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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再遇长生殿


第67章 再遇长生殿

  沈溪山不是什么好人。

  这个认知苏暮临很早之前就清楚了。

  但他不知受于什么约束, 喜欢在人前装出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是以在仙盟中他可暂时算作好人,只要不变回沈策, 他的所有恶劣性子似乎都能有所收敛。

  所以就算苏暮临心里怂他, 偶尔也能蹬鼻子上脸, 在宋小河面前耍两阵妖风, 沈溪山便是知道也不会计较。

  只是这会儿沈溪山拎着他的后领子, 漠然的眸光落下来, 语气虽轻飘飘的, 其中蕴含的危险却要呼之欲出了。

  魔族偷偷潜入魔界属于触犯两界律法,一旦发现,便会被仙盟当做紧急事件来处理, 而一般处理这种事的人, 都是沈溪山。

  苏暮临魔族的身份若是暴露在别人面前都还好,偏偏就落在了沈溪山的面前。

  一瞬间, 苏暮临感觉天都要塌了,浑身的骨头软下来, 双膝往地上跪。

  沈溪山一把将他提起来, “做什么?站好。”

  苏暮临流下眼泪, 跪下来时还想去抱他的腿,拖着长腔, “沈猎师, 你就行行好,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来到人界的,你知道我在酆都鬼蜮打了多少年的苦工吗?为了来到人界我给人刷盘子刷了二十多年啊!呜呜呜——”

  沈溪山又将他提了提, 心说这苏暮临的腿到底有什么毛病,怎么说这话动不动就跪下去了?

  好歹也是魔族的小王子, 就这般没骨气,脊梁骨都是软的吗?

  转眼一看,站在对面的桑悦和两个魔族侍从都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

  “起来说话。”沈溪山压着眉间的不耐烦。

  “我起不来。”苏暮临抹着眼泪说:“我腿都吓软了,你能不能别把我赶走?我没在人界做恶,我只是为了寻找龙神大人而来。”

  “你们仙盟的人也真是够废物,眼皮子底下混入一个魔族还不知道。”桑悦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往沈溪山头上点火,“若不是我出现,你们还不知何时才发现他的身份,既然知道他是魔族了,就快些将他驱逐出人界吧,正好也省得他苦恼不跟我回去。”

  沈溪山一手提着哭哭啼啼的苏暮临,感觉脾气马上就要压不住了,眼睛落在桑悦身上,淡声道:“你就不是闯入人界的魔族了?我若驱逐他,必定连你一起驱逐。”

  桑悦轻蔑道:“你当我喜欢来这破地方,若不是为了找我弟弟,这种地界我看都不会看一眼。”

  “当真?”沈溪山道:“魔族擅闯人界触犯两界律法,若是我将你们二人的行径一纸告上天界,你觉得天界会不会责罚魔王管教不力?”

  “你!”桑悦像是完全没想到这茬,脸色一变,说道:“我自会离去。”

  “晚了。”沈溪山道:“你弟弟在人界逗留多时,罪名成立。”

  苏暮临俨然被吓得如一滩泥,浑身软在地上,只有被沈溪山拎着的领子吊起半身,哭得龇牙咧嘴,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桑暮临,跟我回家,别给母亲添麻烦!”桑悦呵斥他。

  苏暮临哭着说:“我不回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龙神大人,我要一直追随她,直到她恢复龙身,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说着,他语气弱了下去,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咬牙道:“我就算是回去了,他们也看不起我,总是欺负我,若是我跟着龙神大人一同得道,就再也不会有人看不起我了。”

  沈溪山低头看他一眼,“你能不能站好说话?”

  苏暮临就不站好,往地上瘫去,俨然一副打滚耍赖的样子。

  桑悦听闻,却将宋小河上下打量一番,不可置信地挑着眉,“龙神大人,就她?你脑子是不是被打坏了?这一看就是个凡人。”

  苏暮临道:“龙神大人入了轮回,如今就是凡人。”

  桑悦道:“那她也不像啊。”

  苏暮临急眼了,“她就是她就是,我确认过很多遍!”

  说着,他从袖里掏出了挂着三彩流苏的珠子,高高举起来。

  桑悦当即指着他大叫,“好哇!你果然将母亲的宝贝偷偷拿了出来!”

  这是寻龙珠,上面留存有龙身的气息,一旦再遇龙神便会发亮。

  苏暮临道:“阿姐,你看好。”

  他将中间的珠子抠了两下,而后扭转起来,只见珠子慢慢散发出亮盈盈的光芒,缓慢地转动着。

  桑悦看后脸色更是猛然大变,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珠子,仔仔细细看了许久,才颤着声音道:“这……”

  “就是小河大人。”他道:“她就是龙神!”

  桑悦的目光一下子转动,落在宋小河的身上,满脸的不可置信。

  宋小河让用这种无比震惊的目光盯着,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辫子,然后道:“这个……谁也说不准吧。”

  桑悦道:“寻龙珠不会出错。”

  她的眼神顿时变了,从方才的不屑傲慢,变得充满虔诚,琥珀色的眸子水润润的。

  宋小河见状,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两步来到沈溪山的身边,小声道:“沈猎师,要不还是算了吧。”

  “什么算了?”沈溪山低声问她。

  “苏暮临啊,你看他哪有半点魔族的样子,就算是说出去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宋小河用下巴指了指在地上瘫成一团的苏暮临,又道:“况且他的确没有作恶,一直跟我,关键时候还能派上用场,就别把他赶走了吧。”

  沈溪山沉默不语。

  徇私枉法对沈溪山来说倒不是难事,况且苏暮临就算是留下了,也会一直待在他眼皮子底下,翻不出什么风浪。

  只是他对宋小河太过热忱,整日恨不得变成小尾巴黏在宋小河的身上,动辄还要在她耳边鼓一下妖风。

  简单来说,沈溪山略一思考,发现苏暮临留下来对他的好处是没有,弊处却是一大堆。

  那苏暮临还留下来做什么?

  沈溪山想,他是不会轻易松口的,在找到苏暮临留下来的好处之前,哪怕只有一个。

  宋小河见他不说话,又看了看地上哭得可怜的苏暮临——显然他是真的很害怕自己被驱逐出人界。

  沈溪山面容冷漠,看上去铁面无私,完全没有平日里半点温柔的模样,一看就是没得商量。

  但宋小河心软,还是想试着劝说一下。

  她拽了拽沈溪山的衣袖,仰脸望着他,认真道:“沈猎师,苏暮临一路伴我从酆都鬼蜮到这里,是与我生死与共的同伴,你也知道我平日里朋友本来就少,若是你再把他赶走了,沧海峰就又只会剩下我一个人……”

  沈溪山道:“如何会是你一个人,我——”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刹住,改口道:“你师父不也在沧海峰吗?”

  宋小河双眉一撇,满是失落,“他整日都要外出忙碌,从幼年时开始,大多时候就只有我自己在山上,玩伴就只有后山的那些动物。”

  沈溪山现在不知怎么的,见不得她这副小可怜的模样。

  他心里知道,就算是再多的动物陪伴,也无法消弭宋小河心中的孤单,人还是要与人交流,才能不觉得孤寂。

  莫说是现在出门在外,就算是回到了仙盟,沈溪山要忙的事也还是很多,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宋小河身边。

  若是苏暮临留下来能成为宋小河的陪伴,倒也算是一个利处。

  他颔首,说道:“若他留下也可以。”

  苏暮临一听到,浑身的骨头又长起来,立马从地上爬起来,不顾浑身的尘土一下子就要扑上去,沈溪山一挥手将他挡开。

  “不过他必须要受咒法的约束,不可在人界行恶。”

  苏暮临为了留下来,自然是一百个愿意,立马点头。

  沈溪山要他背过身去,而后双指凝出金光,在苏暮临的背上画了一阵,隐约形成一个图案,又隐入了衣裳之中。

  桑悦伸长脖子望,比苏暮临稍微多了个心眼,“你在他背上画什么东西?”

  “制约咒法。”沈溪山收回手,然后往宋小河的眉心点了一下,他道:“念动咒法便会强制苏暮临现出原形,若他做了什么出格之事,用此法制约他便可,待出了人界,这咒法就会自己解除。”

  宋小河的眉间被沈溪山那么一碰,脑中就冒出一个法咒来,她颔首,笑道:“这是个好方法。”

  桑悦看起来有些蠢蠢欲动,“那我……”

  “你不能留下,速速带着你的人离开。”沈溪山看穿她的心思,冷面无情道。

  桑悦被拒了,满脸的怨气,看了看苏暮临,而后气道:“我也没说我要留下。”

  “你不准在人界玩太久,母亲从神界回来之后若要问起你,我不会替你隐瞒。”桑悦道。

  “好好好!”苏暮临现在高兴得不论对他说什么都不在意,两三步跑到桑悦身边,小声道:“阿姐,你放心,我会多多在小河大人面前提起你的,日后我若是跟着小河大人飞黄腾达了也绝不会忘记你。”

  “谅你也不敢。”桑悦轻哼一声。

  苏暮临继续道:“只是小河大人是龙神一事,只有你我几人知晓,旁人尚且不知,你也千万别告诉他人,否则会给小河大人引来无数麻烦和危险。”

  “还用你说?”桑悦瞪他一眼,“何时轮到你这笨蛋来教我这些。”

  “那、那你回去吧。”苏暮临巴巴地看着她。

  桑悦道:“你最好快点回来,否则出了事我才不给你担着。”

  说完,她又往苏暮临的手中塞了个东西,偏过头去,语气生硬道:“我们白狼一族的脸面绝不能丢在你身上,若是受了什么杂碎的欺负,就摇铃。”

  苏暮临看着手中一个核桃大小的镂空圆铃,心中一片感动,湿润了眼眶,“阿姐……”

  “行了,别说那些无用的废话。”桑悦佯装不耐烦地摆摆手,临到走时,又回头看了弟弟一眼,随后撂下一句走了,然后带着两个侍从离开。

  宋小河在后面跟沈溪山窃窃私语,“他们姐弟俩长得好像,但光看表情就能分辨出来。”

  沈溪山倒并不关心姐弟俩相不相像,朝周围看了一眼,说道:“魔域还没解开。”

  苏暮临听到了,忙举着手跑来,“我知道出口,我可以带你们出去!”

  正说着,梁檀的骂声却远远传来,“好你个该死的臭小子!竟然丢下我们自己先跑!我让你在前头带路你就这么给我带的吗?”

  他一边骂一边跑过来,手里不知在哪里捡了根短棍,在苏暮临头上敲得梆梆响。

  “小梁师父……”苏暮临自知有错,缩起了脖子抱着头挨打,解释道:“我是感觉到了小河大人的气息,才跑过来的。”

  梁檀气得满脸通红,“若不是我在你身上下了追踪符,我与步天师早就迷失在魔域之中了,你这个没心眼的小子。”

  苏暮临不敢顶嘴,只道:“我错了。”

  认错的态度跟宋小河学的,一等一地像。

  宋小河看见师父来了,也高兴,扑过去抱他,“师父——”

  梁檀当即丢了手里的木棍,也没工夫骂苏暮临了,只抓着宋小河的胳膊左看看右看看,关心道:“小河,有没有受伤啊?”

  宋小河摇摇头,往后看一眼,步时鸢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就问:“没有,师父你们怎么来了?”

  “还说呢!”梁檀说起此事就气,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道:“半夜擅自行动,你醒了为何不来叫我?”

  宋小河捂了下脑门,说:“沈猎师当时跟我一起呢,我就想让师父多睡会儿。”

  梁檀严厉地看着她,“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

  “哎呀师父师父。”宋小河抓住他的手,悄悄回头看了沈溪山一眼,连忙岔开话题,“咱们快离开魔域吧,否则会耽误去长安的行程,门中弟子还在外面等着呢。”

  说起此事,梁檀便有些得意,“你以为我跟你们这些孩子一样莽莽撞撞?我在进来之前就已经传信给关如萱,让她带着人先行前往长安。”

  宋小河顺坡下驴,连忙谄媚道:“师父可真厉害啊!”

  梁檀轻咳两声,见沈溪山站在后面,一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他便主动道:“溪山啊,小河没给你添麻烦吧?”

  沈溪山这时脸上才勾起一抹淡笑,言简意赅道:“并无。”

  “那就好,下次再有什么事一定要与我们这些大人商议之后再行动,这魔域危险诡谲,若非魔域的主人对你们并无恶意,只怕你们就凶多吉少了。”

  “谨遵敬良灵尊教诲。”沈溪山颔首道。

  他语气平淡,看起来有些兴致缺缺,梁檀不疑有他,只以为沈溪山是累了,便拂了拂袖子,摆出了长辈的姿态,道:“行了,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尽快离开的好。小苏子,这魔域的出口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带你们出去。”苏暮临连声应了,“跟我来。”

  几人跟着苏暮临往前走,行了不过几十步,忽而看见前面有一片大雾。

  一点微芒在雾中缓缓移动,似乎正朝着宋小河等人靠近。

  梁檀停下了脚步,眯着眼睛细细看去,疑惑道:“像是个人影。”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宋小河说:“或许不是人,是妖魔所化吧?”

  苏暮临道:“这魔域中没什么厉害的妖魔,不过都是误入魔域的小妖或者野鬼罢了。”

  宋小河拿不定主意,转头看向沈溪山。

  余光看见她的目光,沈溪山偏头对她讲:“没有妖邪的气息。”

  说话间,那人从雾中渐渐走出。

  只见是一个提着灯的耄耋老人,脚步倒是麻利,脊背微微佝偻着,是凡人到了一定岁数都会有的姿态。

  他满头白发,眼神却清明,提着灯在众人面前出现时,先是躬身行礼,而后道:“不曾想还有缘分再见。”

  几人同时一愣。

  面前这老人说的话,很显然就是见过他们其中的某个人。

  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迷茫不解,梁檀作为长辈,自然是率先开口询问:“不知阁下是何人?又见过我们当中的谁?”

  老人微笑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慈祥。

  “看来老朽见过你们当中的谁,已然不重要了,老朽不过是随口感慨,前尘过往也不必再提起。”

  “老朽名唤伏玉,在此处与几位相遇便是缘分,不知几位可愿意随老朽去殿中休憩片刻?”

  宋小河将这老头打量,觉得他手中的提灯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

  她转头对师父道:“师父,咱们跟他去看看吧。”

  “不成。”梁檀皱着眉头,严肃地回绝,“魔域本就不安全,万一停留太久又碰上什么妖魔鬼怪该如何?况且我们还要赶路去长安,哪能再生事端,在此处长留?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待百炼会结束了,为师再好好带你玩。”

  宋小河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便没再反驳。

  却听一直安静的步时鸢在此处开口,“去休息会儿吧,正巧我也走累了。”

  几人回头看她,梁檀道:“步天师,你要是累了,我可以召出飞舟让你在其中休息。”

  “不必。”步天师转着珠串,率先往前走,说道:“别担心,这不过是个凡人,且并无恶意,只是有事相求罢了。”

  那老头感激地看她一眼,又躬身行了一礼,道:“请诸位随老朽来。”

  步时鸢没那么多话,平常也不会轻易开口,但一开口必然会是关键之言。

  她说去,那就必定有要去的原因,宋小河转头朝师父看了看,这次不再询问他的意见,而是拉着师父往前走。

  沈溪山这时候倒也不着急了,他看出步时鸢进入魔域,似乎就是为了等这个老人的出现。

  与宋小河的想法相同,他认为步时鸢不是那种喜欢做多余之事的人,况且从一开始步时鸢出现到现在的所有行为和时机来看,她是奔着宋小河而来的。

  既然是与宋小河相关的事,那的确要去看看了。

  苏暮临自然没有异议,跟在队伍的最后,几人随着老人走进了大雾之中。

  伏玉手中的提灯像是有着神奇的功效,能将周围的雾气驱逐,是以众人的队伍虽然前前后后的松散,倒也没有人掉队,在雾中走了约莫半刻钟,周边的雾才渐渐消散。

  于是一座古老的庙宇便出现在了几人的面前。

  这座庙瞧起来并不大,雪白的墙朱红的屋顶,之所以看起来古老,是因为这庙与宋小河之前所见的庙皆有不同。

  庙的屋顶呈一个三角,架得高高的,四处檐角之上都有一尊小石像,檐下则挂着四盏灯笼,与伏玉手中所提的灯一样。

  这种建筑方式,像是来自很古老的年代了,即便庙宇整体看上去还颇为崭新。

  几人往前走,梁檀没看清路,不知怎么踩进了一个坑中,当即没站稳狠狠往地上摔了一跤。

  宋小河吓一跳,赶忙喊着苏暮临一同将梁檀扶起来。

  梁檀摔得浑身骨头疼,爬起来就要骂,结果看见前头站着的伏玉,想着在别人庙前造口业不大好,便生生止住了。

  “这是什么?”宋小河指了指地上的东西,发现方才师父是踩到了两个并排的小坑才摔倒的。

  伏玉笑道:“说来也话长。这长生殿本一百年开一次,每次开也只能供奉一盏灯,只有命里有机缘之人才能来到此殿。许多年前有位年轻的男子不知如何在长生殿未开之时来了此地,在殿前长跪不起,要为其兄长供一盏灯。他在殿前跪了整整三百日,执念太深,诚信所至,将长生殿门跪开,得意为兄长供了一盏长生灯。”

  “你说什么?”宋小河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仰头去看庙宇的门上看去,就见上头挂着一个金灿灿的牌匾,上面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大字:长生殿。

  先前在酆都鬼蜮,宋小河从苏暮临的口中听说过长生殿,据说是守护人魂魄的存在,若是成功在此处供奉了一盏灯,则可保护被供之人的魂魄。

  宋小河的心口就有一盏长生灯,那时就说有人在长生殿为她供了一盏,她虽然猜测是父母,但也一直没有确切依据。

  没想到今日竟然真的走到长生殿的面前来。

  梁檀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忽而小声嘟囔一句,“这不是蠢吗?跪了那么久,就为供一盏灯。”

  宋小河也压低声音,悄悄说:“师父,这可不是普通的灯,被供之人的魂魄受长生灯的保护,即便转世轮回那灯依旧存在的。”

  “当真那么玄乎?”梁檀看起来明显就不信,转头问伏玉,“不知这长生殿被吞入魔域后,里头供奉的灯还有用处吗?”

  伏玉倒也并不在意他语气里的质疑,语气缓慢道:“长生殿是神明殿,能够庇佑天下人魂,即便是被魔域吞入此处也并不受影响,只是魔域没有年岁时日,老朽早已记不清被魔域吞入多久,殿内百年一开门,替换掌灯人,如今殿门开,老朽掌灯之期已经结束了。”

  “那新一任掌灯人是谁?”宋小河问。

  “每任掌灯人都会因为自己的因缘际会来到此处,这便是长生殿的传承,老朽只求诸位能够破除魔域,将长生殿放回人界。”

  说罢,伏玉稽首行礼,态度诚恳。

  沈溪山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提灯上,依稀记得当初从宋小河心口引出的那盏有些破碎的长生灯便是这般,他便开口问道:“若是在此处供过一盏灯,因为意外之事碎了,能否再重新供奉一盏?”

  伏玉望着他,说道:“不可,一魂只能供一盏,长生灯若是碎了没有消散,会在漫长的岁月里自己修复。”

  沈溪山听了不可再供,便不再说话。

  苏暮临忙不迭举手道:“既然你说殿门开时来此处便是有缘之人,那我能不能进去供一盏?”

  伏玉笑了笑,往里走时摇头道:“阁下恐怕也不行。”

  “为何啊?”苏暮临追上去,缠在伏玉身边,“老伯伯,你就让我供一盏吧。”

  宋小河也进去,说:“那我能供一盏吗?”

  梁檀跟进去,呵斥道:“小河,莫要无理取闹。”

  几人陆续进去,才发现这座庙远远比从外面看到的要大。

  进去之后便是极其高的大殿,呈圆筒的形状,柱子又细又长,放眼望去排列整齐,殿中门庭互通,墙上挂满了亮着的长生灯,仰头往上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若真是一百年一开,一次只能供奉一盏,从墙上挂着的灯数来看,这长生殿也不知道存在多少年岁了。

  

  空中弥漫着悠悠檀香,苏暮临与宋小河被眼前的场景镇住,便也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痴痴地看着灯。

  挂在墙上的灯盏都用朱色的笔写了名字,灯芯微弱,是以纵使这里灯数极多,光亮也并不刺眼,反而有一种令人舒畅的柔和。

  宋小河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仿佛是这殿中所蕴含的力量。

  她抬步往里走,眼睛从面前的灯盏上扫过,嘴里小声念道:“梁清、梁钰、梁珹、梁舜……嗯?这怎么都是姓梁的呀?”

  沈溪山站在她身侧,一扫而过,说:“应当是根据姓氏分类排列的,这一块供的便是姓梁之人的灯。”

  “原来如此。”宋小河转头去看,果然在另一面墙上看到的都是姓张的,她去问伏玉,“老先生,姓宋的灯在何处呀?我想去看看。”

  “小施主,你所找的那盏灯不在此处,请随老朽来。”伏玉温声道。

  他转身便走,在前面带路,宋小河立即欢喜地跟上去。

  梁檀正在墙边看灯,见她跟着老人走了,便追了两步叮嘱道:“小河,别走远。”

  “知道啦师父。”宋小河回头应了一声,跟着伏玉穿过几道连通的高墙,一转头发现沈溪山不知何时也跟在了身后。

  她疑问道:“沈猎师也想去看看我的灯吗?”

  沈溪山不置可否,回道:“去瞧瞧。”

  宋小河就停了会儿,等沈溪山的脚步赶上来,再与他并肩行。

  有人给宋小河供灯,就意味着有人在乎宋小河。

  除却师父之外,宋小河很少能找到在乎她的人,所以她要去看自己的长生灯时,当然是非常开心的,一路上面上的笑都止不住。

  随着伏玉走了一段,其后行过一处小院来到一间小房屋前。

  伏玉推开了门,道:“小施主请进。”

  “好的好的,我进来咯。”宋小河乐呵呵地应道,抬步进了房中。

  刚进门就看到里面有一处拱形的穹顶,并不算高,上面挂了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玉石,泛着淡淡的蓝色微光,串起来作为帘子。

  伏玉站在一旁,示意宋小河先走。

  她伸手摸了摸玉石帘子,触手竟是温热的,撩开之后玉石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相当悦耳。

  掀开帘子,映入眼帘的便是里面墙上挂的一幅画,旁边则是一盏亮着的长生灯,上面有了清晰的裂痕,呈现出破碎的模样。

  宋小河惊诧地瞪大眼睛,就见那画卷里是个满是稚气的少女,长发结辫,素色长裙,正回首张望。

  少女坐在河岸,赤着双脚浸在清澈的河水中,脚踝戴了个红绳串的铃铛,漂亮的眼睛里落了星芒,灿烂地笑着。

  正是宋小河。

  旁边的长生灯上也写着宋小河的名字。

  显而易见,这盏灯就是为宋小河供的,只是与前面所有灯都不同,它有着单独的一间房,旁边还挂了一幅画。

  处处彰显着奇特。

  “为何我的灯在这房中,不与那些放在一起?”宋小河转头问伏玉。

  “这盏灯是老朽掌灯之前就存在于此处,据说是一位贵客供奉在此,老朽也不知具体缘由。”

  伏玉回答。

  掌灯百年为一任,若是伏玉叶不知道的话,就代表这盏灯是百年之前供奉的,那就不可能是今世宋小河的父母。

  或许是她前世轮回之中的父母亦或是师父,或是她的爱人,或是宋小河已经忘却,今生不知,日后也再也无法相识的人。

  沈溪山唇线微抿,心中涌起一种不悦之感,看着墙上的那幅画,就觉得不顺眼。

  这画卷的技艺显然很精湛,形态抓得极准,将宋小河笑着的模样表现得淋漓尽致,像是反复观摩才能画出来的。

  沈溪山虽然擅长的东西多,唯独画技比较烂,最多会画符,再多的就不会了。

  于是讨厌画技好的人。

  “不知道是谁给我供的灯呢。”宋小河满脸喜色,盯着那画卷一动不动,相当痴迷地呢喃道:“那个人一定很在乎我。”

  沈溪山将宋小河的脸看了一会儿,又转头问伏玉:“能不能将这灯摘下来,重新供上一盏。”

  伏玉道:“不可。”

  “但是这灯碎了。”

  “会慢慢自行修复,不必担忧。”

  “那也不知道等到何年何月,重新供上一盏岂不方便?”

  “但长生殿没有这样的规矩。”

  “你都卸任了,还能做主长生殿的规矩?”

  “这规矩并非老朽定下的,”伏玉有些无奈道:“小施主,方才老朽已经回答过,一魂只能供灯一盏,老朽当年接任之时,被传授的第一条戒律便是一魂不可供两灯,否则会搅乱命格,引天道灭之。”

  沈溪山眉眼逐渐趋于冷然,唇线拉出了些许倔强的弧度。

  满脸写着: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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