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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九重天
文昭合袖躬身, 恭敬道,“老祖。”
殿上的天圣母啻骊转过身来,身上金披、发上珠翠皆散发熠熠神光。
“你来了。”
“是, ”文昭道, “应诏前来, 不知老祖有何吩咐。”
“我没有别的事,只来问你,煌烀界如何了。”啻骊缓缓落座,座边立着的箜篌仙子为她轻轻打扇。
“司樾纱羊已下界一月有余。”文昭侧身, 长袖一挥, 一面水镜出现在了殿中。
“老祖请看,她二人将煌烀之魔引导得极好,如今那魔已踏入渡劫期,只差最后一道机缘便可飞升成仙。”
啻骊望着镜中的黑发男子。
上一次见时还满身血污,如今却气宇轩昂、双目清明。
她点了点头, “确实大不同了。”
“只是想要飞升…恐怕不易。”文昭道,“这最后一道机缘, 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我知道, ”啻骊望向他, “所以才找你过来。”
文昭低头, “请老祖示下。”
见他如此, 啻骊却是笑了。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的心思。你我都看得出, 那煌烀之魔没有仙缘,是断成不了仙的。”
文昭不语。
啻骊这话不假。若屠杀亿万生灵者都能立地成仙, 那天规何在,天道何存。
“神王赐你管理三十六小世界之职, 煌烀界却在你眼皮子底下毁了。”啻骊笑道,“文昭,我向神王求情饶你,你该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是……”文昭低头应道,“文昭从未忘记老祖大恩。”
“最多三日,让那个小魔头上来。”啻骊道,“平心而论,他修得还算不错,此时飞升也合乎情理。”
“让恒子箫飞升不难,只是……”文昭顿了顿,继而汇报道,“自他三十岁以后,司樾便和他分离两处,再没有见过他一次,只怕如今连他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了。”
听到这话,啻骊忽而笑了起来。
“文昭啊,你还是不了解她。”
她道,“若司樾果真不在乎,又何苦躲进深山老林,连着三百年都不肯见他一面?依我看,那小魔头早就在司樾心中有一席之地了。”
文昭蹙了蹙眉,尚有些不忍,“老祖,那恒子箫虽然成过魔,可毕竟是神子,如今改邪归正,大有前途。
“司樾虽然对他有师徒之情,但毕竟只相处了三十年而已,不如混沌界中她的那些旧部来得感情深厚。
“若非要以人质挟持司樾,何不用混沌界中的妖魔呢。”
“我知道,你是想一石二鸟。”啻骊瞌眸,“可是文昭啊,你不要忘了,为何封在灵台里的是司樾,而不是你我。”
文昭一怔。
啻骊又道,“天有天规,不论是我还是神王,都要遵守。我们活得再久,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粟,还是会死,还是逃不开因果。”
文昭沉默片刻,道,“老祖,那司樾关在灵台三千年,或许……她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不会再作恶了。”
啻骊一叹,“那一战,搅得九重天翻江倒海,陨落了多少仙神。你让我怎么敢赌?”
“去罢。”她抬手,袖上金丝闪烁,光辉灿烂,“是时候了。”
文昭无话可说,垂头拱手,“是,谨遵圣命。”
他退了出去,啻骊身旁的箜篌仙子抬眸望了他的背影一眼。
啻骊偏身,揉了揉太阳穴,“行了,别扇了,为我抚一曲罢,清闲也就这两月而已了。”
箜篌收了扇子,欠身应道,“是,老祖。”
她走到垂帘之后,幻出本体箜篌琴来,为天界的副主安神弹奏。
几曲之后,箜篌服侍啻骊回殿休息。
待啻骊歇下,关上寝殿大门,箜篌立刻快步往一重天而去。
常理而言,仙神们需各司其职,是不能随意串界的,但箜篌身为啻骊老祖的贴身侍女,不管到哪儿都没有人拦阻。
这一路畅通无阻,待到一重天和混沌界的交界处,箜篌扭头四顾,确认周围没人后,立刻幻化了容貌,扮做一普通小仙,往混沌界而去。
仙族擅自前往混沌界,是必打入天牢的重罪。
这是箜篌第二次来混沌,上次来时,她还不是啻骊的侍女,只是个刚刚修出人形的无名小仙。
甫一离开天界的边界,四周的空气便叫箜篌恶心作呕。
和一派清气的天界不同,混沌界是清天和浊地的中间地带,此处气息驳杂,多是浑气。
妖魔们在此汲取灵气,犹如沙里淘金,金多,沙子更多,修炼起来比在天界艰难数倍。
正因如此,混沌界的妖魔普遍弱于仙神,直到五千多年前,混沌界出现了一座混沌宫,其宫主带领着混乱割据的混沌界走向了开天辟地以来最强盛的时期。
那是令天界诸神们开始忌惮、畏惧混沌界的时期。
只可惜好景终究不长,这样的强盛只停留了两千余年。随着混沌宫宫主的离开,由她领导的盛世也一去不复返,走向了更消极、更混乱的末世。
箜篌有幸见过极盛时的混沌宫,今日来也奔着混沌宫而去。
昔日那歌舞不绝、热闹奢靡的宫殿,如今冷冷清清。
虽还有不少妖魔住在里面,可形容颜色都透着一股冰冷的灰寂。
“站住!”
箜篌落在宫门前,有一小少年拦住了她。
男孩生得精致非凡,着红白相间衣服,一对圆眼呈红琥珀色,左颊有一方巴掌大的橙色枫叶印记。
这印记从额角到鼻翼,覆盖左眼,占了他半张左脸。
他上下打量箜篌后,冷声道,“天界的人,来此作甚!”
箜篌认出了他,“赤枫…你是赤枫吧?”
男孩愈发警惕,“你是何人?”
箜篌抬袖,幻回了原本的模样,殷切道,“你还记得我么,我是箜篌仙子。”
“不记得。”被唤作赤枫的男孩冷声道,“管你是什么仙子,这里不欢迎天界的人,给我滚!”
“我来是有要事!”箜篌焦急道,“时间紧迫,请你立刻带我去见美人笛。”
“姑姑最痛恨天界的人,”男孩那张可爱的脸上露出与之不符的阴戾,他右手握上腰间的赭色唐刀,下了最后通牒,“再不走,休怪我无情。”
箜篌进退不得,正不知该如何时,宫门后的拐角处又走来一位女童。
“什么事那么吵?”
这女童和男童长得极为相似,唯一不同处在于她脸上的枫叶印记落在了右脸。
那女童走出来后,箜篌立刻扬声唤她,“红枫,你还记得我吗!”
被唤作红枫的女童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当年主人救下的那个箜篌?”
“是,是我。”箜篌点头。
“你怎么会来混沌,”红枫微讶,紧接着又露出了和赤枫如出一辙的冷色,“莫非天界又要动手!”
“不,我是私自下界的。”箜篌道,“事情紧急,我要立刻见美人笛。”
她再三纠缠,赤枫脸上戾色愈重,他上前半步,欲要拔刀,被红枫拦下。
她对箜篌道,“姈姑姑不在,去沥泽对付鬼牛叛军了。如今宫中只有娋姑姑。”
“沥…”箜篌只来过一次混沌界,十来天便回去了。除了混沌宫外,她再不知道别的地方,根本不知沥泽是何处。
“因为打仗,沥泽那边的传送阵已经不能用了。”红枫看出了她的心思,道,“从最近的传送阵过去要飞好几个时辰,像你这样一身仙气的仙子出现在那里也不安全。你要有什么事,还是和娋姑姑说吧。”
“美人琵琶么……”箜篌目光微移。
她衡量一番,别无它选,只得应道,“好,那就带我去见她吧。”
红枫转身,“跟我来。”
在赤枫的冷眼下,箜篌跟着红枫进入了混沌宫内部。
她将箜篌引到一处偏厅,让她在那儿等候,自己则去请媿娋。
箜篌印象中,和温婉理智的美人笛不同,美人琵琶媿娋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可眼下她等不到媿姈,想来和媿娋说也是一样的。
箜篌坐了一刻多钟,终于听见门外传来细碎的铃音。
她抬眸望去,一身金红纱裙的女人正往这边走来。
来人额间一抹妖冶的红色花钿,臂上戴了长长一截金色臂钏,身上纱裙轻薄而华丽,侧边开叉,行走间,一条紧实的长腿若隐若现。
长腿往下,女人脚腕上戴一只金色脚环,环系六只金色小铃,铃声便是由此传来。
那脸上一对狐眼后拉出红色的眼尾,只这眼睛便妖气冲天。
箜篌见过很多琵琶仙子,也见过一些琵琶精,可没有一个人像媿娋这样美艳得锋芒毕露。
“呦,这不是箜篌上仙么。”果然,女人的朱唇一开,说出来的话便刺人耳朵,“圣洁清纯的上仙屈尊来这混沌界,有何贵干?”
媿娋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善,但箜篌看出,她头上的发饰少了一大半,惯有的浓妆也没了,就连脸色都比当年憔悴了许多。
“媿娋,”她起身,不理会这番讽刺,“你们还在寻司樾么?”
司樾两个字出口后,媿娋的脸色骤然一变,阴沉而可怖,“关你什么事。”
“你别这么看着我,”箜篌抚上心口,“我受过她的恩惠,必然不会做出不利于她的事。”
“呵,是啊,天界人才济济,又有那西方诸佛做底气,哪里用得着一把箜篌出手。”媿娋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来,“你嘛,只需要给满天神佛弹弹琴、敬敬酒就行了。待在那帮冠冕堂皇的正人君子当中,连衣服都不必脱呢。”
“你!”箜篌睁大了美眸,“你可知我私自下界是冒了多大的风险?你不先听听我为何来此,就要说这些闲话把人家气走么。”
“那可真是委屈您了。”美人琵琶抱胸。
箜篌扶额,压下怒气。
若非司樾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天界、背叛老祖来到这里的。
还记得当年她刚刚化形,所处仙峰被一大魔洗劫,自己也被掳去魔窟,差点沦为娼.妓。
正当她打算玉碎之时,司樾所率军队攻下了那大魔的老巢。
她踹开地牢,看见了准备爆丹自尽的她。
箜篌至今还记得,那时天光照入门内,万念俱灰的她一抬头,便看见了那一身麻衣的混沌宫宫主。
“这是什么。”宫主摩挲着下巴,偏头打量着她,“锁在地下,还金灿灿的,该不会是…金条成精!”
“要真是就好了。”
她身后响起一声含笑的男声,这声音如沐春风,令箜篌几乎忘了自己身处魔巢。
那俊美斯文的男子对她道,“别怕,我家主君从不虐杀妇孺,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时隔久远,箜篌已不记得那男子的长相,只记得他有一双柳叶似的翠色眼睛,和三月暖风般和煦的声音。
她啜泣着托出自己的经历。
听了以后,混沌宫主长叹一声,正当箜篌以为对方要安慰自己时,那宫主却道,“真没意思,原来不是金子精。”
男子无奈道,“您差不多也该放弃这样的想法了。”
“不,我相信心诚则灵。”女人转身,“魔神早晚会被我一片赤诚所打动,赐给我数不尽的财富。走,回去给它供个梨。”
“您每次供的梨放到长蛆了也不记得收。”
“何况这世上根本没有魔神,那都是人类杜撰的。既是魔,又怎么会是神呢。”
上一刻还散发善意的男子再不看箜篌一眼,随着女人离开了地牢。
箜篌抬头,愣愣地望着那青柳似的男子。
或许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男子回眸,看向她的余光依旧含笑,却淡漠疏离,隐隐生厌。
他知道了,她只是个全族被灭的普通小仙,没有任何可利用的价值,不必花费心神。
箜篌心底泛起一股寒意,也不知是如何想的,她倏地前扑,一把抱住了女人的腿。
“求、求求您救我出去!这份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她仰头哀求着,一种直觉告诉她——这看似冷漠的女人才是真正能够救她的人。
女人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她,轻啧了一声,“可我家里不缺乐器。”
“但、但你一定没听过箜篌。”箜篌抬眸,泪眼紧盯着她,“这是神君们才能听的乐器,我愿意弹给您听!”
“哦?”她的这番说辞果然引起了女人的兴趣,“神君听得,我却还没听过?好,你要跟就跟着吧。”
箜篌这便跟着女人回了混沌宫。
她在那里待了七.八天,每日都在殿上为妖魔们演奏仙器。
七.八天后,宫主召她,她歪在宝座上,支着个头,“我是不讨厌你,可家里其它人不愿意。你有地方去么,有的话收拾一下,我让人送你。”
箜篌大喜,跪下叩拜,“多谢宫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恩人,请您告诉我您的姓名。”
“什么,你居然不认得我?”那女人大为震惊。
继而,她扬唇一笑,“听好了,我叫司樾,以后报恩可别报错了人。”
后来,直到司樾被封进灵台,箜篌都没有找到报恩的机会。
这四千余年的时光里,她从未忘记司樾的救命之恩,正是也念及这番恩情,她才忍下了媿娋的百般嘲讽。
“谅你这些年处境不好,我不与你计较,”箜篌道,“开门见山地说吧,我知道司樾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