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有那么一瞬间, 楚来藏在头盔下的脸没有控制住表情。

　　这个宋凌羽看着不声不响的，怎么骗起人来也挺有一套，白昼才从C区出来多久，就把她当成自己人了？

　　楚来空出一只手摘下头盔, 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友好些, 喊出她的名字。

　　“白昼, 我认识你, 我是来帮你的。”

　　然而，楚来手中的枪让她的话听起来很没有说服力。

　　白昼视线下移, 锁定枪口, 依然维持着警惕的表情挡在宋凌羽身前。

　　白昼的外型由丁寻理团队打造, 他按照自己理想中丁一的形象控制了她的身高与形体。

　　宋凌羽却深知身体素质是报仇雪恨、接管同茂的根本，吃饭锻炼一个不落，此刻站在白昼身后, 比她还高半个头，体格也要壮一圈, 楚来手里有枪都要担心一击不中被她夺枪。

　　她根本就不需要你保护吧？

　　楚来终于体会到了循环的弊端, 信息可以不断积累, 但培养的关系却会在每一次重启时回归零点。

　　理智告诉楚来现在不是激化矛盾的时候, 但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知道宋凌羽是什么人吗？”

　　白昼居然不像之前两次循环那样毫无防备地有问必答, 而是先侧头看了一眼宋凌羽, 询问她的意见。

　　宋凌羽能带着白昼一路来到Q14，自然早就取得了她的信任, 该做戏的部分也做了全套, 根本不怕楚来的质疑。

　　她朝白昼点头。

　　白昼这才回答楚来：“我知道, 她是真正的丁一。这次送我上船以后，她就会回到父亲和母亲的身边, 我也不会再因为占用她的身份而愧疚了。”

　　楚来骗人的技巧娴熟，听到白昼这番话，就明白了宋凌羽的手段——她介绍情况时选择的不是撒一个弥天大谎，而是转换了讲述事实的方式。

　　白昼说话时，宋凌羽就站在她身后，眼睛盯着楚来。

　　尽管她脸上没有表情，但楚来却总觉得宋凌羽正有恃无恐地暗示她，哪怕自己说出真相，她也可以随时通过那枚记忆芯片抹去白昼的记忆。

　　大家还要合作，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楚来做了个深呼吸，无视宋凌羽那张放在出殡现场也不违和的脸，把枪收进怀里。

　　既然宋凌羽要在白昼面前扮好人，就不会随意动手杀人，更何况自己拥有的情报价值很高。

　　不就是扮好人吗？她可比宋凌羽会演多了。

　　楚来对白昼露出笑容，上前伸出一只手：“我叫楚来，是你和宋凌羽的合作对象。刚才我和她有一点误会，现在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这间休息室里有无线充电装置，你刚从休眠中醒来，需要充电，我去帮你找充电装置。”

　　白昼不明所以地伸手和她握了握，见楚来笑得亲切，也忍不住朝她微笑。

　　宋凌羽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两人中间：“我们之前从未见过你，可你却很了解我们，为什么？”

　　李子那边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依旧存疑。

　　无论是宋凌羽的过去、目的，还是白昼作为仿生人的身世，甚至连白昼那个极少用上的无线充电功能，楚来都一清二楚。

　　尽管她表露出合作的意图，宋凌羽依然需要确认她的立场。

　　楚来已经转身去翻那个充电装置了，背过身的时候，她终于可以不用掩饰神情，用口型无声地骂了一句。

　　一口一个“我们”，她不是还要销毁白昼吗，怎么叫得这么亲切？

　　但当转过身时，楚来已经调整好表情，她把充电装置递给白昼，转头看宋凌羽，神情坦荡。

　　“你可以去查我的名字，我的背景。我小时候生活在Q14的孤儿院里，不像你们过得那么好。我和你们这群人唯一的恩怨，就是同茂之前在Q14设立实验室，间接害死了我那对当研究员的父母。”

　　楚来适时地垂下头，把语气放轻，仿佛沉浸在那段往事中。

　　宋凌羽没反应，白昼的程序却告诉她，眼前这个人正在叙述她悲惨的身世，需要一些安慰。

　　她试图抬手去拍楚来肩膀，却因为另一只手牵连着充电装置而作罢。

　　楚来余光瞥见白昼动作，演得更投入：“我也因为这件事从出生起就患上了遗传性基因病，现在没剩多少寿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怎么知道你们的不是关键，关键是我找到你们，是为了做什么。如果我想杀你，刚才手中有枪，早就开枪了。相信我，我和你的目的一样。”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宋凌羽说的，当着白昼的面，她们心照不宣地隐瞒了暗杀丁寻理的计划。

　　楚来在第一次循环时从章兆嘴里听到过关于那段在Q14设立实验室的往事，能让她想起那件事，说明当初的决策者中必定有丁寻理，且丁寻理在其中的话语权不低。

　　楚来这么一提，宋凌羽自会联想到。

　　对于宋凌羽而言，再多的故事与辩白，都不如，但直接说“我和丁寻理有仇”来得管用。

　　宋凌羽与楚来对视，像在权衡她的话。

　　白昼在一边扯着充电线，一边飞快地转着内存，试图理解楚来这段话里有话的说辞。

　　恰在这时，宋凌羽的头盔屏幕亮起。

　　她低头查看讯息，神情一变。

　　楚来察觉到宋凌羽的表情，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局势开始向有利于自己的这边倾倒了，丁寻理果然准备上船。

　　她试图往前凑，去分辨印在宋凌羽头盔挡风镜上的字，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这是防窥屏。”

　　宋凌羽的拇指移开，露出那个头盔的LOGO，那是一个很贵的牌子。

　　楚来悻悻站直身子，高端品牌就是不一样。

　　然而宋凌羽却直接把李研究员的话转述给了楚来。

　　既然决定成为暂时的盟友，这种级别的信息当然可以共享，何况她也想知道楚来到底对整个计划了解多少。

　　“李子说她也要一起上船。”

　　楚来一怔。

　　宋凌羽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向她递来一个“你怎么看”的眼神。

　　楚来想起的是上次循环时，在甲板上看到的直升机降落后的一幕。

　　船上一共下来了三个人，丁寻理，杜伟森，和一个不起眼的工作人员。

　　根据之前白昼对于那个李研究员的描述，也只有存在感不高的人，才能在团队其他人的眼皮子底下参与白昼的觉醒与出逃计划，甚至途中还没被发现。

　　可这一次丁寻理带她上了船。

　　这是个不好的信号。

　　当着白昼的面，不能把话说开，楚来模棱两可地回答：“可能他知道了什么，到时候见机行事。”

　　宋凌羽重新戴好头盔，从自己兜里掏出那根和白昼指尖端口对应型号的充电线，给白昼替换充电装置。

　　白昼自然地伸手，任由她掰开自己的指尖，接入插口。

　　宋凌羽在行动的间隙用头盔里的屏幕观测身后的楚来，看她站着没动，收回目光。

　　刚才没打断楚来寻找那个老旧的充电装置，是因为她的关注点落在楚来的背景上，现在既然已经认定了她们立场一致，就不怕再将后背对着她。

　　她观察过，从战斗力来看，楚来不是她的对手，只要之后盯紧她，找机会把她的枪给卸了，就不怕她在上船后翻脸惹出乱子。

　　楚来也同样打量着宋凌羽，发现她照顾白昼的手法十分娴熟。

　　这两个人从C区来到这里，中间一定有磨合的过程。白昼的性格楚来知道，面对一张时刻散发着善意的笑脸，人很容易情不自禁地缓和对待她的态度。

　　楚来想到上次循环时在旅馆房间里看到的那个花瓶，里面插着白昼喜欢的花。在知道她是仿生人、喜好可以被人为设定的情况下，宋凌羽还是将那支花瓶留在了桌上，或许她对待白昼的态度或许没有楚来之前想得那么残忍。

　　但无论如何，眼下最关键的是解决丁寻理这个一级祸患，至于宋凌羽本人的危险等级，还需要楚来进一步观察。

　　没关系，上船后她们有的是时间共处。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同时在心里定下了观察对方的计划，又在开口时指向同一个目标。

　　“先上船。”

　　一直坐在中间的白昼却举手插话。

　　她在接上惯用的充电线后，终于可以全方位地开启探测功能，此时，她察觉到这间休息室之外传来了不一般的动静。

　　“有七个人刚才进入了赌场，现在已经进入走廊了。楚来，你认识他们吗？我听见有个人在念你的名字。”

　　楚来眼神一凛。

　　是猎隼的人。

　　这一次循环她们在休息室里耽误了太长时间，他竟然直接找上门来了。

　　楚来把头盔戴好，快步朝密道的方向走。

　　“我们先走。”

　　她转动摆件，在机械音响起的同时，可以听见门外隐约传来猎隼在走廊那一端的叫骂声，他正在用从赌场经理手中抢来的万能卡刷开一间又一间休息室，搜查楚来的下落。

　　随着他们走近，说话声也逐渐清晰。

　　白昼听见他们口中对于楚来的形容，以及猎隼声称抓到她以后会对她采取的措施，因为那些污秽而暴戾的词汇皱起眉。

　　密道的门从未开启得如此缓慢。

　　楚来抬手摸怀里的枪，心里计算自己六粒子弹都能一击毙命，再和最后一个人单挑打赢他的概率有多大。

　　“他们要杀你？”宋凌羽在她身后问。

　　楚来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私人恩怨，别管他们，和口香糖似的，到哪都粘着，先上船。”

　　折叠刀的刀刃弹出，熟悉的弹簧声让楚来动作一顿，她回头。

　　宋凌羽手里转着那把刀，却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她朝门口走去，站在那个墙角。

　　那是一个很适合潜伏的位置，一旦有人开门，视线无法第一时间落在门后的位置。

　　隔着头盔，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看到她抬手，按下头盔侧边的按钮。

　　下一秒，楚来的头盔屏幕亮了，那是一条组建无线电短程传感频道的邀请。

　　楚来加入频道，发现白昼已经在里面了——这是宋凌羽和白昼之前建立的私人频道。

　　宋凌羽的语音从耳机里传出。

　　“之后你还回Q14吗？”

　　“不回。”

　　“赌场的人知道你杀了人，会报案吗？”

　　“赌场死过的人还少吗？再说了，那个人的大哥巴不得他消停一点。”

　　“那就端好你的枪，你负责吸引视线，剩下的我来解决。”

　　楚来越回答越觉得不对劲，等宋凌羽说出最后那句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上一次循环宋凌羽还那样果决地杀了自己，这次居然打算帮她？

　　她没忍住转头看过去。

　　宋凌羽贴墙站着，手里的刀不再转动，而是换成了一个专业的握持姿势。

　　“他们的动静太大，如果追到码头，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如在这里解决。”

　　见楚来站着没动，那个戴着头盔的身影朝她稍稍偏头，像是在示意她尽快就位，完成和自己的配合。

　　“你向我提供情报，现在轮到我对你展示合作的诚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