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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想拿师尊证道的》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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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祁柏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浊清峰荒木丛生,他便每日空出时间来收拾凋零的草木,沈域派来监视他的仆从杂役,除了杜三,其余的都被他打发去山下搬新的花木上来。
名义上他仍旧是美名满天下的洞明剑尊,花药圃的管事不敢怠慢,各种珍奇艳丽的花木很快又长满浊清峰。
陆青在高澎的带领下奉命见到祁柏时,祁柏正在一处山水草木充盈的溪边。
他卧在贵妃软榻上,膝上盖着厚实的绒毯,手上持着一本书卷,侧目看着刚适应池水温度的锦鲤出神。
陆青面目木讷,两人尚未走近祁柏,他便若有所感似的,淡声开口,“陆青一人来见本尊即可。”
高澎皱了皱眉,拱手道:“剑尊,陆青已经疯了,时常无故发狂,弟子担心他冲撞剑尊——”
“本尊说了,只留他一个人。”祁柏看也不看他,淡淡重复。
顿了顿,他又低沉着嗓音道:“退下,真出什么事情还有本尊身边的杂役,你怕什么。”
他说的杂役,正是站在软榻边上随时等候命令的杜三。
高澎颇有不悦地看了杜三一眼,“是,弟子谨遵剑尊吩咐。”
等高澎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后,陆青木着脸抬脚靠近祁柏。
等两人只差几步的距离时,祁柏忽然哑声呵斥,“够了,就站在那里。”
祁柏的态度有些可疑,陆青思索半晌,忍不住抬眼觑他。
然而祁柏大半张脸都隐在另一边,和煦温暖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令他的面容更加看不真切。
隐约见,他似是非嗔非怒地瞪了他身侧的仆役一眼。
陆青便也忍不住看向他身侧的仆役。
仆役面容普通,身型比起寻常仆役,更加瘦削挺直,他颔首低眉,神色平静的站在祁柏身侧,如同一个忠仆。
但陆青知道,整个浊清峰都布满了沈域的眼线,倘若他在祁柏面前行差踏错,他和堂弟的性命便就此断送了。
思及此,陆青脸上表情更加无神木讷,他呆呆地开口:“剑尊,请,吩咐。”
祁柏白着脸,他没有看陆青,反而又瞪了仆役一眼,脸上恼怒的意味呼之欲出。
遂禾对上祁柏隐忍但已经是盛怒的目光,神色平和,甚至还冲着人牵了牵唇角,看上去如同一个随时听候吩咐的忠仆。
祁柏已经是怒不可遏,却又有苦难言,他终于忍不住,放下书卷,伸手试图把钻入衣袖深处的水状物体扯出来。
遂禾控水的技能越发驾轻就熟,那些由水形成的光滑物体触感像极了海里的水母,软而黏腻,他抓了半晌也没抓出来,反而让它越发深入。
祁柏忍无可忍,咬牙半晌,“你……”
遂禾便趁机上前,收走他仍在身边的书,在陆青看不见的地方整了整他的衣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笑盈盈道:“师尊,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破绽,让人发现了,我就没办法留在师尊身边了。”
一句话令祁柏的脸色青红交接,他恨恨看她,却又无可奈何。
两人很快分离,祁柏深吸一口气,看向陆青,“陆青,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陆青瞳孔晃动一瞬,他低下头,腮帮微微绷紧,一言不发。
他过得自然是不好的,昔日祁柏还在的时候,正清宗中便隐隐分成两派,一派站在祁柏那边,虽然势弱,但祁柏掌管正清宗,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宗主,就算程颂那派心存不满,也还算太平。
祁柏在时,他作为祁柏最倚重的内门弟子,帮祁柏打理琐事,加之天赋斐然,有师父在身边时时看护,他自然算得上意气风发。
只是假象不能骗人一辈子,等祁柏死去,冷血残忍的宗门才终于露出真容。
漠视人命的宗主,不择手段的程颂,剑尊的死,师父的死,堂弟的夹缝求生,都成了即将压死他的草。
他眼眶红了又红,却始终没办法在祁柏面前,违背良心说自己过得好。
祁柏打量着陆青,最后视线落在他紧握成拳,几乎掐出血肉的双手上。
陆青是自己悉心培养出来的后辈,本应意气风发,如今却是脊背弯折,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他沉默半晌,低声道:“听说,程颂对你用了搜魂术。”
陆青的呼吸急促几分。
他额头上的青筋根根凸起,过了好半晌都没有平复下来。
他红着眼眶,颇为忌惮地看向祁柏身侧的仆役。
祁柏看了遂禾一眼,“你先下去。”
遂禾挑眉,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她向祁柏躬身作揖,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剑尊,宗主吩咐属下,令属下时时看顾剑尊,不可离开剑尊身侧。”
她在提醒他,她还没有玩够,惩罚也没有结束。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祁柏的身形忽然不可抑制颤了颤,他勉强攥紧盖在身上的绒毯,语气中平添几分羞恼,“我说了,下去。”
遂禾看着自己即将把人惹恼,大发慈悲地躬身,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如同情人在耳边的低语,“是,属下谨遵剑尊之命。”
说完,又看了陆青一眼,竟然当真离开了。
祁柏感觉到随着遂禾的离开,原本挂在他身上,称得上大逆不道的软冻状物体终于从衣衫中滑出,退回了水中。
祁柏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复又看向陆青,“程颂为什么对你搜魂,陆青,我谁的话都不信,现在只想听你说。”
陆青眼中湿意更重,他忽然膝盖一软,竟然直直跪在了祁柏面前。
祁柏面色微沉,“站起来。”
陆青摇头,他膝行两步,积攒多年的磋磨和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倾诉,“宗主,不,沈域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对遂禾怀有杀心。”
“多年来一直暗中试探遂禾的实力,但一直没有结果,就派我和高澎领队出席妖族,因为我和遂禾有交谈接触,沈域又不信任我的话,就令程颂对我使用搜魂术。”
他的声音逐渐哽咽,“是遂禾给我的法器护住了我的神魂。”
祁柏骤然从软榻上坐起,他身形晃动一瞬,脸色有些惨白,“你还知道什么。”
陆青眼眶中似挂着泪水,他涩声道:“剑尊身陨不过数日,便传来我师父的死讯,程颂排除异己,杀了我师父。”
祁柏亦觉得身体发寒,他沉沉闭上双目,“我知道了,是我对不住你。”
“这些事情和剑尊无关,剑尊不必自责。”陆青摇头,他抬眼看见祁柏脸上的倦色,忍不住道:“正清宗已经不是当年的月正风清的宗门,您不该回来的。”
祁柏静默半晌,忽地问:“我死后,留下的乾坤袋在哪里。”
乾坤袋作为每个修者的随身之物,里面往往装着他们贴身的用具和重要之物,在上灵界,修者有时不走运,死在雷劫之下,留不下尸首,便会用乾坤袋代替,建立衣冠冢。
陆青打量着祁柏的神色,他担心祁柏仍旧对正清宗心存幻想,如今祁柏已经没有从前浩瀚的修为傍身,遂禾嘴上说不会放过祁柏,自信他有朝一日会主动回归妖族,但万一遂禾算错了呢,万一祁柏成了遂禾同沈域斗法的养料……
陆青不敢细想,他握紧拳头,心中天人交战半晌,终于下了决定。
“剑尊陨落后,程颂不准我为剑尊建立衣冠冢,宗主嘴上不说,但也默许了程颂作为,十年来剑尊的乾坤袋一直在我手中,后来在妖族被遂禾夺走了。”陆青道。
他说的是真相,只是对祁柏而言有些残忍的真相。
他在祁柏身边侍奉的时间要比遂禾多上许多,因此他比遂禾更加明白,祁柏虽然从不表露,但他内心一直孺慕自己长大的宗门。
宗门是会吃人的,陆青想,兜兜转转,留在遂禾这个曾经杀死过剑尊的法外之徒身边,都要比正清宗安全许多。
祁柏低垂着头,脸色冷白,看上去如即将碎裂的白玉瓷器。
他沉寂半晌,勉强扯了扯唇角,“竟是连个衣冠冢也没有吗。”
陆青低垂着头,他望着祁柏的神色,面露不忍,却又忍不住进言,“剑尊陨落后,无论是程颂还是沈域,都用严刑酷法压制宗门众人,附庸正清宗的人族城镇亦是苦不堪言,正清宗从来不是正道。”
祁柏摇头,他掩饰住眼中苦涩,低声嘱托,“如今我没有能力护你周全,在宗门之中,你务必小心,莫要让他人看出来你神智正常。”
“陆青明白。”
祁柏脸上露出疲惫之色,他摆手低声道:“下去吧,小心为上。”
陆青深深看他一眼,俯身三叩首,躬身离开。
几乎是陆青前脚才离开,遂禾后脚就端着托盘走到祁柏身侧。
遂禾将酒壶杯盏依次摆在贵妃榻一侧的矮桌上,慢条斯理的说:“这是我从浊清峰库房翻出来的老酒,师尊尝尝。”
祁柏沉沉看着池中游鱼,心情低迷。
遂禾挑了挑眉,放下酒盏,凑到他身前,不由分说将人揽入怀中,他身上层层叠叠的衣衫垂落在地上,竟是没有半分挣扎。
遂禾笑了笑,抬起他的下颌,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眼睛,“师尊在难过什么。”
仰视的动作令祁柏感到不适,他尝试着挣扎,却被她桎梏更紧。
祁柏眼眶泛红,有些恼怒,“放开我。”
“怎么了?师尊还在生我的气?”遂禾挑眉,语气有些危险。
但祁柏神色昏沉低落,哪里注意到遂禾的不满,他抿了抿唇,眼中竟然罕见的露出些许委屈,“遂禾,我死后你有为我立过衣冠冢吗。”
他其实不在意死后有无人立冢,他在意的是偌大的上灵界,是否有人在意他的生与死。
然而这个问题属实令遂禾有些头大,她坐在祁柏身侧,一点点顺着他的背脊,她没有骗他的意思,坦然道:“当然没有。”
祁柏脸色微变,下意识便想挣脱遂禾的怀抱。
遂禾叹了口气,按着半妖更往怀里几分,她慢条斯理道:“但我找了你的转世十余年,从未间断。”
怀里一直挣扎的半妖忽然就不动了,他的脸贴在她的肩膀上,没多一会儿,她便觉得肩膀上的衣衫被浸湿了。
甚至不用她看过去,那些从半妖眼中流出的泪水就成了圆润饱满的珍珠,掉落在湿软的泥土和清澈的池水中。
遂禾挑了下眉,桎梏着人的力道松了些,祁柏顺势从她怀中直起身,他眼眶仍旧红着,冷冽的目光看过来也没有什么威胁。
“你杀了我,却找了我十余年,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