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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还阳


第61章 还阳

  大雨如泻, 遮天蔽月。

  春雨竟然也能浩荡如斯。连绵如酥的雨丝从屋檐之间漏下,水声靡丽。

  帐中静谧无边,隐有轻轻的喘息声。

  顾昔潮将她困在自己的胸膛和墙壁之间, 一双大掌托着她的下颔。

  她被迫仰起头,承受这个强势得近乎凶狠的吻。

  满头青丝全然散开来,铺满衣襟拂开的肩头,在晃动的烛火里, 透白发光。

  朦胧如梦的烛火里, 男人眸色深沉, 眼里只有烛火里艳光流转的她。

  起初,他只是一次次吻下去, 不懂章法,后来无师自通,只想不断索求, 贪得无厌。

  仿佛这样才能抚平他经年汹涌的爱恨, 求而不得的怨怒。

  唇齿相依,缠绕。虽然只是冰凉的魂魄,没有活人的气息, 却足以燃烧他心底的荒原。

  直到他尝到了一丝咸湿的滋味。

  是泪水。

  顾昔潮一怔, 与她的唇分开。

  沈今鸾胸口微微起伏, 男人的阳气灌入, 她的魂魄已恢复了几分光泽。

  她从震惊中回过神, 面色绯红,整个魂魄都在颤栗,连带着出口的声音也在颤:

  “顾昔潮, 你这样,可对得起你那心上人?”

  她今夜已是忍了许久, 此刻终于忍不住讲这句话喊了出来。

  顾昔潮眉梢一动,漠然地道:

  “她已经死了。”

  沈今鸾的眼神暗了下来。

  这世上的诸多男人,就算是结发妻子死去,也不过最多哭一场,再给埋了,转头又娶妻生子纳妾,从不耽误。

  元泓并不真心喜爱世家送进来的女人,不妨碍他宿在那些妃子宫中。

  爱和欲,对于男人来说,是分开的。

  “那为何是我?”她唇瓣颤抖,低声问道。

  北疆那么多女子,凭顾昔潮相貌手段,地位权势,即便落魄至此,也总会有曼妙的女子甘愿送上门来。

  男人抬指,拂去她凝在眼尾的泪花,还觉不够,双手捧起她的脸,一次次吻去她的泪痕。

  他的唇角沾着泪水的涩意,扬起一丝冰冷的微笑:

  “我流落北疆,无妻无子,多亏娘娘的金刀计如此精妙。当年,你既可在荆棘丛中,以身诱我,今日再做我妻子,又有何不可?”

  沈今鸾忽就懂了。

  他是在报复。

  当初她以己身为饵,用金刀计一石二鸟,既污蔑他,也辱没了他大哥。他今日是来报复了。

  可她目光一瞥,看到了烛火照不见的阴影里自己散开来的裙裾,里头的血肉都是尽是虚无。

  十年过去,她都做鬼了啊。

  北疆也是他为找顾辞山自己要来的,她的金刀计于他而言不过顺水推舟。他竟然还如此记仇。

  她一抹眼泪,既是委屈又是忿忿不平,道:

  “可我也都已经死了啊!”

  顾昔潮望着她眸中泪光潋滟,沉默了很久,才提声道:

  “只要我燃着犀角蜡烛,你就……”

  你就能跟活着一样。

  沈今鸾无语,乌黑清冷的杏眸一并含着怒意和悲意,道:

  “可我还是鬼啊。”

  犀角蜡烛照出来的孤魂并不是活人,不过烧灯续昼,徒劳无功。

  顾昔潮似是笑了笑,目光透着寒凉的旖旎:

  “娘娘既说我是恶鬼,那么,我这个恶鬼只能和你这样的鬼魂结为夫妻。”

  他援引她的话来反驳她。

  沈今鸾万没料到,她都死了做鬼了,他也不放过她,押着她一个鬼魂。她除了备受屈辱,还觉惊悚。

  他这是什么作弄她的阴招,伤敌一千,自损一千。

  那么多温暖柔软的活人妻子不要,非要报复她一个早已死了十年的鬼魂。

  “你疯了。”她无言以对,喃了一句。

  “你就让我疯一回。”

  顾昔潮神情极为平淡,唇角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好似和方才那个疯魔的男人是判若两人。

  “娘娘是不喜欢么?”

  他不动声色,额头抵在她的额头,薄刃般的唇角微微一勾,凉薄又嘲讽:

  “不喜欢,那为何这般?”

  沈今鸾不由顺着他低垂的眸光望过去。

  自己的双臂在不自觉的时候环上了他的脖颈,勾着他往下,如同亦在向他索要。

  到底是女鬼,是女鬼就贪人间的阳气,根本抑制不住。

  沈今鸾毛骨悚然,登时收回了手,还猛推了男人一把,落荒而逃。

  顾昔潮被她打中伤处,轻轻闷哼一声,眉头都不皱一下:

  “很好。这一下比之前有劲多了。”

  “臣这一口阳气,行之有效。”

  “你!……”沈今鸾别过脸,攥紧了掌心,扬起下颚,道:

  “我根本不需要你的阳气,我有恩人供奉香火就够了。”

  顾昔潮冷笑一声,看着她道:

  “香火已经救不你了,皇后娘娘。”

  沈今鸾其实心知肚明。

  之前有那一缕香火供奉,可以使得她的魂魄脱离纸人,勉强维持魂魄不灭。

  恐怕,直到她魂魄尽灭,她都不知道那个供奉了十年香火的人到底是谁。

  她此番在牙帐几进几出,耗费颇巨,她能感到魂魄越来越无力。

  方才一番作弄,沈今鸾虽有了几分力气,双唇还在发热,咬了咬唇,闷声道:

  “就算我魂飞魄散,也绝不要你的阳气。”

  “娘娘不要也得要。”顾昔潮淡淡地道,“我出征云州,娘娘于我还大为有用。”

  沈今鸾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目光如淬了冰霜,恨恨道:

  “我一个魂魄,你还想怎么利用?”

  顾昔潮在摊开的刺荆岭布防图上,又摊开了一幅大魏北疆的舆图。青筋分明的手指从朔州,缓缓移至周边二州,代州,寰州,依次点了点。

  “收复云州,我还需代、寰二州的兵马。”

  “还请娘娘为臣借兵。”

  沈今鸾懒懒起身,眸光微抬,薄雾中带着锐利之气。

  烛火明灭,男人的一双眸子在烛波里的晃动,眉峰凛冽,幽声道:

  “臣记得,代州刺史燕鹤行是你祖父的部将,底下一众裨将也曾是沈氏的门生。而寰州掌兵的卫将军庞涉,昔年乃是你的后党,唯你马首是瞻。”

  “我已请两位来朔州相谈,娘娘只要一现身,二人定会为你效犬马之劳。”

  “如此,三州兵马,共夺云州,才能万无一失。”

  利用她最后一点价值,来收拢其余二州的兵马,这份算计,倒是精妙。

  沈今鸾看着男人如雕似刻的侧脸,淡淡地道 :

  “若我不肯呢?”

  “云州此战排兵布阵,皆在臣一念之间。就像娘娘曾说,北疆军可生可死。只要将他们都派去做先锋军,你只能看着他们冲锋陷阵,然后一个一个死在北狄人的马蹄之下……”

  在沈今鸾从惊异到愤然的目光里,顾昔潮不紧不慢地道:

  “而且,就算死了,也是死无对证。”

  无人会在意一支十五年前就全军覆没的军队。

  “将军这是威胁我。”沈今鸾平静地道。

  他的影子笼罩住她的轮廓,目光专注地凝望着着她,轻声道:

  “娘娘这一路威胁我这么多回,臣只此一次,不算逾矩。”

  “没想到,大魏战神顾将军也有力有所不逮之时,竟需要威胁我来借兵。”沈今鸾冷嘲道。

  顾昔潮看着她,不以为然地道:

  “娘娘不在人世已有十载,沧海桑田,天下早已大变。”

  十五年前那场惨败之后,天下局势,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已翻天覆地改变。而今,沈氏,顾氏,几乎都已不复存在。

  大权在握者,天底下只有明堂上那一人。

  顾昔潮棱角分明的下颔落在烛火边缘,如暗燃着火焰,温暖又危险,道:

  “明日燕鹤行和庞涉便可至朔州。你我夫妻一体,娘娘可不要让臣失望。”

  男人溺死人一般的眸光里,沈今鸾眼眸眯起,脑中飞转,又开始谋算起来。

  顾昔潮出尔反尔,不再为沈氏翻案,可她身为沈氏之后,怎能忍受父兄蒙冤。

  就算顾辞山已死,她暂时没了活的人证,定然还有别的办法。

  翻案仍是势在必行。

  代州寰州,领兵之人确是曾经都是沈氏的人。

  她此去正好可以再招旧部,为她所用。

  这个时机,来得正是时候。

  不怕顾昔潮要利用她。

  就怕设下一座囚笼,像元泓当初将她困在宫中一般,她无处施展,多年来连父兄的尸骨都找不到。

  烛火下,魂魄袅袅婷婷,看似丰满的血肉,其实只是皮下虚空的白骨。

  当初赵羡说的十日之期,如今只剩九日。若九日之后魂魄还是这般虚弱,她不仅往不了生,还会就此灰飞烟灭。

  若要继续为沈氏平反,她还是要恢复魂魄的力量,不能这样虚弱下去。

  沈今鸾垂下眼眸,黯然又释然地笑了笑。

  她不死心要翻案,顾昔潮则要永远按下他大哥的屈辱。

  他和她,注定又要背道而驰。

  不能相濡以沫,也不能相忘于江湖。两条涸辙之鱼,只能一边纠缠不休,一边互相利用,彼此算计。

  她想明白了,仰起脖颈,纤细的手臂游去男人的脑后,往下压,发颤的唇贴上去。

  一股热流涌过她的魂魄周身,温暖有力。

  男人源源不断的阳气,她想要抗拒,却又情不自禁。

  看她将自己送上来,顾昔潮眸色一暗,抬手抱住,修长的手指深入她的发丝。清冷的嗓音夹杂着火烧的气息:

  “娘娘这是想通了。”

  “我与将军,仇敌做得,做夫妻又有何不可。”怀中传来的声音娇柔宛转。

  一生一世,彼此既是仇敌,也是依靠。

  细细碎碎,密密麻麻。连绵不绝的吻落在她额间鬓边。

  她像是羞得,一直把脸埋在他胸前,任他抱着拥吻。

  情动难耐,身间的劲臂不断箍紧,他沉沉的声音扫过她耳畔:

  “既是夫妻,赵羡提过还有一种更直接快速的法子,恢复魂魄。”

  眼见他漫不经心的目光顺着她的面庞往她身下轻轻一扫,长指一挑,里衣的带子又散开了几许。

  庞然的阴影随着灼热的气息笼罩下来,沈今鸾不是无知的少女,此时反应过来,面容失色,嘴上却含笑道:

  “将军想要得寸进尺?”

  他真是疯得可以。

  她语调淡然,可下意识绷紧的身子,蜷起的脚趾,微僵的手臂,眼里的惊惧和恍惑,状若惊弓之鸟。

  顾昔潮缓缓地松了手。

  是他太贪心,到底还是不忍。

  于是,他只是继续拥她入怀,轻抚她垂落脊背的乌发,如丝如缎。

  已近夜半,雨声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细雨声中,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虽然轻微,但顾昔潮多年行伍之人,警惕察觉,倏然起身过去。

  “怎么了?”沈今鸾见他神情冷肃,身上忽窜起一股杀气。

  他顿了一刻,回道:

  “我军中,一直有眼线。”

  “贵人,将军,已准备妥当了……”

  原是赵羡。

  他不敢敲门,更不敢入内,立在门外几步外小声唤道。

  沈今鸾看了一眼天色,夜半三更,阴气最重之时。

  已是秦昭魂魄还阳的时辰。

  她敛衣起身,望向突然走向里间的顾昔潮,冷笑道:

  “将军若是怕,不必去。”

  “来不及给你烧衣了。”顾昔潮脚步停住,回眸望着只着一身里衣的她,摇头道,“娘娘如此,不妥。”

  鬼魂还要讲究什么,书上的女鬼不都是白衣飘飘的吗。除他之外,又无人可以见到她。烛光一掐灭,她就是一片虚无。

  沈今鸾心底轻嗤。

  而顾昔潮已打开房中斗柜,挑了一件自己的衣袍,披在她身上。

  衣袍是洗干净的,但是已经很旧了,本是华贵的暗纹边缘泛着白,应该是从京都带来北疆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沈今鸾不由颔首,嗅了嗅。

  鼻尖拂过衣料,是一股兰麝香。

  他大哥是弄香好手,顾昔潮自小耳濡目染,也会给锦帕衣袍熏香。

  少时,她和他亲近,顾家九郎也曾手把手教她调香。

  由此,她知晓,兰麝乃是芝兰和雄鹿麝相合的香料方子,是他最惯常的熏香。

  兰麝之香,幽馥不失清苦,冷冽而又沉郁。很符合他的调性。当时的她暗暗记下了。

  顾昔潮自从来北疆之后,应是摒弃了熏香的习惯。

  比如她身上这件衣袍上的兰麝香已经非常之淡了,只是因为昔年熏染了太多回,已与衣料里的每一丝线彻底融合。

  以致于那么多年后,还隐隐保留一丝当年的香息。

  顾昔潮看到了她细嗅的动作,眉峰不可见地挑动一下。

  “还的时候,请娘娘为我熏衣。”

  为夫君熏衣袍,乃为妻者之分内。

  从前朝会,她路过之时,偶然会听到哪个紫袍大臣对下属炫耀:

  “今日我夫人给我熏的是篱落香,那荔枝木香可是来自岭南……”

  她为后时,不曾为元泓熏过香,他素爱龙涎,她却只觉那味儿太冲太厚重。

  而她调香的品味,来自于顾家两位郎君,便再也改不了了。

  方才听他说,要与他做九日夫妻。顾昔潮竟真要她为他履行妻子之职吗?

  沈今鸾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受,还没应答,只见男人已自顾自打开门。

  顾昔潮一手秉烛,一手撑起一把油纸伞,走到外头的雨中。

  她只得拢起他的衣袍,疾步跟过去。

  夜雨寥落,已是点滴之势。

  沈今鸾走到他的伞下,丝丝细雨落在衣袍边缘。

  男人手执雨伞,与她并肩,稍微靠后,脚步刻意慢一些,等着她跟上来。

  “大半夜举着这阴烛作什么?是我还不够吓人吗?生怕别人看不到我?”她小声嘟囔道。

  况且,秦昭还魂,贺芸娘一定在场。

  小娘子胆子小,上回在牙帐里见到她现身就吓得不轻,差点丢了半条命。

  她如今这个半残不破的样子,怕是又要吓到她了。

  顾昔潮瞥了她一眼,只见她小小的人儿裹在他宽大的衣袍里,烈烈欲飞。

  他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的她,淡淡地道:

  “我看我妻,与他人何干?”

  那双含笑的眼,好像真的在看心爱之人。

  沈今鸾面上莫名一热,不由加快了脚步。一路上,她左顾右盼,一直不见贺毅的身影,问道:

  “怎么不叫三郎一起来?”

  秦昭贺毅是相伴多年的兄弟,如此重要之事,怎会缺席。

  顾昔潮以拳抵唇,轻咳一声:

  “他还在养伤。”

  沈今鸾故作讶异地道:

  “他的伤还没好?”

  顾昔潮“嗯”了一声。

  之前在刺荆岭,他下手稍重了些。这一日过去,那小子还下不了榻,一直由医官看护。

  “他阳气弱,本该少沾些阴气。”他淡声道,话中有话。

  雨丝纷飞之中,一人一鬼夜半共伞而行,往赵羡的还魂道场走去。

  ……

  道场布置在朔州城中一处废弃的破庙里头。

  几缕褪了色的经幡,破破烂烂地断裂在地。龛上的菩萨法相被盗贼抠走了一双琉璃眼珠,只剩空洞洞的眼眶俯视众生。

  一张方长的供桌被搬至正中。上面平躺着秦昭的尸身,多日不腐。尸身四周,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青紫缯条的符咒。

  满地都是正在燃烧的香烛,无数点焰光如同夏日河畔的流萤,在烟气缭绕中飞舞。

  贺芸娘一身粗麻素衣,叩拜在供桌之前,双手合十,闭眼焚香祷告。

  供桌一旁,身着紫金道袍的赵羡已准备妥当,手举桃木剑,喷一口符水,念念有词,开始施法。

  天行有常,生死皆有缘法。

  人在死后七日之内,若是尸身和魂魄俱全,可由地府判官勾除生死簿,起死回生。

  赵羡祖上曾与一位地府判官相交,判官正是掌管十殿阎罗生死簿。

  只需他划一划生死簿,就能将秦昭从生死簿中勾去,他便能还魂了。

  秦昭也非十恶不赦之人,这一生循规蹈矩,大恩大义,地府判官同情其遭遇,不会强留他在地府服刑。

  七日还阳之术,必须在死者头七之前,召来魂魄,重回肉身,便能还阳。

  除了死时就魂飞魄散的鬼魂,无法还阳。秦昭尸身魂魄皆在,今日又在头七之内,应是万事俱全。

  只见随着赵羡舞动桃木剑,殿内残破经幡拂动,香火飘浮,一道黑黢黢的魂魄幽然现身。

  “昭郎!”

  贺芸娘一眼看到了秦昭的鬼魂。

  从前那么怕鬼的小娘子见到日思夜想的郎君就在眼前,她先是怔在原地,而后忍不住朝他走去。

  秦昭看到心心念念的小娘子,呆滞的魂魄似是一震,也疾步奔过去,想要抱住她,一人一鬼一相触,皆是扑了空。

  只有袖口拂动的风,引得香火晃动一下。

  “芸娘,我马上回来,等我。”

  秦昭抬起透明的手,为她擦了擦憔悴的面容,而后爬上了供桌,躺进了自己的尸身之中,直至完全融合。

  赵羡口中所念出的咒语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手中的桃木剑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沈今鸾紧张,手指不断捏紧了,然后被旁边的男人攥在掌心。

  顾昔潮扬起袖口,牵着她的手,一道护住手中也在不断晃动的烛焰。

  满殿阴风大作,经幡狂飘。

  下一刻,所有香火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成了!”赵羡舒出一口气,额头已是大汗淋漓。

  只见供桌上的秦昭僵直地缓缓坐起,睁开紧闭的双眼,目中茫然无措。

  贺芸娘先是吓得瘫倒在地,愣住了,而后听到一声熟悉万分的低语:

  “芸娘。”

  她回过神来,霎时泪如泉涌,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

  死而复生的男人身体还很僵硬,一双劲臂稳稳将她扶住,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去哪了这么不要命!”她笑中带泪,娇嗔地道。

  “鬼门关走了一遭。听到娘子唤我,就回来了。”秦昭憨笑道,“再也不离开娘子了。”

  贺芸娘已为秦昭递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接过他换下乱葬坑里的脏衣时,她不禁“咦”了一声,面露疑惑之色。

  等小夫妻团圆良久,沈今鸾和顾昔潮才从殿内入内。

  “秦昭,你可还记得当日让你记下的刺荆岭布防图?”

  而今铁勒鸢已死,牙帐大乱,正是夺回云州的好时机。

  “兄弟们劳苦功高,我不敢忘记!”秦昭朝沈家十一娘拱手行礼。

  开始在早已备好的羊皮纸上,勾画起来当日和北疆军鬼魂一道探查的刺荆岭布防图。

  才勾勒出不到半张图,秦昭写不下去,懊恼地拍了怕额头,道:

  “我这脑子,怎么回事?怎么、怎么想不起来。”

  赵羡捋着白须,摇头道:

  “还魂之后,生前记忆偶有缺失,是无可奈何之事。”

  “不行。那么多弟兄的努力,我不能白费了大家一片心。”

  秦昭仍是不甘,继续提笔,忽闻传来贺芸娘一声轻呼。

  众人急忙一道走过去,只见正在整理从前秦昭尸身衣物的贺芸娘,颤颤巍巍地递上了一见簇新的里衣。

  “这,这不是昭郎的衣服……”

  顾昔潮眸光一动,伸手接过来一看。

  只见那素白里衣之上,描绘山脉谷底河流,当中无数旗帜一簇一簇,或多或少地囤居在其中。

  “这是刺荆岭的布防图。”顾昔潮道。

  再细看画卷,工笔之细致,描摹之精妙,任是京都最上乘的画师都会啧啧称奇。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顾昔潮发颤的指尖抬起里衣一角,轻轻一嗅。

  一股淡淡的白旃檀钻入鼻端。隽永,不朽。

  “大哥知你欲夺云州,大哥没什么能帮你的了,只能最后再助你一次。”

  “你二人终成眷属,大哥别无所长,必要随一份大礼,贺你们新婚。”耳边响起顾辞山死前的温声细语。

  他的大礼,便是这一幅他耗尽多年所作的布防图。

  秦昭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惊道:

  “那日我刺杀顾辞山时,他对我说了三个字,正是刺荆岭。”

  当时,顾辞山就算计好了,利用秦昭的尸体送出牙帐抛去乱葬坑,传送刺荆岭布防图。

  他深知,如此义士定会有人为他收尸。

  他算得可谓是分毫不差。

  即便死后,还在默默相助他最疼爱的阿弟。

  顾昔潮将里衣全部铺开,秦昭将里衣与方才所能写下的半张布防图仔细对照。

  恰好可以拼成整一块的刺荆岭布防图。

  沈今鸾望着供桌前还在研究刺荆岭布防图的男人,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回首,不由道:

  “芸娘,方才秦昭还魂前,你为什么能看他的魂魄?”

  虽然只是一瞬,但她确信,芸娘看到了秦昭的鬼魂。

  贺芸娘收拾起地上残留的香烛,笑道:

  “因为,我这几日来一直都在给他烧香啊。”

  “道人说了,我必须不断给昭郎烧香,才能保证他魂魄充盈有力,不被鬼差或者其他野鬼勾了去。我给他烧了香,自然就可以看到他。”

  善良的芸娘看着她的样子,十分心疼,道:

  “十一娘,你看起来,太虚弱了。”

  “我给你供一些香火吧。之后,我也能看到你了。”

  头顶的经幡微微吹拂,贺芸娘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化为一阵嗡鸣。

  沈今鸾呆立在原地,长久地一动不动。

  为什么,顾昔潮从一开始就能看见她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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