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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

  叶沁竹没来得及跪下去。

  她被人稳稳地扶住。

  她看到了那双手。

  比正常人白上许多, 如无暇美玉。掌心朝内略侧,原本是虚握上来,觉察叶沁竹一门心思曲腿伏身后, 贴合上来, 桎梏住她。

  “别跪。”

  她被一双结实的臂膀扶住,苍白却有力的手用力扶住她的小臂, 撑住她,没让她把膝盖弯下去。

  那声音太过清晰,无论是音色还是语调,叶沁竹都熟得不能再熟。分别时,她就对这个声音朝思暮想,想着何日才能见到想见的人。那思念似乎超出了某个限度, 叶沁竹察觉的时候, 生生吓了一跳。想到对面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强行压制下去。

  她豁然抬头, 与一双温和如静水的瞳孔对视。

  “我看到你的符文, 方才过来,不曾打扰到你。”他在说话。

  苏长柒正低头看她, 漆黑瞳仁中流露出温柔至极的目光。他出剑很快,等叶沁竹看向他时,神色已然缓和如初。对上少女茫然的眼眸时,苏长柒视线闪动一瞬, 眼神光游移, 仿佛心虚。

  “你怎么用这种方式过来?”苏长柒问叶沁竹。

  他拉着她, 满眼心疼。

  “你去城镇歇息几日, 我让裴述来接你,不好吗?”

  “还有他们, 想对你做什么?”

  吉日?双修?

  他说一句话都要犹豫半天,害怕不小心惹她不悦的少女,他们竟敢想一出是一出?

  叶沁竹没能立刻回答,苏长柒撩起眼皮,看向地上的一干人。

  苏长柒:“想用她挟持我,是谁出的主意?”

  说话间,他的威压减少一分,给那群人以喘息的空间。跪在地上的修士们发现自己可以动弹,纷纷往外挪,在樊朔周围形成圆弧,把他孤立在正中央。

  “回仙君,是樊朔,都是他干的,不关我们的事。”

  被指名道姓的人,缩在正中间瑟瑟发抖。其实樊朔的提议没有错,要是叶沁竹真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现在被他们捏在手里,肯定能让苏长柒被迫低头。

  可她不是。

  当被定身术定住身形的那一刻,樊朔就明白,出大事了,他完蛋了。

  怎么办?

  那当然是:“仙君明鉴,都是宗主的吩咐,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

  樊朔开口后,叶沁竹听到白发女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这家伙……果然,是会下杀手的。”

  钟青青:“终于急不可耐,要违背心誓了吗?”

  她声音阴冷,甚至带了期待的笑意。

  叶沁竹回头,看见女修勉力站起,握紧剑柄。她的眼底满含杀意,直直地对准阿七。

  她没有看清钟青青的表情,后脑被手掌拖住,轻柔地掰回她的视线,而后下压。叶沁竹脑袋被抵着,徒劳地睁大眼睛,入目唯有交叠的蓝色襟领。

  她的头抵在苏长柒胸前,耳边传来微弱的心跳打鼓声。熟悉的、冷冽的气息将她包裹,安心感漫上心头。分明刚接触到许多信息,叶沁竹的心里一团乱麻,她却很可耻地红了耳朵。

  “别回头。”苏长柒道。

  随手又召出把长剑,伴随清脆的响动,刺穿女修掌心,鲜血涌出。

  血腥味尚未传播,便被术法除尽,只余钟青青眉头紧锁,再不复昔日的姿态。

  “你刚才,就是想如此对她,是吗?”苏长柒问。

  苏长柒抬眸,目光一寸寸冷冽下来。

  “你应当知道,她和你我之事无关。”他道,“伤害无辜之人,理当受罚。”

  “比起我,许明的处理,不更值得你上心么?”

  尾音下沉,沾染了威胁的语气。

  女修听完苏长柒的话,站在原地,陷入愣神。

  良久,钟青青神色古怪地问苏长柒:“你不动手吗?”

  “报仇的好机会就在眼前,名正言顺,为何不动手?”

  苏长柒侧过眸子,看向主母:“我说过,我不会杀你。你也不希望你、还有你的妹妹意图守护的地方,因为你的妄念破碎,而我亦然。”

  他的声音平和,落在地上,像根锋利的尖刺,扎得钟青青畏缩一下。

  她抬头,像是第一次,又像是反复无数次后,再度审视苏长柒。良久后,她伸手握住穿身而过的剑柄,用力将之抽出,晃了晃,连带着拔出了身后的另一根细剑。

  “许明,勾结魔族,意图篡位之辈。表面听命于我,实则阳奉阴违,瞧不起我等淬剑之体。他与多名女子修炼,何尝不是想寻到像我这样,可以诞下天生剑骨后代之人,以此取代我。”

  钟青青:“一共二十七人,我会处理好此事。”

  她的鬓边垂下白发,双剑被打落在地。隐约洒在她身上,因疼痛而弯起的背脊慢慢挺直,她缄默无语,蹲下身,拾起自己的双剑。

  叶沁竹正面对着苏长柒,看不到身后的景象。她听见身后女修恢复冷静,慢慢说着话。

  听完最后一段话,她瞪大了眼睛:“我身后那个人,是谁?”

  苏长柒:“庚辰仙府的主母,我母亲的姐姐。”

  叶沁竹松开苏长柒的手,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她朝四周环顾,除去浑身是血的主母,和缩在地上,朝主母爬过去寻求宽宥的人外,没有发现其余仙门修士。

  一个被她否决再否决的想法,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叶沁竹:“那群人,为什么跪着?”

  苏长柒:“我让他们跪的。”

  男子含着温度的视线落了下来,他又一次走上前。这次步幅很稳,没有迟疑,去拉少女的手。

  叶沁竹没能躲开,右手被捉住。她被牵拉着,手被两只冰冷的手掌裹住,泛凉的呼吸降落,麻酥酥地于指尖游移。

  “我让他们跪的。”

  纤长的睫羽像是蝴蝶乌黑亮翅,垂落许久,而后扬起。他的眼底撒下清辉,夜色之下,如月中谪仙。

  “跪你。”

  “仙门之众,跪我的救命恩人,合乎情理。”

  叶沁竹的心跳漏了半拍,她呼吸屏住,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苏长柒脸上。

  她听他低声言语,像笨拙的学子,在自我介绍:“我姓苏。”

  “双名,长柒。”

  他说他不认识肃玺,又改口,说了解些许,再变了说辞,说他和肃玺相识。

  骗子。

  这到底是什么幼稚的家伙,命不久矣还爱自刀,隐姓埋名跑到邪宗,和自己过家家?

  叶沁竹:“你果然、不对,你竟然是,肃——”

  “不是肃玺,是阿七……”她的话未说完,被苏长柒打断。

  他的声音很低,眸光忽闪,仿佛叶沁竹要是说一句重话,那双桃花眼,真的会变成通红地小桃花。

  叶沁竹绷紧嘴角,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怒还是该笑。

  “阿七,你知道我是谁吗?”叶沁竹问。

  她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搭在自己胸前,字正腔圆:“我乃宗主新娶的第二十八房小妾,是也。”

  “很巧吧,两次见你,我都是即将成婚的小娘子哎。更巧的是,今天就是吉时,适合双修。”

  这家伙,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想他,离开之后又有多担心他。叶沁竹左思右想,计划如何与苏长柒见面,结果、结果……

  算了,被强行绑上山,做恶棍新娘的无辜少女,和一般路过,无事可做的大佬仙君,这种组合也不是第一次出现。

  叶沁竹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发泄自己无名怒火的同时,顺便嘲笑了她的愚蠢。

  苏长柒的眉头皱起:“那个人叫许明,很快就会从宗主之位上下来,他没资格动你。”

  “啊……马上就不是宗主了?”叶沁竹失望,单方面和苏长柒犟,“那我得抓紧时间。”

  她一点也不快乐地,笑盈盈地扭头:“啊,那边在地上爬的,叫樊朔的修士,我什么时候去见你家宗主啊?”

  樊朔惊恐地顿住,头也不回,被主母押走。见识到仙君对主母的两剑后,他一时间不知道,是剑剑避开致命处的肃玺仙君更恐怖,还是被连刺两剑,依然能把他们这些修士吊起来打的主母更可怕。

  樊朔连滚带爬,快速离开。他的模样古怪滑稽,但叶沁竹完全没看到。

  在喊完那句去见宗主后,她已经被苏长柒拉了回来,男子压低声音,询问的声音在她耳边飘:“你认真的?”

  “还是在生我的气?”

  少女回头,神情鲜活地瞪了他一眼:“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苏长柒:“在生气吗?”

  叶沁竹:“没有。”

  说生气,也不能算。叶沁竹现在脑子里的,更多的是一种无厘头的可笑。

  她觉得自己真是蠢材,阿七那么厉害,她居然从没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想过。可这不是她的问题,谁让苏长柒上来先否认自己和本人的关系,让她怎么猜?而且直到现在,对面还在那儿纠结,不知道在害怕个啥。

  她气哼哼:“我当初脑袋一昏,和你定下约定,要一直与你待在一道儿。发现你骗了我,又能怎样呢?”

  叶沁竹将头扭到一边,杏眼睁着,转眸往苏长柒方向瞟。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

  “叶姑娘,初时,我并不打算与你产生交集,方才隐瞒身份。”

  苏长柒解释。

  叶沁竹抿嘴:“后来呢?”

  苏长柒没有说话,他松开抓住叶沁竹的手,双手落寞地垂在身侧。

  目光小心翼翼,试探般落在叶沁竹头顶。

  上方三寸,没敢真的触及她。

  “叶姑娘,你已经离开浮灵教了。”他开口,“这一路上,风景可好?”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简直像在刻意转移话题。

  苏长柒:“一路走来,你听说过肃玺的名号吗?”

  且不说那些琐碎的谣言,光是樊朔一干人,都能把苏长柒的危险,以及他那些莫须有的,阴暗的心思说出花来,叶沁竹怎么可能没听过。但她一路上满脑子阿七,听闻有关肃玺仙尊的消息时,一律左耳进,右耳出。

  苏长柒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回答,不自觉牵起嘴角:“应当是听说过的。”

  “大概吧。”叶沁竹模模糊糊,糊弄了个概念。

  她瞪着他,慢慢往后退。按道理来说,感情不错的两个人吵架,一方要走了,另一方应该要苦苦挽留。结果叶沁竹完成了漂亮的转身,偷眼往后瞄,苏长柒还站在那儿没动。

  叶沁竹这次是真生气了,往旁甩手:“我去找樊朔。”

  她准备头也不回,抬脚就走。

  接着,叶沁竹发现自己迈不动脚步。

  苏长柒握住叶沁竹的手腕,用力往身前扯。

  “既然有听说过,你应当清楚,眼前这个人,会是件趁手的兵器。”

  少女往前踉跄一步,坠入了幽暗如深潭的瞳孔中。

  叶沁竹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单音,那片深潭彻底将她淹没。

  “想当宗主的枕边人?”他问。

  “是为了权势,还是为了别的?”

  话语中满是压抑,像夏日蓄水后的瀑布,即将倾斜而下。

  “不必去寻他。”

  在叶沁竹回话前,苏长柒俯身,将她拢进自己的影子里:“与其做妾室,当主母怎么样?”

  “我让她退位,你坐上去玩玩,等厌烦腻味了就离开。”语气强势,说出来的话却极近卑微,像条惹主人生气,无助地摇尾乞怜的幼犬。

  少女被他拽着,勉强抬头,鼻子险些撞在苏长柒光洁的下颚上。她费力地仰起小脸,从那双巨浪滔天的眼中,读出了不再掩饰的渴求。

  “如何?”

  反正,他们有过约定,在叶沁竹下手之前,不会离开他。

  她要是实在受不了,杀了他便是。

  原本逗留在此的人,皆以离去。夜色正浓,勾勒出迷离的色彩。静谧的暗色如同薄纱,将少女与男子的身形一层层遮掩。

  此地空旷,仅余她与他二人。

  叶沁竹重新听到心脏的跳动声,一阵一阵,像是士兵列阵时的擂鼓声。那是不应该在此刻产生的情感,由于太过不合时宜,让她颇为恼羞成怒。

  “我不要,掌权很累的,不适合我。”她还在嘴硬。

  苏长柒发出一声极低的笑音:“如此,我还有个办法。”

  “来我这儿,如何?”他问,眼底幽深的潭水破开,庙宇中荡起涟漪,又被死死压住的感情不再隐藏,往外奔涌。

  “你会很轻松,很愉快,想要之物,应有尽有。只要我还活着,我会用双手捧着,递到你面前。”

  叶沁竹:“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们之间一直如此,她问,他就会回答。

  于是苏长柒伸出空余的手,把叶沁竹的脸捧起。他唇角还留有弧度,轻轻低头,触了触少女前额。

  他很想她,短短几日,就像是数年那般漫长。此次见面,若是在分别,必然会让他无法忍受。

  苏长柒努力压制,没让动作向下,一触即逝。

  目光回转时,对上了那双满是惊讶的瞳孔。叶沁竹小嘴半张,瞳孔在刹那间收缩得像细针,好半天没说话,似是在消化她先前从苏长柒眼底读到的情绪,以及那个突如其来的,称得上亲吻的接触。

  轻叹一声,眉眼轻抬,露出苦笑的神情。

  苏长柒问:“叶姑娘,你现在想杀我吗?”

  “这是最后一次了,此次之后,我不会再主动问。”

  他安静地等叶沁竹回复。那是算得上登徒浪子的行为,如果叶沁竹因为自己的冒犯恼羞成怒,他不会反抗。

  叶沁竹杏眼圆睁,满脸绯色。她的眼神时而凶狠,时而软化,薄唇紧紧地抿起。

  苏长柒随她看,神色平静。

  许是静默的时间太久,压不住喉间的咳意,他侧过脸,轻轻咳了两声。

  咳音把叶沁竹惊醒,她凝眸去看,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早已笼上浓重的病气以及疲惫。

  不是单纯的累。

  叶沁竹记得,早在浮灵教时,阿七一旦因为魔息翻涌感到疼痛,却强行忍耐的时候,脸色就会浮现出疲态。

  于是,苏长柒只等到一句:“阿七,你疼不疼?我的血,失效了是吗?”

  “你等一下,我马上!”她下一刻就要抽刀。

  男子漂亮的长眉蹙起,拦住叶沁竹的手,制止她准备自伤的动作。

  “我不需要。”

  “叶姑娘,你什么意思?”

  叶沁竹:“你认为,我现在是什么意思?”

  “阿七,你觉得我会讨厌你吗?”她换了个问题,笑眯眯地问他。

  苏长柒笑得有些自嘲:“不应该吗?”

  叶沁竹:“我不讨厌。”

  她定定地瞧着他。

  “我没有讨厌你,我没有理由讨厌你。”

  苏长柒双唇微张,动作如同静止。

  “分别的日子,我很想你。”

  叶沁竹喊了苏长柒的名字:“阿柒。”

  “啊,不是数字那个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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