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第71章 071

　　赵时雪上一次离开县城，是和奶奶一起去爸妈打工的地方，领他们的遗体。

　　在那之前和之后，她从没走出去过。

　　也很排斥走出去，仿佛只要离开这儿就会再次遭遇不幸。

　　赵时雪答应店长邀请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等挂断电话后很久，才想起这件事。

　　她本以为这次出行会变得艰难，没想到——

　　次日一早，就有幸福未来的人过来接她们。

　　一路上，赵时雪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安排，只需要跟着工作人员的步伐即可。

　　对方带了轮椅，让奶奶坐在上面，推着她走，开车送她们到火车站，走VIP通道和她们一起上车。

　　她们的座位连在一起，坐下后，一袋打发时间的小零食出现在桌子上。

　　高铁朝着云市的方向狂奔，赵时雪身边的妹妹在一边吃零食一边和工作人员聊天，满眼都是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奶奶则微笑着看着她。

　　赵时雪看向窗外，紧张的心情一点点平复，转而带上点儿对目的地的激动和期待。

　　路途遥远，但高铁的速度很快，下午就到了。

　　出站的时候，赵时雪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最不同寻常的人。

　　那人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猫。

　　“店长！”

　　这是她第一次和店长在现实中见面，却一点儿都不觉得陌生。

　　“欢迎来到云市。”

　　丁喵笑着和赵时雪打招呼。

　　接到人后，她没有马上带她们回猫咖，而是让她们在就近的宾馆里休息了几个小时，简单洗漱之后有了精神再出发。

　　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张玉凤做好了一大桌子家常菜，一伙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

　　“店长，你的猫咖好大啊。”

　　赵时月年纪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丁喵笑着回答道：“喜欢吗？以后你们那边的县城也会有，随时可以过去玩儿。”

　　“那太好啦！”

　　赵时月说着吃了一大口白萝卜烧牛肉。

　　她很少吃到牛肉，记忆中的那几次，都是村里有人办酒，她跟着奶奶一起去坐席，桌上会有一盘子切成片的卤牛肉，很快就会被桌上的人抢光。

　　面前这个牛肉比那个好吃，香喷喷的，肉也很大。

　　年纪大一些的赵时雪有些抱歉，想提醒妹妹注意礼貌，一抬头却对上了店长笑眯眯的眼睛。

　　店长没有生气，见她看过来，还拿一双没用过的干净筷子，给她夹了菜。

　　那是云市的特产。

　　而店长自己则把筷子伸向另一个碗。

　　碗里装着她们从老家带过来的特产，不是在店里买的很贵的那种，而是自己把萝卜切条后晒干做的辣萝卜，就用塑料袋装着提了过来。

　　赵时雪的手在桌子下轻轻捏了一下拳。

　　那种东西，店长吃不习惯吧？

　　丁喵把辣萝卜丝放到嘴里，每嚼一下都能听到脆响。

　　“真好吃，是奶奶做的吗？”

　　赵时雪愣了一下没能马上回到。

　　许慧珠倒是看出来这里的人都没架子后，乐呵呵地回道：“随便做的，你要是喜欢就多吃些。”

　　她还拉着张玉凤仔细说了做法，要选什么季节的萝卜，怎么切怎么晒，讲得很清楚。

　　张玉凤也认认真真记下来。

　　就像是村子里的老邻居坐在一起唠家常一般。

　　在这样说说笑笑的轻松氛围中，赵时雪终于一点一点放松了挺直的腰背，和紧绷的肩膀。

　　吃过饭后，那雅带着赵时月去下面和小猫玩，张玉凤则积极地带许慧珠去了厨房那边，想和她学几道以前没做过的许慧珠那边的地道家乡菜。

　　丁喵则带着赵时雪去了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但院子里有灯，落地窗那边也透出光来，印在银杏树上，让它看上去独有一番意境。

　　精力充沛的小猫还在树下追逐打闹，这个呼那个一个猫猫拳，那个扑这个一个屁股墩。

　　赵时雪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

　　这些猫，真幸运啊。

　　能遇到店长，能住在这里。

　　使用幸福家小程序这些天，赵时雪拍过很多很多的野猫。

　　它们每天晚上都活跃在垃圾场，在那里翻找食物。

　　也看到有小孩儿拿石头去砸那些猫，或者有大人拿着棍子驱赶它们。

　　果然，这个世界上连每一只猫的命运都不一样。

　　有的可以住在这么漂亮好看的大院子里，吃那些她都舍不得买的肉做的猫饭，天气热了有空调吹，天气冷了有地暖，还被那么多人照顾着喜欢着。

　　有的则只能藏在无边的黑夜里，在恶臭的垃圾池里找生机，被人们厌恶着驱赶着。

　　更别说人了。

　　赵时雪的心脏钝钝地痛起来。

　　她想到了爸妈还在的时候。

　　那个时候，家里虽然也没有很富裕，可是一家人很好，很幸福。

　　哪怕爸妈总在外面打工赚钱，每年只有过年那些天会回家。

　　可是，上天收走了他们。

　　她不想去憎恶命运，可她没办法不去憎恶。

　　只是，余光瞥到店长的侧脸，那些憎恶没能升得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她心头蓦然升起的恐惧。

　　这一次，上苍让她遇到店长，让她来到繁华的云市，是要她拿什么换？

　　“小雪，你想过我为什么邀请你来这里吗？”

　　赵时雪摇头。

　　店长说的是邀请她来看银杏，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原因。

　　丁喵缓缓偏过头看向她。

　　“因为看到你，让我想起了自己。不要误会，我不是要拿自己的经历来和你做对比，说我的经历更痛苦，所以你就不应该痛苦了，我只是想和你分享当初我走过的路，也许你能从里面得到一点点启发。”

　　每一份痛苦都是真实的。

　　对于当事人而言，和好朋友闹矛盾说再也不一起玩的幼儿园小朋友，与被领导臭骂一顿让滚蛋的打工人，都很痛苦很难过。

　　他们的痛苦不能被放在天平上做比较，不能被外人判定谁的更轻谁的更重。

　　只是很多人都忽略了这一点，认为痛苦和悲伤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丁喵去房间柜子里拿出一本相册，和赵时雪一起看。

　　相册里，是她和爸爸妈妈的合照。

　　有在公园喷水池前的，有在学校的，有在家里的。

　　她缓缓地描绘着爸爸妈妈的模样，然后问：“你的爸爸妈妈是怎么样的？”

　　其实赵时雪不愿意和任何人提起爸妈，就算是和妹妹、奶奶也不愿意。

　　就好像如果不去谈论他们，她就能骗自己说他们只是在外地打工没时间回家而已。

　　但听完店长的话，赵时雪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他们的模样。

　　“我……和他们见面的时间很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时雪脸上带着的是笑意。

　　她那个时候，能给爸爸妈妈打电话。

　　爸爸妈妈上班很忙，只有晚上吃饭的时候有时间，她就和妹妹守在电话旁边，电话一响马上接，然后手舞足蹈地和他们分享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每到这个时候，奶奶都会在旁边笑着听。

　　在外面打工的他们，听大城市的人说孩子的生日要重视，虽然回来的车票太贵舍不得，但会在她们生日的时候打电话订蛋糕。

　　蛋糕不大，小小的一个，可是每次她们都很开心很开心，会很认真地许愿。

　　爸爸妈妈虽然不在身边，可是她和妹妹比很多爸妈在身边的孩子幸福。

　　因为她们的爸爸妈妈很爱她们。

　　“他们刚走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要是他们不爱我们就好了……”

　　眼泪顺着赵时雪的脸颊滑落。

　　“如果他们不爱我，如果他们在外面打工的时候不要每天给家里打电话，如果他们不管我和妹妹，我们可能就，不难过了。”

　　太痛了。

　　心脏太痛了。

　　痛到她久久不能释怀，不能接受他们的离开。

　　要是他们像其他出去打工的家长一样，每年只有过年回来的时候履行一下做父母的职责，如果在她们眼里，爸妈都是陌生人，她是不是就能不痛苦？

　　丁喵搂着小黑，“真的吗？”

　　如果父母不爱子女，子女就不会痛了吗？

　　她摇摇头。

　　对她来说不是这样。

　　爱很重要。

　　如果没有爸妈多年来浓烈的爱意，她带着那一身残躯撑不到今天。

　　在发生那么大的变故之后，她也不会再爱这个世界，不会再爱自己。

　　“我做不到因为不想看见花落就不让花开，小雪。”

　　赵时雪想说她能做到。

　　但店长的下半句话落到了她的耳朵里。

　　“小雪，你愿意为了不因为他们的离开痛苦，而抹去所有幸福的回忆吗？”

　　抹去幸福的回忆。

　　没有小时候过年时爸妈把她高高举过头顶的回忆，没有按着免提一家人一起唱生日歌的回忆，没有明明舍不得车票钱，却在听说她受了委屈被别人打骂，马上千里迢迢跑回来给她撑场子的回忆。

　　只剩下两张陌生的脸，和两个陌生的称呼。

　　赵时雪张了张嘴。

　　她想说可以。

　　只要忘了那些，她就不会因为爸妈的离开而一次又一次在梦里大哭了。

　　但她说不出口。

　　“爸爸……妈妈……”

　　哭声渐起。

　　那只在梦里流的泪，终于在现实中流了出来。

　　这一刻，赵时雪不再去想不能哭，不能让奶奶担心，不能勾起奶奶的伤心事，不能让妹妹害怕。

　　这一刻，赵时雪的心里眼里只有爸爸妈妈。

　　她不想让他们走。

　　她好想他们。

　　原本在银杏树下玩耍的小猫们，纷纷跑了过来。

　　“喵？”

　　丁喵竖起食指放到唇边。

　　“嘘。”

　　小猫懵懂地眨眨眼睛，跑过去紧挨着赵时雪蹲下。

　　多多更是爬到她的怀里，献出它柔软的肚子，暖呼呼的毛，扎扎实实的，温暖的拥抱。

　　咕噜咕噜。

　　猫猫在。

　　猫猫永远陪着你，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