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孟篱住在东区。

　　秦池对东南基地并不熟, 根据许乔提供的地址设置好导航才即刻出发。

　　凌晨一点，整个二环一片沉寂，只有一排排昏暗的路灯像值守的卫士静立在街头巷尾。

　　这时许乔才有时间思索孟篱的那通电话。

　　母亲病重。

　　东区既有医院也有大大小小的私人诊所, 孟篱绝不是为了省一次治疗费用就半夜麻烦队友长途跋涉的性格, 那么她舍近求远，必然与她母亲的病情有关。

　　明面上许乔只是个C级治疗师, 医术并不比别的治疗师高超，孟篱找她就不是为了她的医术。

　　因为隐私？孟篱母亲得了一种不适合让其他治疗师知道的病？

　　有了方向，冷静下来的许乔看向开车的邻居：“孟篱联系你时, 有说什么吗？”

　　秦池：“她只问我能不能联系上你, 我说可以, 她就断了通讯。”

　　许乔：“我听她那边好像挺乱的, 可能没时间解释, 不过她说需要你帮忙，就算你不送我，今晚我也得麻烦你一趟了。”

　　秦池看看她, 笑道：“我们是队友，不用这么客气。”

　　许乔配合道：“好的, 秦队友。”

　　马路空旷，车速很快, 半个小时后, 黑色轿车几乎横跨整个二环，从西区来到了东区。

　　接近目的地后，秦池开始放慢车速。

　　一直在观察车外环境的许乔, 眼里掠过一抹诧异。

　　孟家居然住在一片别墅区。

　　这里的别墅没有中心区的别墅那么豪华, 一栋栋三四层的别墅小楼建得密密麻麻，跟平安小区的板楼差不多, 只是前后都带一座小院，小区里的马路也更宽阔。随着轿车的行驶，一座面积颇大的游乐场一晃而过。

　　别墅区北方有片几十米高的矮山，属于二环罕见的公立景区，区内植物有专门的种植系养护员照料，居民们没事了可以过来爬爬山看看景。

　　孟篱没有告诉许乔具体的楼栋号，而是让他们去后山找她。

　　几分钟后，秦池将车停在山脚，收车时，他扫眼斜对面黑掉的路灯与监控，对许乔道：“这边的电路有问题，有可能是人为。”

　　许乔懂他的意思，主动站到他身边，再看向树影重重的山上。

　　山中某处，一团云朵般的红色火焰突然出现在树梢，指示牌一般低空悬浮了十秒左右。

　　是孟篱的暗号。

　　秦池：“走过去，还是我带你？”

　　许乔：“带我吧，她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

　　好比半夜急诊，治疗师到的越快越好。

　　秦池嗯了声，朝她伸出右臂：“抓牢。”

　　上次做任务时，A级母蜥突然出现，许乔被秦池御风带飞过一次，不过当时情况紧急，秦池直接抱的她，几乎转瞬就换了地方，许乔连感受御风飞行的滋味儿甚至观察母蜥的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地上。

　　幸好，许乔平时喜欢刷论坛刷剧看各种异能相关的视频，见过风系异能者如何带同伴飞。

　　牵手、拥抱都很常见，异能够强再加上运用得足够熟练的话，风系异能者甚至不需要碰触同伴，便可以让同伴单独飞起来，上次秦池也是这么将孙负山、孟篱带离了母蜥的攻击范围。

　　考虑到许乔经验不足可能存在的惧怕心理，秦池体贴地提供了手臂给她做支撑。

　　许乔确实需要适应的过程，紧紧地握住了队友的手腕。

　　秦池并没有发力，但许乔握得紧，于是感受到了队友蓄势待发的小臂肌肉与里层坚硬的骨骼。

　　没有过多关注掌心下的触感，许乔紧张地等待着。

　　一团风突然自她的脚下升起，如飞行器离地一般有个蓄势的过程，下一秒，风团托起许乔的双脚。

　　陌生的凌空感让许乔下意识地改成双手去抓旁边的人。

　　秦池右手支撑着她，左手握住她抓过来的另一只手腕，感受着她双臂的颤抖以及随时可能会扑过来的本能，低声问：“是现在给你时间适应，还是先去找孟篱，以后有空再练？”

　　夜色朦胧，根本控制不住颤抖的许乔只觉得脸上正在升温，垂着睫毛道：“以后再说吧。”

　　秦池：“那我抱你过去？”

　　许乔只能点头。

　　秦池便将小队友抖个不停的手放到自己腰上，再在她主动靠过来时揽住她的腰，一秒都没耽误地朝山里飞去。

　　速度很快，许乔无暇多想，可能没用上一分钟，两人就来到了火焰出现过的上空。

　　没有月亮，底下却浮动着暗红色的幽光，很像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屏幕投过来的光影。

　　真正看清楚下面的情形，许乔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

　　就在他们脚下的一处山地凹坑中，一只长达三米的深红火蝎精神体死死地压伏在另一只同等体型的黑色巨蝎上，火蝎的两只螯钳钳在黑蝎的钳身，火蝎的尾刺重重抵着黑蝎的蝎尾。

　　黑蝎不甘地企图挣脱桎梏，庞大的腹部与其余螯足在底下摩擦、扒挖出深深的蝎形坑体。

　　许乔的注意力完全被两只蝎子吸引了，没看见头顶秦池骤变的脸色。

　　孟篱虚弱地靠在旁边的树干旁，秦池带着许乔降落。

　　许乔疾步赶到孟篱身边，先关心她的情况：“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孟篱摇头，看向秦池：“我的精神力快坚持不住了，那只黑蝎不是异兽，是，是我妈妈，我希望你能在控制她的情况下尽量不要伤到她。”

　　秦池：“我会尽力。”

　　孟篱再看向一脸震惊的许乔：“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敢找别的治疗师，也不知道治疗师能不能治好她，只能叫你过来试试。”

　　许乔回头，看向火蝎精神体底下那只几乎与异兽无异的实体黑蝎，那一双巨大的黄褐色兽瞳里只有阴冷的杀意，任她如何分辨都看不出属于人的情绪，如果有，那也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嗜血欲。

　　许乔才二十岁，无论在军校的学习还是在诊所的工作经历，都不曾听说或亲自经历过这种情况。

　　精神体应该存在于异能者的脑海，可以按照异能者的意愿或自己释放出来，无论释放与否异能者的身体都不受影响、始终存在，孟篱的妈妈，这是……

　　头顶传来秦池平静的声音：“我听一位教授说过，极少数的异能者会被精神体控制身体，出现兽化特征，如果能够让异能者恢复理智，或许可以恢复人身。”

　　短时间内，一个人很难接受完全陌生且无法用常理理解的事物或现象，但如果有人能够提供科学的论据包括已经发生过的前例，大脑会将这种新事物或现象认定为“正常”，从而集中精神在解决问题上。

　　秦池及时的说明便让许乔迅速冷静了下来，她握住孟篱的手，郑重道：“我会努力。”

　　孟篱想说谢谢，脑海突然一疼，已经是强弩之末的火蝎精神体终于无法维持身形，无奈隐去。

　　这就是孟篱将自己的秘密多暴露给另一个队友的原因，许乔只是治疗师，单独过来的话，可能会死在失去理智的母亲手里。

　　失去了火蝎精神体的束缚，黑蝎猛地爬出深坑，举着螯钳朝阻拦它离开的三个人类袭来。

　　秦池挡在两个小队友前方，无形的风团分别卷向黑蝎的螯足与长尾，将它牢牢困于原地动弹不得。

　　治疗师想要治疗病人，要么亲自碰触病人的身体，要么释放精神体。

　　黑蝎随时可能挣脱风团且攻击带毒，许乔谨慎地站在秦池身后，十一片莲花花瓣凭空出现，依次贴上黑蝎的头部、脊骨与长尾，连成一线。

　　许乔能感受到精神力的流失，这是花瓣们在施展木系的治疗异能，然而三分钟过去了，黑蝎身上没有丝毫变化，还在狰狞地扭动全身与风团对抗。

　　许乔用意念让花瓣们全力以赴，反正队友们只能看到她的治疗效果，无法分辨等级，真能治好了，她可以假装拼尽了全力。

　　十一片花瓣非常努力了，每一片周围甚至显现出淡淡的白色光晕，却依然于事无补。

　　孟篱看到了许乔额头冒出的细汗，再看看变成狰狞黑蝎的母亲，眼中泪水滚下。

　　真的没办法了吗？

　　秦池可以轻轻松松控制这只黑蝎甚至将其杀死，可他对“治疗”无能为力，只能理智地观察。

　　许乔顾不上他们，无论作为一个治疗师还是孟篱的朋友，她都想治好面前的病人。

　　她知道，完整的精神体才能发挥治疗的最佳效果。

　　就在这时，脑海中的莲花也传达了它想试试的情绪。

　　这里没有监控，只有孟篱与秦池。

　　许乔相信孟篱会帮她保守秘密，就像她不会将孟母的“兽化”告知外人。

　　而秦池……

　　许乔愿意相信他的品格与队友情，再有，秦池没见过她精神体最初的样子，同楼层的那些老大爷阿姨们跟他闲聊，最多只会提到她的精神体是莲花，不至于连她有多少片花瓣都清楚吧？

　　许乔非常确定，她并没有在邻居们面前展示过她的莲花，陆阳倒是见过，却绝不会跟秦池提这种细节。

　　动手之前，许乔回头，看向孟篱。

　　孟篱误会了，强颜欢笑：“没关系的……”

　　还没说完，她瞳孔微张，只见一片碧绿出现在许乔身后，圆如伞盖的莲叶连成一片，将黑蝎所在的地方化成铺满莲叶的池塘。

　　纤细的莲茎自迷漫的水雾中伸出，层层莲叶高低错落，随着秦池的风团摇曳起伏。

　　满目浓绿中，孟篱找了很久才发现雪白的莲花所在，只露出一角，在堆簇的莲叶中若隐若现。

　　孟篱看怔了，为队友过于华丽的精神力具现场景，也为这一片莲塘夜色。

　　站在许乔前方的秦池直接被潮湿的水雾与及腰高的莲叶淹没了。

　　作为火系异能者，秦池本能地抗拒水雾，可他足够理智，纹丝未动，只下意识地去寻找那朵莲花。

　　脑海中的火龙前所未有的兴奋，金红色的鳞片几度要爬上秦池的手腕，都被他瞬间压制。

　　落在黑蝎头部的莲花感觉到一两点灼热，以为孟篱急着救母试图释放火蝎便没有细细去探索。

　　三十三瓣洁白微粉的莲花恣意在黑蝎面前绽放，浓郁的治疗光团将三米多长的蝎身完全笼罩。

　　黑蝎闻到了清新的花香，随着淹没它的水雾缓缓地渗透它体表的坚硬甲壳。

　　黄褐色的兽瞳困倦般渐渐闭合，像是要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地方，黑蝎试图爬上旁边的一片莲叶。

　　可它太大了。

　　黑蝎缓缓地缩小体型，很快，一只拳头大小的黑蝎蜷缩在圆圆的莲叶中间，睡着了。

　　许乔独自走进莲塘，当她穿过层层莲叶来到莲花一侧，拨开眼前的圆叶，看到地上躺着一个留着大长卷发的女人，一个皮肤苍白难掩憔悴，却无比美丽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