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对于棠月里想也不想就把自己藏进衣服这个无礼的行为, 凤煌原本是有些生气的。

　　大胆的人类，竟敢——

　　火还没发出来，黑暗稀薄的空气里就有股清甜的气味飘过来, 丝丝缕缕若有似无，编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 包围他，蚕食他。

　　凤煌呆了呆。

　　轰——

　　棠月里走着走着, 感觉被她藏着的凤煌越来越热越来越热，衣角那片衣料都被烘得发烫。

　　怎么回事？明明刚才他身上的火焰都烫不到自己的。

　　“棠小姐，怎么了？”贺存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心地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棠月里拍拍衣服，假装整理衣服上的褶皱, 实则轻轻按了按凤煌，让他稍稍往里靠，免得被人发现了。

　　同时，她若无其事地对两人示意了下旁边的椅子, “请坐。”

　　面前, 音乐喷泉喷洒出水柱, 于空中绽成晶莹的水珠, 流过大理石面，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潺潺流水与抒情的交响乐融合成一支舒缓的曲调, 在耳边缓缓流淌。

　　这里是地下城的休闲广场，全息投影做出澄澈空明的天空和苍翠的树木与草坪, 还有五彩的气球和扑棱棱拍打着翅膀高飞的鸽群, 让人忍不住想起午后与家人好友一起在这里野餐的情景，漂亮而温馨。

　　但棠月里平时并不会来这里——她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雅致, 觉得一个人到这里来傻坐着看这虚假的风景，还不如躺在床上玩游戏舒服。

　　三人落座，广场上寂寞的机器人看到难得的来访者，连忙推着他那辆冰淇淋车过来：“美丽的小姐，英俊的先生，请问需要冰淇淋吗？”

　　慕斯跑过去看。

　　“蓝星的通用货币也是星币啊？”慕斯看着小黑板上的价格，拿出光脑扫了扫，“给我来三个。”

　　机器人：“感谢惠顾。”

　　冰淇淋很快就做好了，慕斯把第一个递给棠月里，自己一手拿着一个回来，再分给贺存。

　　棠月里轻轻含了一口，食指和拇指捏在冰淇淋下面的脆皮上，微微转动。

　　她另一只手拿着的是贺存的光脑，页面上打开着棠浔的资料。

　　目光在资料上扫过一遍，棠月里抬起头看向两人。

　　“——所以，”她平静道，“你们讨好我，是为了这个啊。”

　　“咳！”慕斯刚准备吃冰淇淋，冷不防听到她的话，不小心一下子咬了超大一口，整个口腔——从牙齿到腮帮、甚至是喉咙口，瞬间都被冻麻了。

　　“咳咳咳……嘶——”他又是咳嗽又是吸冷气，生理泪水都流出来了，“咳咳，棠小姐，你说什么……什么讨好啊，啊哈哈哈……”他干笑。

　　棠月里垂着眼眸，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从见面开始，你们对我就热情得过了头。”

　　慕斯：“没有吧……哈哈……”

　　“特别是你——”她用眼神指向慕斯，缓缓道，“明明我已经疏远得这么明显了，可你还总贴过来拉进距离，一直在想方设法要改变你自己在我心中的印象，跟我套近乎。”

　　慕斯赶紧解释；“你误会了，我没——”

　　棠月里：“包括现在，这么浮夸地耍宝。”

　　他住了口，慢慢放下捂着腮帮的手。

　　棠月里稍稍缓和了语气：“我一直在想啊，明明我和你们只是陌生人，以后也不会再见，我对你们的印象是好是坏有什么关系呢？”

　　女生的声音干净利落，不疾不徐，“你们为什么要这么不遗余力地讨好我——以你们贵族的身份，来讨好我一个……恩，偏远废弃星的贫民？”

　　棠月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慕斯。少年眼中已经没了澄澈热情的光，变得冷静，脸上那时刻挂着嬉笑也已经消失无踪。

　　眉如峰，眼如剑。

　　——这才是他，帝国第一学府的机甲系首席，应有的、真正的样子。

　　“抱歉。”沉默了一会儿，慕斯不再装傻，他认真地道歉，“棠小姐，请相信我们没有别的意思。”

　　“嗯，你们真要有恶意，我也不会陪你们玩那么久了。”

　　“呃，哈哈。”慕斯尴尬地摸了摸鼻梁。

　　末了，他不死心地问：“我表现得……真那么浮夸？”

　　棠月里不语，给了他一个“你自己意会”的微笑。

　　慕斯：“……”

　　他默默缩了回去。

　　棠月里手指轻轻划在光脑屏幕，快速浏览过父亲的资料，他穿着白大褂的证件照，身着西装站在领奖台上的身姿，长长一串论文获奖记录……棠月里对帝国的奖项设置不是很了解也完全不关心，匆匆扫过一眼就过了。

　　相比起父亲优秀的履历，母亲的资料就很少了，只简单几句描述了她的生平——帝国前长公主，就读于帝国大学指挥系，毕业之后加入军部，在升至上将的第二年……被流放。

　　棠月里的目光在“流放”两字上顿了一下。

　　“谢谢，我看完了。”她把光脑还给贺存。

　　见她如此平淡，慕斯不敢置信：“就这？”

　　他想象中抱头痛哭的认亲画面呢？

　　棠月里不是慕斯肚子里的蛔虫，不能做出他想象里的动作，她思索了几秒，问：“恩……你们想听感想？”

　　慕斯：“这……”

　　“其实并不意外。”她指指棠浔的履历，“我早就知道父亲是个很厉害的人，外面的防风草就是他改良的。”

　　“牛哇——不是，棠小姐，你……”慕斯欲言又止。

　　这个时候贺存比他镇定得多，他看着棠月里，直接道：“你要不要和我们回帝国？”

　　棠月里无可无不可：“我能过去？”

　　“你担心流放的话，我们能帮你解决，况且，”贺存说，“有一个人，如果知道了你的存在，会很开心的。”

　　棠月里没问他是什么人，不用想就知道，他口中说的该是棠浔的家人。

　　说起来，慕斯和贺存好像一个她表哥，一个是堂哥？

　　真巧。

　　但是对于她来说，亲情指的是养育之恩，陪伴之情——与血缘无关。

　　“有时间吗？”她站起来，看着两人说，“在接你们二皇子之前，先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

　　棠月里带他们去的是父母的墓地。

　　在她说蓝星上只有她一个人住时，贺存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看到墓地，心里那丝“或许舅舅和长公主旅行去了”的侥幸被彻底被打破。

　　棠月里站在墓前上了根香，然后让到旁边，把位置留给他们。

　　两个男生沉默地走过去。

　　出来后，贺存已经明白了棠月里的答案。

　　她不会去帝国。

　　他没再提此事，慕斯也变得异常沉默。

　　他们心事重重地跟在棠月里身后，看她用光脑刷开了一扇门。

　　这里像是治疗室，里面守着几个警卫机器人，在棠月里的指令下拉开帘子，他们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二皇子。

　　“要叫醒他吗？”棠月里问。

　　“不用。”

　　“好。”棠月里让警卫机器人把二皇子塞回逃生舱。逃生舱的电源已经关闭了，现在这东西只是个单纯的储人工具，棠月里觉得挺像个棺材的。

　　送佛送到西，她让警卫机器人帮他们把逃生舱连带二皇子搬到了他们来时乘坐的轿车上：“稍等，我穿件防护服，送你们上去。”

　　回到城内，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棠月里第一时间把凤煌放了出来。

　　凤煌几乎是打着旋落下来，走路还发着飘，摇摇晃晃，好像爪下踩的不是桌面，而是云朵。

　　“奇怪，也没给你喝酒啊……难道是发烧了？”棠月里探了探，摸到一股子热气，“妖怪也会发烧吗？还是水土不服？”

　　凤煌被她一戳，整只鸟一震，猛地弹起来，全身羽毛炸开。

　　“你怎能如此不不不、不知……不知……”

　　棠月里：“不知？”

　　凤煌：“不知羞！”

　　棠月里：？

　　嘿呀。

　　一只还没巴掌大的半毛小鸟色厉内荏说着这样的话，怎么看怎么有意思，棠月里心里暗笑，一边套防护服，一边侧着头对光脑说：

　　“嘿，si〇i，家里的鸟老炸毛是什么原因？”

　　光脑亮起来：“正在为您搜索鸟类炸毛的原因……”

　　“一、当气温降低时，鸟类会蓬起羽毛，把温暖的空气保存在羽毛内，以起到保暖的效果，二、鸟类感觉开心时，会炸毛鸣叫，这时您可以陪他们玩耍，

　　“三、当遇到危险的情况……”

　　无机质的声音用毫无起伏的语调一一道来，棠月里余光注意到凤煌，发现他此时蓬起的羽毛发生了变化，刚才是软蓬蓬的，而如今，他火红的羽毛立如针尖，根根分明，使他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倍。

　　si〇i说：“他们会炸开羽毛使自己变得更大，以威慑敌人。”

　　凤煌压低身子，张开鸟喙。

　　猛地叨向光脑。

　　棠月里：“哎——”

　　“啪嗒”。

　　光脑滚落到地上。

　　棠月里弯腰去捡。

　　屏幕闪了一下，si〇i仍在尽职尽责地说明：“四、当他们瞳孔缩小，头上的羽毛蓬开，并向您展示歌喉时，就说明他们在向雌性求a——”

　　最后那个音还没说完，就见恼羞成怒的小鸟再次俯冲过来，棠月里这次没让他得逞，眼疾手快地抄起光脑，动作时不小心触到锁屏键，“啪”的一声，si 〇i的声音戛然而止，屏幕彻底暗下去。

　　棠月里把它翻过来看了看。

　　“呼……还好还好，没坏。”

　　如果坏了，到蓝星的物流又少又慢，想重新买个太不方便了。

　　“那是什么？”

　　凤煌用敌意的目光盯着光脑，“里面的是谁？”他道，“既把人关在了里面，又为何要救他？”

　　听到凤煌十分不满的语气，棠月里第一反应朝他头顶瞄去——又要掉心情了！

　　……

　　哦不对，这里是现实。

　　现实里不会飘【心情-1】。

　　“喂！”凤煌扇扇翅膀，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你说这个吗？”棠月里道，“这不是人，是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

　　棠月里：恩……这要怎么解释？

　　棠月里索性索性打开了光屏模式，给凤煌演示光脑的各种功能。

　　凤煌看着看着，逐渐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

　　然后他发现，这个地方充满了他不曾见过的法宝。

　　“这是什么？”

　　“电话。可以和与你分隔两地的人通话，按下这里，还可以显示他们的全真虚拟影像。”

　　“这个呢？”

　　“室内装修器。”棠月里给他演示，“可以在这里选择喜欢的家具……然后点这里——”

　　房间里简单的陈设瞬间变成了粉粉的公主风。

　　她点了下随机键，公主风变成了海底世界，蓝色的墙纸上还带有水波流动的效果。

　　“——就这样可以每天换，就不会看腻了。”

　　凤煌沿着墙壁飞了一圈，用翅膀戳戳彩色的珊瑚。棠月里把装修换回去，凤煌停在了另一个机器前，不待他问，棠月里道：“那是营养剂自助机。”

　　棠月里熟练地按了几个按钮，营养剂便汩汩流出来，棠月里用杯子接了递给凤煌，“给。”

　　凤煌啄了一口，比农场的井水差远了。

　　“难喝。”他说。

　　“但它很有营养啊。”见他不喝了，棠月里便拿过来自己喝完，“可以提供人体所需的所有营养，一杯管饱，多方便。”

　　半晌没得到回应。

　　棠月里：“崽？”

　　凤煌呆在那里，羽毛看起来好像比平时要红。

　　棠月里探了探他的体温：“这么热……你果然发烧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凤煌半天憋出一句，“你是笨蛋吗？”

　　棠月里：？

　　顺着他的视线看到空了的杯子，棠月里问：“你想喝？那我再给你——”

　　“不用了！”

　　凤煌倏地转身，掩饰眼里一闪而过的狼狈。

　　闲聊间，内城与外城的通道遥遥在望。

　　“阿崽，我很快回来。”棠月里拿上飞行器的钥匙，“你可以先在这边逛逛，但是，千万千万不要到地面上去。”

　　叮嘱完凤煌，棠月里朝贺、慕二人走去。

　　“久等了，我们走吧。”

　　贺存和慕斯两人站在车边，正在说着什么。

　　见到棠月里，两人停止了对话，贺存看过来，说：“棠小姐，刚才我在路边看到了机器人工厂，你这里卖机器人吗？我想买一个。”

　　棠月里问：“什么型号？”

　　“就刚才广场上做冰淇淋的那种，可以吗？”

　　棠月里不置可否，却问：“为什么问我买？你们首都星什么买不到。”

　　慕斯：“难得来一趟蓝星，想带点礼物回去给朋友。”他也来凑热闹，“棠小姐，给我也来个十……不，三十个！”

　　棠月里看着他们，她的眼睛很黑，像水中的玻璃珠子一样清透，慕斯一被这样平静的眼神看着就心虚，正想说些什么，棠月里道：“我一个月只做一个机器人，这个月没份额了。”

　　慕斯一顿，然后继续掏出光脑准备付钱：“那我就买下个月的，还有下下个月，下下下个月，总之就要三十个。”

　　棠月里：……

　　不了不了，肝不动。

　　“不卖。”棠月里笑了笑，心领他们的好意，“不过，谢谢你们。”

　　送钱失败，慕斯坐在椅子里，叹气：“棠小姐，偶尔也可以不用那么聪明的。”

　　“恩……”棠月里说，“谢谢夸奖？”

　　慕斯：“……我不是在夸你聪明啊……算了，你的确很聪明。”

　　回程同样先坐车去升降梯。

　　到了地面，棠月里直接开飞行器把二人送到他们来的地方。

　　两架飞行器已经被黄沙没了一半，慕斯和贺存走过去清理掉门舱处的沙子，打开门，把二皇子搬上去。

　　“棠小姐，可以加个好友吗？”慕斯走回来，攀在门框上问。

　　棠月里说：“行。”

　　交换了联系方式，慕斯回到自己的飞行器上，贺存降下窗户，向她道别：“棠小姐，再见。”

　　棠月里朝他们点了点头：“祝你们一路顺风。”

　　……

　　送走两位初次见面的血缘上的亲人，棠月里念着独自留守在地下城的凤煌，把飞行器速度飙到最高。

　　“嘀——”

　　仪表盘上忽然亮起小红点。

　　——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

　　棠月里抬头，目光捕捉到一团小小的红影。

　　“凤煌？！”

　　棠月里大惊失色，雀跃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

　　因为污染，蓝星上的生物已经全部灭绝，像凤煌这样毫无防护地在外面跑，会——

　　她踩下刹车，赶紧放他进来，“你怎么出来了！”

　　凤煌本来就是我行我素不听命于人的性子，况且他在地下城里逛了一圈，那个空旷的地方，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没有，他觉得没意思，就寻着棠月里的气息找了过来。

　　棠月里急急忙忙翻身去后坐拿医疗箱，凤煌在她身后悠哉地飞着。

　　“这个会飞的东西是你们人类做的法器吗？”

　　他左右看看，评价道，“很有趣，没灵力的普通人居然也能用，只是太慢了，速度远不及我。”

　　“崽你过来。”棠月里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冻结了，耳朵嗡嗡，根本注意不到他在说什么，“我先给你清除一下辐射，不不不，还是先回去，那里医疗仪器完备……对了，你先到我的防护服里来！”

　　“我不需要那东西。”凤煌拍着翅膀左躲右闪，冷傲道，“区区辐射……你以为我会被你们人类弄出来的东西伤到吗？”

　　“可是——”

　　防护服又重又热，棠月里背后却一片湿冷。

　　凤煌哼道；“我可不像你们人类那样脆弱。”

　　“真的？”听他这样说，棠月里掐了下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是，图书馆里看来的一份份病例报告出现在眼前，还有……她努力了很久才淡忘的噩梦——父母最后几年越来越衰弱的模样……

　　她低头从医疗箱里翻出个仪器：“不行，还是先让我检查一下。”

　　“人类，你竟敢不信我？”凤煌极度不满，但看她着急的样子，心里不知为何软了软。

　　他不情不愿地飞下来，嘴里嘀嘀咕咕：“算了，真拿你没办法。”

　　检查结果显示，凤煌的身体果然没有异状。

　　然而，后怕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心脏跳得很快，握在拉杆上的手有些不听使唤，棠月里闭上眼睛，深呼吸几下，把飞行器改成了自动驾驶。

　　“喂。”见自己真的吓到她了，凤煌别别扭扭地飞到她肩上，“你没事吧？”

　　这个位置离她的脸很近，能清晰看到她颤抖的睫毛。

　　凤煌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好转移她的注意力，“我刚才就想问了，”他扬了扬鸟喙，指向空中的太阳，“那是假的吧？”

　　棠月里闻言愣了一下，也抬眸，向天空看去一眼。

　　“嗯。”她说，“那是人造太阳。”

　　“还有地底下那些树木花草也全是假的。”凤煌用肯定的声音说。

　　“是啊，这里已经没有生命了。”

　　棠月里说，“这里曾经降临过一场灾难——我没有经历过，是从地下城图书馆里看到的，先是连年的战争让大地不堪重负，然后某一天，太阳熄灭了，整片大陆都被冰川覆盖。”

　　人类躲入地下，用核能源取暖。

　　然而最终，这种为人类延续生命的能源，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摧毁了整颗星球。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污染仍未被消除。

　　动物无法在地面上自由奔跑。

　　种下的花朵永远活不到开花的那一天。

　　凤煌说：“如果想种花的花——”

　　凤煌偏头看棠月里。她太瘦了，脸颊上几乎没什么肉，迎面而来的阳光将的她眉眼映得虚幻，她唇色很淡，皮肤在光里更是白得几乎透明……那种，了无生气的白。

　　凤煌不喜欢这种颜色。

　　“你用精灵给的那根树枝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