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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第233章

  游龙光华自时墟中来。

  光华落在岩石上, 重聚凝实,呈现出一人身影,一席苍崖玄衽长袍, 身量颇高, 黑发夹杂着几缕白丝,挺拔的背影让纪岫等人惊呆了, 一瞬间竟忘记了言语。

  那人抬眼看时墟尽头, 那似神灵般的眼睛瞳孔裂纹蔓延,仿佛能透过它的眼睛看到本体的挣扎和痛苦, 一线银光在那碎裂的眼眸中一绞,那眼眸彻底崩毁, 散碎的灵光扩散。

  一抬手,一线银光下落,正好被那只苍劲有力的手擎住, 一线银光显出本貌, 是一柄无锋剑。

  九重天被灵光遮蔽,时墟天路消失, 天空恢复成本来的模样。

  三个坠仙召不来九洲的“神”,无需坠仙域法则绞杀, 他们额上的“逐”字释放出无数金线, 缠绕在他们身上, 瞬间将他们肉|身连带着神魂被绞成粉碎。

  “逐”字能让被驱逐出九洲的坠仙联系到九洲的“神”, 但也只有一次机会, 那是他们最后的生机,如果“神”没有帮助他们解除“逐”字深藏的毁灭之力, “神”消失之后,他们再也没有生机。

  血肉绞成浆液, 滴落在海面上,大抵是莫双岛上太过安静了,这滴落声“哒哒”得震耳欲聋。

  但终于惊醒了呆滞的纪岫等人。

  只听几声惊喜而兴奋地呼喊。

  “师兄!”

  “首座!”

  “代宗主!”

  岩石上的人转身,正是经年未见的秦恪渊。

  但纪岫等人瞧见秦恪渊的模样时,又是一惊。

  纪岫几步靠近,仰头惊愕问道,“师兄,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却见秦恪渊容貌竟呈现出老态,以凡俗眼光去看,至少已是半百模样。

  他落在地上,手中无锋剑晕成银辉消失,只说了声,“无妨。”

  这时听他的声音也带着人过中年的沙哑和浑厚。

  眸光在岛上众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直到最后落在招凝身上,眉宇间微微凝住。

  “招凝?”

  坠仙域新任的镇守者,自一开始眸光就落在他身上,无甚额外的情绪,只冰冷的注视着。

  听他唤了一声略感熟悉的名字。

  嘴唇微动,发出的声音却是质问。

  “坠仙?”

  秦恪渊目色凝住,纪岫等人更是大惊。

  纪岫不可置信地看着招凝,“招凝,这是你秦师叔啊。”

  洪杰适才就察觉到一丝异常,“沈师妹你是不是被什么摄魂了!”

  艾柏下意识,“不对,这不是招凝!”

  秦恪渊缩地成尺,一步靠近,却在近前之时,察觉杀意袭身,却见招凝瞬而后退三尺,抬手一张,手中玉佩碎片变成坠仙域最致命的杀意,坠仙域的法则加持其上,一瞬间似是……天要了结了对方。

  但秦恪渊身形一动,身形由实转虚,散成银辉,再次重聚却又逼近招凝身前,抬手虚按在她眉心识海,银辉晕绕,招凝动作一瞬被禁锢。

  “招凝。”秦恪渊又唤了一声,声音仿佛透过眉心,钻入识海,震在她封闭的人性中。

  然而盘坐在寂灵之府正榻上的人性被三道缚神令困锁着,还未入神魂之耳,就被隔绝了。

  招凝霍然挣开秦恪渊的禁锢,抬手攻向秦恪渊,秦恪渊撤手回转,避开一击。

  却见招凝手中一根雷魂木,天下雷意皆动,再持坠仙域灭杀法则之力袭去,秦恪渊双手负后,极快后退,但招凝丝毫不让,转瞬间,天地变色,雷云沉积,雷光交错缭绕,形成巨大的雷牢,将秦恪渊后路锁死。

  招凝逼近三尺,雷光成鞭击打在秦恪渊身上,他周身银辉神光浮荡,感觉到一股极致的杀意,非神光所能抵抗。

  于是他脚步凌空一转,脚下似星宿变化,身形转而出现在招凝后方,再一次抬手虚按她后脑勺,银辉晕绕,紧接着形成一字雷纹,“摄!”

  雷纹钻入识海中,识海灰雾翻腾动荡,再入寂灵之府,逼近招凝人形,却不想那三道缚神令交错扭转,一道光华反冲,竟径直向雷纹,雷纹瞬间崩碎。

  招凝再脱离,反手再攻。

  清光银芒瞬间在天空中晕开。

  纪岫等人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这怎么办,他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纪岫焦急道。

  “招凝情况诡异,似心智被掩盖。这秦首座刚从时墟回来,又是寿元将近的模样,情况未明。这要是再打下去,他们要出事的。”洪杰也是急躁,但理智占据感性,仍旧分析道。

  纪岫咬牙,“我们得把他们分开。”

  他偏头一想,似是想到什么,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是在灵船上,他再一次驱动烈风云雷灵炮。

  洪杰和艾柏也跟了过来。

  艾柏道,“纪岫,这样不好吧,若是伤了首座和招凝……”

  “那还有其他的办法吗?”纪岫没好气地说道,“你看他们二人这打斗势气,怕是已是元婴之境了,我们若是自己冲入其中拉架,人没分开,我们就成血肉泥浆了。”

  “咳。”洪杰假咳了一声,掩盖此刻略显尴尬的氛围,“那就试试吧。”

  纪岫盯着天空铺开的灵光,法力灌注烈风云雷灵炮,灵炮上阵法符纹亮起,将法力转化为古怪的力量,下一刻,力量团成光球,在纪岫的操控下,对准天上清光银芒的交织点便投射而去。

  下一刻,光球冲入招凝与秦恪渊战局之中,招凝瞬而察觉,无实质的目光倏忽锁定,秦恪渊避开招凝一击,目光也转向另一威胁,但两人似乎并没有将此放在眼里,招凝携雷光而近,秦恪渊周身银芒缭绕,汇聚身前形成无锋剑。

  雷魂木与无锋剑对撞,雷光与剑光交织,下一刻,两道气势磅礴气浪融成一片,向四面八方涌去。

  而那冲来的灵球正好被用来的气浪抵挡,甚至在气浪的裹挟下沿着来时的轨迹,反向烈风云雷灵炮攻去。

  灵船上几人还在焦急等待着结果,只见灵球光华耀目,像是天空太阳坠落,且直奔他们而来。

  一瞬间几人倒吸一口凉气,须臾之后,同时瞬身而逃。

  但预想中船毁人伤的倒霉事情并没有发生。

  只见海上海水忽而成卷,在灵球砸入灵船前一刻,卷起刚瞬身远离三丈的三人。

  而灵球也并未砸下,生生定在离灵船三寸的地方。

  天空中打斗的两个人不知何时分开,同时落在岛上。

  招凝手上一动,海水卷着三人扔入百丈之外的海域。

  秦恪渊指尖一挑,被禁锢的灵球砸在海中。

  灵球力量被海中暗流打散,海面起了些微波澜,浪潮一阵一阵冲刷在小岛上,溅起层层浪花。

  招凝持雷魂木的手抖了抖,漠然而无实质的目光看了一眼对面的人,似是觉察自己不能轻而易举绞杀,身形一偏,化作清光消散了。

  秦恪渊皱眉,低头,展开右手,却见手背上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珠,一路蔓延至身体上,法则之力的压迫并非简单能承受的。

  手掌一震,所有压迫而生的血珠凝成一股血流,沿着手臂,顺着食指滴落。

  高崖上,负手而立,海风吹拂着衣袍,湿润的水汽晕过面部,他的模样好似又苍老了几分。

  但他并没有在意,只盯着招凝消失的位置,神识划过茫茫大海,好似在寻找她离去的痕迹。

  招凝已不在神识范围,他眸光微低,再偏移,看到纪岫三人狼狈地从海中钻出来。

  在坠仙域法则的强制下,他们甚至连神光都没来得及聚起,就被招凝扔入了海里,一身衣袍皆湿,少有的形象全无。

  三人驾云飞离大海,在空中掐了一记明火诀,身上的湿意瞬而消失了。

  纪岫些许抱怨,“你说,我们为他们好,怎么遭殃的成了我们了?”

  即使衣袍已经不湿了,纪岫还是下意识地抖了抖长袖,却不小心抖落了三枚戒指。

  “这些是什么?”纪岫惊奇,展手隔空将三枚戒指抓到手中,戒指式样古朴,透着一股神秘玄奥的气息。

  他还没说话,旁边艾柏和洪杰却是已不约而同惊喊出声。

  “储物灵器!”

  “是那三个坠仙的。”

  纪岫当然也反应过来了,他神色裹着古怪和惊喜,“这怎么回事?难道我们正好掉入了那三个坠仙的血肉浆中。”

  “招凝给你们的。”却听秦恪渊的声音传来。

  三人抬眸,秦恪渊不知何时御空站在三丈之外。

  纪岫眼眸一亮,“还是招凝小仙子好!”只觉美滋滋的,神识一动就要瞧瞧这三个坠仙储物戒指中藏着什么宝贝。

  却不想,神识刚探就遇到一层无形屏障。

  不是戒指本身的,而是……

  纪岫苦着脸看向秦恪渊,“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这是招凝给我们的吗?你怎么还突然下了禁制。”

  秦恪渊冷淡,“等招凝回来。”

  言下之意,招凝当时神性压制人性,将三人储物灵器交给他们,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她自己本身都没有察觉到。

  纪岫虽然看着心痒痒,但也不会当真垂涎自占,保管好三枚戒指,又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秦恪渊。

  话还没说出口,艾柏已经抢着他的话问出来了,“首座,您成就元婴了?”

  “嗯。”秦恪渊应了一声。

  纪岫驾云到旁侧,“不对啊,师兄,结婴之时重塑肉身,你怎么会……会成这般模样。”

  这般老迈模样,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重伤难治,生机流逝,二是寿元将近,自然老态。

  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不妨事。”他回答道,“在时墟中耗费些许时间。”

  “这还叫些许?”纪岫明白这是后一种情况了,可这一看,就意味着,“你在时墟中过了近三千年?”

  元婴境界,极限寿命也不过三千年。

  洪杰也有些慌了,“首座,你这若是百年内不能晋升元神,就会寿元耗尽了,就会身死道……”

  “你闭嘴。”纪岫骂了一声,洪杰一惊,赶忙收音,“是我的错,我不该乱说话。”

  纪岫神色哀戚,好不容易知晓师兄还活着,好不容易把师兄从时墟中盼回来,怎的只有百年时光了?

  “师兄……”他呢喃着,“等我们回到九州,我们重新夺回清霄宗,让你安安稳稳度个晚年。”

  秦恪渊默了片刻,神色古怪。

  他等三人哀戚完了,才说,“谁说,我要寿终正寝了?”

  “啊?”三人同时茫然抬头看他,却见他收敛的气势完全放出,凌冽、锋锐、浩瀚、磅礴……气势之悍让三人无法抵制,一瞬间从云层之上重重跌落在岛上,可是这一刻连其余的想法都没有了,只剩下惊喜与错愕。

  “元婴大圆满!”

  但却见他气势如剑,银华涌动,神色冷极,转而直冲入天空。

  冥冥之中传来绵延不绝的轰然声响,仿佛牵连着整个坠仙域的修真者识海震荡。

  天空之上荡开波澜。

  艾柏微惊,“怎么回事,时墟又要出现吗?”

  他们这会才明白,秦恪渊并不只是给他们展示修为境界,而是……

  却见波澜中央出现了一座恢弘大殿,大殿长阶一级级铺下,一直落在秦恪渊身前。

  但秦恪渊并没有动,只是负手凝目抬眼看着天宫。

  两方僵滞之下,两道身影出现在大殿外,是浩初尊者和霜泷尊者。

  浩初尊者说道,“恪渊啊,何必刚从时墟归来,便这般暴怒。”

  霜泷尊者只冷淡打着招呼,“好久不见,还能回来,不错。”

  秦恪渊只朝霜泷尊者微微颔首,算作当年霜泷尊者助他入时墟的敬意。

  但是他神色丝毫为缓和,只问道,“坠仙域封禁万年,却突兀现世九州,不仅困锁我清霄宗弟子,还令镇守者掩我宗天骄人性代为执掌坠仙域法则,两位,难道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两尊者神色微顿。

  浩初尊者说道,“这是小招凝的劫难,我们身为天宫之人,不可干预她的劫难,否则会阻她修行之路的。”

  霜泷尊者亦说,“她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先天造化功德金丹,若是她能顺利入元神,便可寻九洲天道入九洲,到时就是我九州黎明破晓之时。”

  岛上的几个人听得糊里糊涂的,很想问问其他人,这几次出现的九州到底是什么意思,九州不就是九州吗?怎的这么多弯弯绕。

  就在这时,霜泷尊者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伸手一指,在天宫与秦恪渊周遭设下结界,阻止他人窥视和偷听。

  秦恪渊却反问,“那让蜃逃出坠仙域,进入时墟之中,也与你们天宫无关了?”

  浩初尊者和霜泷尊者登时无言。

  但却见秦恪渊袍袖一甩,一团肉泥般足有半里范围的诡物落入海中,它并没有沉入海中,而是收缩肉|体,最后变成一具无脸的人形生物,它跪伏在海面上,瑟瑟发抖,不敢多言。

  秦恪渊再问,“如若我在时墟中没有撞见蜃,天宫是不是要让我宗天骄镇守坠仙域千年万年,直至她在生死孤寂和道心崩毁中魂飞魄散?!”

  两尊者沉默些久。

  霜泷尊者叹了一声,“恪渊,我们并非任由此事发生,你知道时墟之期将至,九洲更是屡屡窥视,我们无法时时留心。”

  “当年,这小家伙结成先天造化功德金丹的时候,整个天宫都震动了。”浩初尊者说道,“我们甚至替她斩杀了幽都之下的蛟龙,鸿德尊者更是说,若她遇到危机,便可召唤天宫,天宫随时响应。但,我们并没有听到她的呼唤。”

  秦恪渊知道这两人并没有说假话,但他了解招凝的,招凝虽多遇劫难,但其实自己极少主动涉险,即使涉险也尽量谋划万全之策或者留下后手,遇蜃而被强行认作坠仙域镇守者,却没有召唤天宫后援,要么蜃之行事让招凝几乎毫无察觉,要么就是招凝对天宫并不信任。

  他垂眸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蜃,这活了几万年的上古神兽,修为被压制在元婴巅峰,但依旧是那遇事缩入壳里的性子,他能谋划至微而不被人察觉,就不会在坠仙域中认命龟缩了数万年,那便是后者……

  大抵是秦恪渊的目光过于冷厉了,蜃抱着脑袋,但后脑勺还钻出一只眼睛,偷摸看了一眼秦恪渊 ,紧接着被压制了,瑟缩地说着,“我,我就是,实话实说。”

  这话一出口,连天宫上的两名尊者脸色都变了。

  霜泷尊者抬手一展,那蜃便被隔空抓住,似要直接将它捏爆了。

  它不断地哀求着,“这小家伙心性坚定,心境固若金汤,除了告诉她真相,我没有其他的办法让她心境崩碎。她身具功德,是天宫之外唯一能解除我禁锢的有缘人,更是唯一能代替我镇守坠仙域而不被坠仙域法则反噬的人,我镇守了几万年了,我累了,我想回九洲了,我不想错过这机会。”

  “呵。”霜泷尊者冷笑着,“你还有理了。”

  说着手掌微握,只见蜃的肉|身晕出血色,它开始扭曲变形,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抵抗元神尊者的杀意。

  “不不不,我错了,是我错了,放过我。”

  就在这时,却见一道银芒飞去,震开了霜泷尊者的力量。

  蜃再次跌入海中,这一次它连人形都不敢凝聚,整个身形团成球,浮荡在海面上。

  霜泷尊者皱着眉,“秦恪渊,你该不会是因为它几句话,被说动了吧。”

  秦恪渊冷声,“若是要杀他,在时墟中,他就死了千百遍了。他若是死了,谁来镇守坠仙域。”

  谁想这质问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本的话题中。

  浩初尊者皱了皱眉,“秦恪渊,说到底,你现在也不过是元婴大圆满,这化神还不一定能成功,不是元神尊者呢。若非你是……”

  他顿了顿,只说结语,“否则你只能恭恭敬敬听我们的吩咐。”

  秦恪渊还未回话,霜泷尊者就拦住浩初尊者摇了摇头,而后说道,“这事是我们亏欠小招凝的。只是,坠仙域本就是一个特殊秘境,法则之力也不是我们能随意操控的,她若是想脱离神性回归本心,只能看她自己。若是她能够回归,我们天宫必会送上赔礼。”

  “而且,这本就是她的机缘。”浩初尊者又道,“若是她能够自此回归,这修为更是一日千里,这心境更是通明洞彻,反而是她的好事。”

  秦恪渊只道,“浩初尊者可莫要巧言令色。机缘是机缘,失职乃失职,秦某还是区分的开的。”

  他眉宇毫不掩饰威慑,“那秦某便等着诸位的赔礼。若是有一分礼不达意,别说她会不会成为九州破晓关键,那我拼了这最后百年寿元,也来大闹天宫一场……”

  只见一剑银芒破天来,冲入天宫震双尊。

  浩初尊者衣袖一挥,那剑芒偏向天宫立柱,立柱就这么切断了。

  而秦恪渊直接转身,碎了结界,落回纪岫等人身边。

  天空中还在结界中的天宫,浩初尊者低骂一声,“他娘的,不就是上古……”

  “行了。”霜泷尊者打断他的抱怨,“走吧。这事我们理亏,后面还要指望他们小辈呢。”

  很快,天宫消失在天空中。

  见到回来的秦恪渊,纪岫顿了顿,试探的问道,“师兄,你在跟天宫说什么?”

  秦恪渊瞥了他一眼。

  纪岫登时闭嘴。

  只见秦恪渊看向山峰下方,忽而抬手,掌心银光氤氲缭绕,射入土里、扎入岩石里的几块碎片自行回到他手中,他看了一眼,银光收敛,融入到上古龙纹玉佩碎片中,紧接着光华一闪,玉佩重新变成完整的模样。

  洪杰拱手恭敬,问道,“秦首座,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秦恪渊收回玉佩,“当年你们带出来的宗门子弟,如今如何了?”

  洪杰回答道,“有负首座所托,战死近半。”

  说着洪杰跪了下来,“是我的错,我莽撞地带着弟子进入坠仙域,结果害的弟子们不是被此域家族所杀,就是被妖兽所食。”

  纪岫和艾柏跟着跪在地上。

  艾柏也说道,“不,首座,是我的错。当年我和洪杰先锋追击,是我提议宁可战死,也不能放走人魔,这才让洪杰犹豫中带着弟子进入坠仙域。”

  “不是的。”洪杰反驳道,“这本就是我的意愿,与你的提议无关。”

  纪岫阻止了他们的争执,将事情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师兄,这得怪我,是我没有阻止,是我当时一心只有斩杀人魔,不顾弟子安危,任由他们带着弟子冲入坠仙域中。即使在外等待多年,自知其中有危险,但仍旧强行进入坠仙域中,使得更多的弟子受伤。”

  他叩首,“师兄,纪岫但凭你处置。”

  洪杰和艾柏也跟着叩首,“首座,我等亦要接受处罚。”

  海风吹拂着山崖,一时间周遭好似一片寂静,连海浪冲刷着岸边也似是无声的。

  秦恪渊微微闭着眼,许久许久才问道,“还有多少活着。”

  纪岫回答道,“如今坠仙域清霄宗弟子,尚有我等金丹境四人,筑基境共有二十三人,练气境共有七人,其中有三人是新生的孩子。这三个孩子,心性悟性仙缘都很不错,不足十年的时间已经快要到炼气大圆满了。”

  当年离开清霄宗时,大多都是练气境,不过五十年时间,已是了不得的成长了,更何况是在这危机四伏、资源相争的坠仙域。

  “起来吧。”秦恪渊说道,“不怪你们。”

  纪岫垂着头和洪杰二人交换了神色,俱是带着哀伤,抬头时秦恪渊已经背对着他们,看不到他神色的变化。

  只觉得海风都裹着寒凉和哀恸。

  三人站起身,纪岫问道,“师兄,回我们驻地吗?”

  他补充说道,“是我们自行占据的荒岛,起名叫清霄岛,附近还有一些修真家族,几十年你来我往中,我们也收拢了一些岛上家族和外来者。但核心还是我们清霄宗的弟子,他们都期盼着有朝一日,师兄归来,带他们重回清霄宗。”

  洪杰亦道,“首座,所有人都在等待您的归来。”

  却听秦恪渊说道,“你们先回去吧。”

  洪杰和艾柏一怔,似是没有想到秦恪渊这般回答。

  倒是纪岫抬头看了一眼,而后笑了笑,“师兄,那我们先走了,我们在清霄岛上等你带着招凝小仙子回来。”

  秦恪渊偏首,见纪岫带着洪杰艾柏礼身告辞,这才微微颔首。

  三人走后,秦恪渊踏在海上,海面上是浮荡着装作自己不存在的蜃,他目光不曾施舍给它半分,只是淡漠地看着无尽大海。

  “带路吧。”

  大海万丈深渊之中,还残留着的蜃壳闭合着。

  海底的暗流拍打在蜃壳上,发出轻微的响动,但毫无反应。

  紧接着又有迷失的深海鱼儿游动到此,不小心触动了海床下沉寂万年的锁链,锁链“铛铛”作响,一瞬间惊得深海游鱼胡乱逃窜,却因此惊起层层海底浑浊,但依旧没有丝毫的动静。

  深海鱼儿躲在海草丛中无知地看着那巨大的蜃壳,只觉有磅礴的灵气蕴藏在其中,甚至凝聚成灵液从两瓣蜃壳的缝隙间流淌出来。

  那灵液好似仙境的玉液琼浆,灵光闪烁,氤氲流转。

  深海鱼儿看呆了,本能驱使着它凑近灵液,一点一点吞噬着。

  一时间,它好似感觉到自己身体变得更加强壮,比族里的鱼儿更加厉害。

  它微末的灵智好似豁然开朗了些许,懂得了名叫“兴奋”的情绪,它贪婪的吞噬着灵液。

  但好景不长,更多的深海生灵感知到这磅礴的灵气,径直聚集而来,它们长着可怖的模样和凶狠的利齿,好在灵液几乎在整个蜃壳缝隙间都流淌出来,蔓延半里的灵液足够让这些凶恶的深海生灵自行占据一席之地。

  可随着深海生灵越来越多,不可避免的发生了打斗,甚至有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开。

  就在这时,却听“好香啊……咕噜噜……好精纯的灵液啊……咕噜噜……我的我的是我的……咕噜噜……”

  紧接着一只鲤鱼出现在灵液照亮的范围,它不该出现在深海万里之地,不该有接近三丈的体型,更不该会说话。

  它嗅了嗅,“该死的……咕噜噜……怎么会有……咕噜……血的臭味……”

  两颗小眼珠看了一眼,而后龇牙咧嘴地驱赶深海生灵,“离开……你们的血……咕噜噜……臭味弄坏了……咕噜噜……灵液了……”

  深海生灵占着自己凶恶,直接向鲤鱼发起攻击,却不想还没有凑近,它嘴里吐出一颗泡泡,直接将深海生灵包裹住,将它送远了,它有着些许灵智,大惊失色,此地不是神灵沉睡的地方吗?为什么还有妖兽的出现?

  这里是蜃的沉睡之地,方圆百里之类,都没有妖兽敢靠近,只有没有多少灵智的深海生灵才能小心翼翼地再次游走。

  一时间,其他的深海生灵都被它惊住了,连灵液都不敢垂涎了,纷纷四散而逃。

  鲤鱼独占了灵液,美滋滋地卧在灵液旁,大口大口的喝着。

  而顺着灵液钻入蜃壳之中,灵液雾化成浓郁的灵力,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金光浮动在蜃壳之中,而这些灵力的源头在正中央的人儿身上,偶尔锁链上游走过的寒光映照出她的模样。

  正身盘坐,五心朝上,唇瓣紧抿,双眸闭阖,面上毫无情绪,整个人都毫无声息,好似一座冰冷的雕像。

  她丹田内旋转的金丹正缓慢旋转着,每一次的转动,就会有更多的真元从金丹中被释放出来,透过她的身体又变成浓郁的灵气。

  金丹都渐渐黯淡的,似乎有一日,但金丹中所有的真元都尽了,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忽而间,这冰雕似的人儿眉宇微微皱起。

  身上散发着微弱的光华,那光华让她的身姿好似出现的重影。

  重影勾连着混沌的虚空,周遭一切都是扭曲的,没有颜色,也没有形状,唯有她自己,以及困锁在她周遭的三道缚神令。

  缚神令上的上古云纹忽隐忽现。

  她嘴唇翕动着,似乎在默语什么。

  “杳杳冥冥清静道,昏昏默默太虚踪……”

  “千邪万秽,逐水而清;明彻表裹,无物不伏……”

  “……”

  似乎在呢喃着一切明心之声。

  却见缚神令上一上古云纹微微颤动,紧接着一丝流光从上古云纹中渗入她体内,但这似乎仅仅是个开始,更多的流光渗入她身体内,这缚神令的光华好似都随之黯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而出现虚影,那虚影渐渐伸展,巨大的好似占据了整个虚空,那是一棵参天巨树,和当年测仙缘时的巨树那般相似。

  却见她神魂不知为何有一道影子倒映在那棵巨树之上,只见影子缓缓睁开眼,却是神性之眼。

  影子就这么注视着神魂,看着神魂在缚神令的缭绕中微微颤抖,好似在挣扎。

  下一刻,雷光在她神魂上显现,渐渐形成锁链,将那影子捆束在巨树之上。

  雷光越绞越紧,其上雷击之力逐渐加剧,甚至有“破”“碎”二字太古雷纹出现在其上。

  神性影子没有丝毫动作,只是静静看着,哪怕那雷击之力鞭挞神魂,犹如撕裂之痛,她没有抵抗,更没有反击。

  反倒是被捆束的人性不住的颤抖着。

  直至最后雷光变得迟缓,可是那杀意却迟迟未散。

  蜃壳外,鲤鱼翻滚了一圈,美美的再饮一口灵液。

  圆咕噜的黑眼珠却看见了人类的倒影。

  他猛地一骇,滚身缩入一旁的海草中。

  但那人类的目光还锁在它身上,它害怕的打了声嗝,“咕噜噜……”

  又壮着胆子斥道,“你……你是什么人……咕噜噜……这是鲤鱼大王……咕噜……的领域……”

  但那人一眼好似看透了它,便再也没有多注意它。

  他身旁滚着一团肉球,肉球发出声音。

  蜃说道,“就……就是这儿了。”

  秦恪渊眉头深拧着,见这蔓延的灵液,自知招凝情况不对,须臾之间,身化银辉进入了蜃壳之中。

  蜃瞥了一眼,也不惦记自己的壳,只一心想要趁机开溜,却不想刚向后一滚,就被一道无形的禁制阻挡了路,再前滚、左右滚,俱是无路,它暗骂了一声,继续缩成球,当作自己是一海底肉珊瑚。

  银辉落在招凝身前,正身盘坐,闭眼凝神,手掌虚按在招凝眉心,银辉晕开。

  意识虚空,招凝人性与神性的较量并没有停止,或者说单纯的是人性想要扼杀掉神性。

  在人性的意识中,这样的神性是蜃强加于她的,是坠仙域法则强行赋予的,并不属于她。

  然而,不知为何招凝却迟迟没有动手,她在犹疑。

  若是蜃强加于她的,为何蜃偏偏选中她,为何在遇见她时沉寂万年才突然异动?

  若是坠仙域法则强行赋予的,为何生活在坠仙域中所有的人一遇到蜃雾,就会被法则之力吞噬了寿元?

  可是,如果不扼杀身形,她将永远被神性压制,变成没有感情、没有思维的坠仙域镇守者,永远活在杀戮之中。

  雷光微微动作,但只是缠绕着。

  “招凝。”忽而有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人性的颤抖停止了,可眼眸闭阖着,而神性的眼眸冰冷的注视着,好似隔着识海、透过肉|身看向身前的人。

  “修行之路,融万物,离众生,人非人,神非神,叩问本心,此心是人是神?”

  招凝心中闪过儿时凡俗挣扎,闪过数年寻仙之旅,闪过昆虚神仙之梦的破碎与重塑,闪过清霄宗的点点滴滴,闪过离宗之后在凡俗的沉寂,闪过阳神境的探寻,闪过踏遍九州的迷茫,是人性,一个会哭会笑会难过会欣喜的人啊。

  可又有些画面同一时间呈现,斩凡时的赐福,救助半妖时收获的感恩,深入伪建木时众人的期许,送万千魂灵入轮回的平静,是神性,一个怜悯苍生又敬畏苍生功德加持的神啊。

  她颤抖着,“非人非神。此心只是……我。”

  转而间,招凝身上金光缭绕,参天巨木虚影不见,神性身影渐渐融入人性之中,二者重合,神魂归位。

  冥冥中,好似有碎裂声,却见三道缚神令一道一道断开。

  紧接着,招凝手诀一动,太虚六道灵源秘传功法运转,却见蜃壳中浓郁的灵气重新被吸纳入身体中,连外面流淌的灵液也消失不见。

  “咦……咕噜噜……灵液……怎么不见了……”

  蜃壳中,招凝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秦恪渊撤回手,手诀跟着一转,一道上古龙影从他身上晕出,盘绕游转在招凝周身,护持招凝突破。

  外界,鲤鱼还在纠结为何灵液突然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它忽而听到不远处又起了动静,却见又来一人,那人裹着神光深入到海底,鲤鱼一惊,以为还是向之前一般深不可测的人物。

  却见他靠近此地,站在那蜃壳前,说道,“神灵大人,我来同您做个交易。”

  被禁制的球形蜃古怪地瞥了那人一眼,那人并没有注意到它,它心里嘀咕一声,“哪里来的倒霉蛋。”

  却听那人说道,“我想要去那个破落大陆,作为交易代价,我可以告诉您禹余赦神令的下落。”

  球形蜃忍不住再次看向那人,不过是一个颇有气运的金丹真人,只是这禹余赦神令,它有些心动。

  那人毫不在意无声音回答他,他补充道,“得到禹余赦神令,您说不定就能联系到九洲的人,那里的尊者甚至天尊或许会帮助你,解脱这样的惩处。”

  球形蜃滚动身子,想要告诉那人,好好好,我心动了,快,我在这里,面朝这里说。

  然而它被禁制住,无法移动,无法说话,无法变化。

  蜃壳中的气势在暴涨,引着周遭的海底暗流都动荡不止,一圈一圈的漩涡以蜃壳为中心渐渐成型。

  仿若突破某一桎梏,冥冥中屏障碎了,招凝的修为突破到金丹后期,并仍然在继续攀升。

  气势引导着暗流冲刷着蜃壳,蜃壳微微开启一道小缝。

  那人以为这周遭的变化是神灵的回应。

  于是继续恭敬说道,“这东西就在一个名叫林影的外来修真者身上……”

  话音未落,一道杀意锁定在他身上,秦恪渊侧首抬眸,眸光好似透过蜃壳看见那与神灵交易的男子。

  男子一惊,不知这是何意,他连忙说道,“我并不是戏耍神灵,这禹余赦神令本来我向亲自献给您,但是被她抢了去。如今她应该被神音会那些坠仙抓住要炼化功德之力,坠仙而已,神灵随便一杀便可。”

  却不想下一刻,一道寒光倏然逼近,他身上神光甚至阻碍半分都做不到,紧接着就被寒光贯穿左心口。

  “噗……”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对于金丹真人来说,肉|身贯穿不算什么,但那寒光渗透了全身经络,蔓延至丹田,凝固金丹,冻结神魂。

  就在这时,蜃壳外围的暗流变化渐渐停了下来,蜃壳里面释放出的灵压也渐渐收敛。

  修为攀升停止在金丹大圆满,只差一步便可突破至元婴。

  招凝缓缓睁开眼,神色虽淡却是那个清韧平静的招凝。

  她眸光是低垂的,于是第一时间看到的是从她掌心游走而过的上古龙影。

  惊疑中,眸光却追着那上古龙影,一路见它融入身前盘坐的一人身体中。

  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人,她本该警惕的,可是此刻却没有半分惊惧。

  缓缓抬眸,嘴唇颤抖,又刻意克制着紧抿。

  “招凝。”

  他说,“师叔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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