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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易淳安


第134章 易淳安

  殿室静谧, 跫跫足音窸窣响起,帷幔后面兀然传出太后的惊喘。

  “谁在哪儿?”

  “是奴,奴回来了。”朱衣内侍刻意放低声调, 柔和的语气中充满抚慰之意,小心翼翼地靠近慢慢撩起帷幔不敢发出一丝响, 生怕惊着太后。

  进入到密闭的小天地, 觑见太后搂着锦衾蜷在榻上, 汗如出浆,满面骇色, 犹如惊弓之鸟,面上残留着被噩梦惊魇住的心有余悸。

  她望见来人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 仿佛瞧见曙光, 一瞬扑上去抓住救命稻草般紧捉着朱色衣袖不放。

  “纪忠,为什么万轻岚那个贱人死了这么多年, 今夜又入梦折磨于我!先帝被她迷惑神智下诏旨将阖宫嫔御遣往玉虚观,无人与她争锋, 独霸后宫数载难道还不够吗?”

  提及在道观里的清苦岁月,太后心内一阵绞痛,切实饱尝过苦楚清寒的滋味, 至死都不会忘记一切拜谁所赐,强大的戾气充盈胸口, 眸中尽是刻骨的恨意。

  她无意识地收紧手掌,修理得整齐的指甲也随之深深嵌入纪忠腕间,冒出殷红血珠。

  然而,纪忠恍若无痛觉一般, 任由血珠肆意流淌, 一只手揽住太后拍哄孩子似安抚, 垂下的眼中俱是疼惜。

  他虽是去了势的宫人,但通身一股谦谦儒雅的气质,模样上如同一介温润书生,许是进宫之前曾为满腹经纶的莘莘学子。

  漫漫岁月也很是眷顾于他,只沉淀了富有魅力的印记,苍老痕迹不染分毫。

  在信赖之人的安抚下,又经历过歇斯底里的怒吼,太后耗尽气力,失了神般靠在他怀里喃喃自语:“那些苦痛折磨加注在我一人身上便足矣,我的湘儿绝不可以深受其害。”

  她痛定思痛,再抬起眼的一刹满身脆弱无助已褪去,重拾了大应太后的矜傲高贵与冷静自持。

  “速去密召易淳安入宫。”

  纪忠犹豫了一下,“您当真想好了吗?”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太后眼里一片冰冷,指甲攥破了膝头锦衾,清晰的裂帛声分外刺耳,“这颗棋子蛰伏多载也该见一见天日,发挥它的作用。”

  蒙昧夜色下,清冷的风击打着窗棂,刮灭了殿中错金银连枝灯长檠上的烛蜡,唯余长信宫灯昏黄的烛火将一廓丰腴倩影映透画屏。

  太后握着香匙向鎏金镂空鹤首香兽内添入奇楠香,玉手扣落顶盖。

  不多时,兽喙里飘出氤氲怡人的缈缈青烟。

  一位身着天青道袍,头戴太清鱼尾冠的中年人慢吞吞踩着步子踱至屏风处,捻着下颌长须定定站立,眯着眼望向缓缓走上主位的太后,四下环顾一番也自顾自寻了一处落座,浑身像没了骨头般靠进凭几,吊儿郎当屈起一条腿,举止十分随意轻浮,横看竖看都不像一个道士。

  “太后寡居数载,深夜召外男入寝殿,如此孤男寡女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啊。”

  易淳安言语中夹杂讥嘲的蔑然,直听得在旁侍立的纪忠脸色难看。

  “放肆!”

  入殿不施礼,未经太后准许落座兼言语不敬,条条都触犯了宫规,纪忠欲教训他。

  太后睇去一眼,警告他阻了话茬。

  “国师所言极是,是本宫思虑不周,确实不该深夜搅扰国师,这厢原想着你曾嘱托的那桩要事总算有了眉目,便遣人请了你来提早告知,好慰一慰你心,倒是一时失了分寸。”

  话音刚落,易淳安心头一震,猛地站起身,掩不住一脸喜色。

  “碧水珠有了下落?”

  太后嘴角抿出淡淡笑意,不急不缓地端着茶瓯轻呷,端持着矜傲,对他的话有些置若罔闻的意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易淳安明知太后有意为难,也得忍着这口气,收敛了玩世不恭的态度,恭恭敬敬地朝上首行礼,恳切地承认错误。

  “在下适才一时忘记宫规冒犯了太后,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宽恕小人一回。”

  听着上首飘来轻笑声,他低垂的眼中有妖异之芒乍然闪逝,悄悄攥紧了指节。

  “国师请起!既然你愿为本宫效劳,那本宫必然不会亏待你。”太后笑得一团和气,亲自步下玉阶扶起易淳安,附在他耳畔悄声细语:“你一心渴求的碧水珠如今就在这宫中。”眉头微微舒展,秾丽容貌上带着一丝诡谲之色,“当今皇后的身体里。”

  “皇后自幼身患火症,为治病便拜了元一真人为师,一直在夷罗山调养,后来元一真人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碧水珠,给了皇后用来抑制她的火症。”

  太后漫不经心地侧首看着易淳安的神情,见他眼神凌厉,眸光亮得惊人,含着势在必得的架势,红唇边挂着淡淡哂意,踅身重新走回主位,低头摆弄起帔帛。

  她在等,等对方先开口。

  被陡然而至的喜悦冲昏头脑仅短短一瞬,易淳安很快收敛了情绪,皱起眉犯了难。

  碧水珠有一个特性,一旦进入体内融进血脉,将不受外物影响,同宿主性命相连,换句话说人在珠在,人亡珠亡。

  旁人无论以何种手段都取不到,任大罗金仙来也无济于事,只有宿主自愿取出,否则别无可能。

  倘是普通人,他大可消了顾忌,一通威逼利诱囚禁施刑,终能让人心甘情愿交出来。

  但宿主乃皇后,是轻易动不得的大人物……

  不过,太后既主动告知碧水珠的下落,必然存了借他的手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之心,并且他曾闻太后与万氏之间的恩怨,或许这将是一场互利互惠的交易。

  “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为太后一效犬马之劳?”

  洞悉一切,易淳安态度越发谦恭。

  “国师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阴谋的种子埋入土,汲取各方势力滋养生根,彼此皆心照不宣,隐于黑暗。

  怪哉!

  日头莫不是打南面升起?

  高澹懵懵然立在阶下,盯着从紫宸殿内走出的臣工,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又揉,一向灵光的脑子也卡了卡。

  素日常参需得耗大半日光景,今儿破天荒居然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散了朝会,着实令他难以置信。

  “高澹人呢?”

  殿内悠悠荡出南宫旭不辨喜怒的问询声,高澹一个激灵,打盹儿泡汤的遗憾转瞬抛诸脑后,叠声回应,脚底抹了油般跑进殿。

  “奴去给您备了些糕点……”

  御案后头,南宫旭正执笔书写,直截了当打断了高澹的废话,切入正题,“皇后可用了早膳?”

  “用了,卯时三刻传的膳,准备的都是殿下爱吃的馔肴。”

  “朕不是说了,让皇后多睡会儿。”

  南宫旭的笔尖一顿,朗润的嗓音微微发沉,祖宗定下的规矩无法由着性子更改,是以他每日必须早起上朝,为此也特意叮嘱过容盈不必随他的时辰作息。

  盖因,他不想使她累着分毫。

  高澹干笑,斟酌着开口:“您离殿之后,殿下便醒来更衣,左右数次相劝仍然无济于事。”

  “罢了。”险些忘记容盈出身士族最重礼法方面,南宫旭无奈笑了一笑,“拗不过她。”提着笔欲重新蘸墨,不知思及什么又搁下,面上显出几分犹豫不决之色,疑似碰上了棘手难题。

  尊贵的天子一向鲜少外露情绪,高澹忠君之心昭昭,岂忍圣人被烦忧缠身,第一个撸起袖子便要替圣人分忧,凑巧耳尖听见一句低喃,瞬息定住了他的身形,遥遥看去还有点僵硬。

  “她一人待在殿中会不会无聊?”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虽然出乎高澹的意料之外,但胜在小聪明很多,顷刻献出两全其美的主意,“目下午时将至,要不奴去请皇后至紫宸殿,同圣人一道进膳。”

  南宫旭轻瞥一眼铜壶漏刻,看清箭杆指向的时辰,神情有些微不自然,亦有些忍俊不禁,倒也不忍拂了高澹苦心孤诣抬出的‘午时将至’之美意。

  刚准备嘉奖功臣,他恍然间又顿住,沉吟一番,始觉这主意有欠妥当,抬臂一指御案,“拾掇好奏表送至含凉殿书房,朕陪皇后用膳后再行处理这些政务。”

  “是。”

  在收拾的时候,高澹总算明悟了圣人的苦心,紫宸殿与含凉殿距离很近,走路的话不到半炷香时间,偏是圣人舍不得劳烦皇后走这一段路程,甘愿自己去找她。

  不但体贴入微,更是为皇后省去一应宫规。

  圣人至,依礼所至之处阖殿人须跪迎,南宫旭怕惊扰到容盈,入殿之前特意打手势叫人不要声张,缛节能免则免。

  主仆俩踏入殿中,齐齐原地怔住。

  地上一只只书箧罗列开来,摆满了小半个殿室,靠墙的书案上压着小山高的卷册,整整齐齐垒成一面书墙。

  若非是看到缝隙间露出的一角衣袖,他甚至都不知后面有人。

  南宫旭一时好奇心大胜,举步走过去,探看一番究竟。

  “满满,你在做甚?”

  容盈正凝神翻阅卷册,未留意脚步声,冷不丁响起一道疑惑的音色,她后知后觉地想施礼,孰料被捉住手按了回去,蓦然间失笑,就势挪了挪身子让出半个座位,拉南宫旭同坐。

  “中秋将至,宫中依惯例会举办一场宫宴,太后传口谕告知今年宫宴交由我来筹备,并指了淑妃与德妃从旁协助。料想她二人刚入宫也不甚了解,所以我就调来卷册,看一看历年是如何筹办,想要照猫画虎。”

  “这种事交给六局二十四司安排便可,最后由你阅个章程,何须这般辛劳。”南宫旭不满爱妻的精力尽数投于中秋宫宴上,伸手一把扣下卷册,握着她的肩将整个人转向自己,“要不交给我来——”

  白嫩玉指堵在他的唇上,容盈微微凝眉,显然不赞成他的主意,“身为你的皇后,日后要筹备的宫宴只多不少,今时你可以帮我办圆满,那么未来呢?难不成桩桩件件均要你来费心?”

  她板着面孔,执拗又较真的模样像一个严肃的老古板,谆谆说教道:“而且你的政务繁重,不可因其他事分心,总之相信我一定会操办出一场不失皇家颜面的宫宴。”

  话已至此,南宫旭看着容盈不苟言笑的样子,知晓自己能做的惟有鼓励支持她,十分认真道:“好,我相信你,但牢记一条绝对不准累着自己。”

  容盈握住他的手,抿嘴一笑,“遵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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