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也就是说, 新闻上所谓的月亮重见天日，只是在城市上放置了一颗光球吗？

　　可是……要到达怎样的高空，才能摸到一颗全中心城都能看到的月亮？

　　她真的在这么高的地方吗？

　　所以，中心城所谓的大气污染治理是假的, 他们并没有成功, 而面对失败的办法就是——

　　在城市的上空放置一颗假月亮？

　　这也太奇怪了。太诡异了。

　　人人仰头就能看到的天体, 竟然是假的。

　　中心城的月亮, 根本就是一个谎言。

　　这是谁的馊主意？

　　兰波：“小希, 惠梨香已经到了，我们得先走了。”

　　颂希：“……嗯。”

　　她站起身，贴着墙,走到落地窗旁,扑火般飞速地伸手,点击关闭窗户的按钮。

　　然后, 一眼再也不敢多看, 逃也似地跑出了实验室的大门。

　　……

　　迎面的, 正是惠梨香。

　　她站在门口, 仿佛预料到自己会从这里跑出来一样，眉头紧锁：“你进去了？”

　　由于直接在门口被逮到作案现场, 颂希没法撒谎, 只好点头：“……嗯, 对不起，我没听你的。”

　　惠梨香抿了抿嘴,抬起眼，看着实验室的大门缓缓关闭。

　　“轰。”

　　低沉的闭合声结束。

　　顶楼的长廊, 只剩下墙壁上飘动的银河光点。

　　“戳穿了我的谎言之后，有什么发现吗？”惠梨香问。

　　听她的语气, 似乎并没有太生气的意思。这让颂希有些意外。

　　“其实没有什么发现。”颂希说，“唯一的发现就是……”

　　惠梨香：“是什么？”

　　被她的眼睛逼迫，颂希退缩了。

　　原本就是擅闯了被她禁止的地方，何况她还是这里的研究员，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还是先不要节外生枝了吧。

　　于是颂希摇摇头：“没发现什么。”

　　惠梨香：“真的？”

　　“嗯，真的。”颂希笃定道。

　　“颂希，其实……”惠梨香摸着指根的戒指，犹豫道，“如果在这个地方，有什么你无法理解的事情，或者你对自己的经历有什么疑问，是可以问我的，毕竟我在这里待得比你久，所以……嗯，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一点。”

　　闻言，颂希眨了眨眼睛。

　　“谢谢你，惠梨香小姐。”她说，“你真的是很好的人。”

　　“……”

　　“但是。”颂希摊开手掌，露出里面浸上了冷汗的芯片，“我现在只想先弄清楚这个事情，只能麻烦你了。”

　　“……”

　　“嗯，好。”

　　惠梨香似乎不再打算追问了，“跟我来吧。”

　　跟在她身后，乘坐电梯，回到了她办公室的楼层。

　　电梯一路下来，颂希盯着上面不断变换的数字，却并没有再发现什么异常。顶楼的层数，一直到她在普通的电梯上可以看到的最高楼层数之间的数字全部被略过了，后面就都是正常的楼层，一直到惠梨香的办公室所在的76层。

　　之所以说没再发现什么异常，是因为，这就是普通电梯所进行的普通运行。

　　明明是同一个电梯，下降相同的层数，却很轻易地就到达了。

　　所以，她上去的时候那不亚于乘坐火箭的体感，算什么？

　　难道又出现了那种“好像是幻觉”的经历吗……

　　惠梨香走在前面。

　　“这个时候，研究所没有人上班吗？”打破沉默，颂希问。

　　“嗯，没有。”惠梨香说。

　　“那惠梨香小姐之前也是在休息吧。”看着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后脑勺，颂希绞着手指，“我……我不该随便打扰你的。作为感谢，等会儿我请你吃饭好了。”

　　闻言，惠梨香站住脚跟，回过头。

　　“颂希。”

　　看着她，惠梨香犹豫片刻，突然小心问道。

　　“请问……我可以摸一下你的手吗？”

　　颂希：“？”

　　毕竟是正在求别人帮忙，好像也不好拒绝。

　　虽然她也不介意就是了。

　　“那、那你摸吧……”云里雾里的，颂希伸出手。

　　于是，惠梨香轻轻地牵住了她的手，放在掌心捏了捏。

　　“你、你的手好漂亮啊。”像是在给这段空白的时间找话题，惠梨香用一种很戏剧化的语调道，“指节很细，又很纤长，皮肤白白的……”

　　颂希：“惠梨香小姐，你是觉得这样摸手很尴尬，所以才说这些话的吗？”

　　惠梨香：“是的。”

　　颂希：“但是这样不会变得更尴尬吗？”

　　惠梨香：“……”

　　没多想，颂希微微张开手指，往她指缝里扣了一下。

　　惠梨香吓得连忙把她的手甩开：“你干什么！？”

　　“我……”又无故被吼，颂希弱弱道，“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摸一下，然后摸完我们就可以进办公室了吧……”

　　惠梨香：“哈哈，什么摸完就进办公室，你在说什么？”

　　颂希张开另一只手，露出里面的破碎芯片：“我们不是要看这个吗？”

　　“……”惠梨香：“哦。”

　　她撇了撇嘴，没再说话，扭头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颂希跟在她身后。

　　“说起来，你今天又是被大门自己放进来的？”

　　咳嗽两声，惠梨香抬高音调问。

　　“嗯。”颂希点头。

　　惠梨香的办公室比较狭小，应该是只供一到两个人使用的。看起来相比用作实验室，这里更像理论性的研究室，没有什么夸张的器械，都是各种表格、地图，智脑和全息屏幕同样正在休息，这会儿，惠梨香便把它打开了。

　　“这样啊。”惠梨香恢复了之前不咸不淡的高调语气，“你随便坐吧。”

　　“惠梨香小姐，那个顶楼……”颂希坐在一张凳子上，双手规规矩矩放膝盖，局促道，“我真的就只是进去了，然后就出来了，我什么也没有弄坏，里面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摸……”

　　惠梨香：“你不用跟我解释。”

　　“嗯？”

　　“我的意思是，这个的原理和研究所大门相同。”她说，“在我们的大楼中，并不存在'不小心'就能进去的地方。因此，你不用跟我解释，也不用跟我道歉。”

　　颂希点点头：“这样啊……”

　　原来，她又是被主动放进去的吗？

　　这个研究所还真是来者不拒。

　　惠梨香将手伸过来：“芯片。”

　　颂希将手中捏了一路的芯片仔细擦了擦，递给她。

　　接过芯片，惠梨香将其用一种特殊的凝胶重新拼凑在一起，放在了智脑的数据分析台上。

　　“再说一遍，你当时是怎么让他消失的？”

　　颂希坐直身子，原原本本将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陈述了一遍。

　　“嗯，你这样刚进城的女孩子被黑市盯上，是很正常的事情。”惠梨香说，“虽然这个事实让人感到可悲，但确实就是这样，社会不是短短几年就能改变的，往往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智脑的屏幕上，开始出现一行行的字符。

　　唰唰唰，以每秒钟几百行的速度不断增加。

　　惠梨香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你说，他和你认识的高中同学长得一样？”

　　“嗯。”

　　“可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就是你的高中同学呢？”

　　闻言，颂希愣了一下：“我……”

　　这好像本应该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靠芯片分析出的数据也能感觉到。

　　在第一枚人体数据化芯片出现之前，在仿生技术出现之前，大家一直是这样的吧。

　　“因为他记得很多以前的事情。”颂希说，“虽然、虽然他看起来在被另一个体控制了之后，说了很多错误的信息，但是他所说的信息中正确的部分，和我的记忆都是能对应上的。”

　　“所以我想，他应该就是以前的那一个人吧……”

　　惠梨香侧过脸来：“这么说，你是觉得，你能靠你的感觉去辨认皮囊中的那个人吗？”

　　想了想，颂希点头：“嗯。”

　　惠梨香挑了挑眉。

　　终于，屏幕上的字符不再滚动了。

　　“恭喜你，你的想法是正确的。”惠梨香说，“经过对比，这个芯片的所有者确实是你记得的那个高中同学，而在你发现了他的异样时，他也确实被一个来源不明的个体操控了。”

　　嗯？

　　听惠梨香的意思，她难道有宋安旭以前的信息吗？

　　“那……”颂希问，“现在他死了吗？”

　　惠梨香：“不能说'他死了'。”

　　颂希微微睁大眼睛：“什么？”

　　“应该说，他消失了。”惠梨香回答，“终端芯片一旦被摧毁，那么他在城市系统中的身份，以及在他人记忆中的所有数据，都会随之清除。仿生人的身体会通过传送系统回到出生点，只有等到主人的意识通过数据库的考验再度苏醒，才可以重新拥有公民身份，身体也才会再次出现在城市，相当于重生。”

　　听着听着，颂希下巴直接掉下来：“……”

　　这、这是中心城的科技水平吗？ ？

　　战后短短十年，科技已经发展到这个水平了吗？ ？ ？

　　惠梨香说的似乎比较笼统，可能也是单纯怕她听不懂。颂希绞尽脑汁，竟然找不出什么想问的问题。

　　也就是说，“杀死”仿生人并不需要通过破坏心脏或是大脑，而是通过摧毁终端芯片，就可以“杀死”他们。

　　而被摧毁了芯片的仿生人，也并不会像人一样死亡，而是立即被消除身份，并且将不再会存在于别人的记忆里。

　　在中心城的某处，存在一个用来接收芯片被摧毁的仿生人的地方。

　　所以她看见的宋安旭消失之前的色块，是一个神秘的传送系统所带来的特效。

　　总结一下，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你很幸运。”突然，惠梨香关闭了智脑，站起身。

　　颂希愣了一下：“啊？”

　　“你正巧采用了这种方式让那个人消失了。”惠梨香说，“所以，你也不用背负什么杀人罪名。该怎么过怎么过吧。”

　　“喔……”

　　她开始毫无征兆地飞速收拾着东西，并且将宋安旭的芯片碎块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颂希：“诶。”

　　尼安德特研究所是这么处理终端芯片的吗！ ？ ？ ！

　　“可是……”看着惠梨香的动作，颂希迟疑地用手摸着嘴角，“我之前看到我哥……不是，我之前看到的一个人，是要用特殊材料的武器才可以摧毁别人的终端芯片，可是我只是用牙咬了一下……”

　　“嘘嘘嘘嘘。”惠梨香竖起一根手指。

　　“加班时间结束了，我的任务结束了，我要走了，从现在开始不接受任何提问。”

　　颂希：“……”

　　好突然啊。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请你吃饭？”颂希问。

　　关上办公室的门，惠梨香看了她一眼：“下次吧。”

　　根据有限的人情世故经验来看，这应该是拒绝的意思，还挺直接的。

　　所以颂希没再问了。

　　“就这样吧。”惠梨香说，“之后有事还可以联系我。”

　　颂希：“那，再见，惠梨香小姐。”

　　说完，两人一起沉默不语地坐电梯回到近地面一层。

　　走出研究所大门，惠梨香丢下一句“走了哈”，便头也不回地向空中轨道站台走去。

　　……

　　她真的走了。

　　兰波沉默片刻：“小希，这回你的直觉又告诉你什么了？”

　　颂希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她还是在骗我。”

　　兰波：“真是奇怪的人。”

　　惠梨香透露的信息里，分明全是漏洞。

　　比如，如果仿生人消失时，别人记忆里关于a的数据也会同时消失，那么，为什么自己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宋安旭？

　　不仅是宋安旭，还有那天江城抹杀掉的所有人，为什么她仍然记得这么清楚？

　　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江城这个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仿生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错误之低级，简直就像明摆着让她发现一样。

　　可是。

　　她为什么要制造这么容易被识破的谎言……？

　　颂希站在研究所楼下，盯着惠梨香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二区的行人好像渐渐变多了。

　　“小希，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兰波问。

　　颂希握紧拳头：“继续乱跑。”

　　她立刻向惠梨香前往的空中轨道站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