人……

  可惜,她一直都在算计他。

  她已决意,往南,入京,为沈氏最后一谋。

  而他,明日出征,往北,云州。

  一南一北,动如参商。

  两颗互为遥望的星辰,不会有交汇的时机。

  男人低头,含着她的唇,又咬在她的耳边,低声一遍又一遍地问她:

  “沈十一,你真想好了?”

  肃然的声音里混着不可抑制的口耑息。

  沈今鸾深吸一口气,双臂环上了男人的脖颈,将人勾了下来。

  她吻了上去:

  “将军你,是让我心甘情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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