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周祉君怎么也没想到, 湘妃娘娘失败了。

　　她的星辰变，失败了。

　　头顶上的无数星辰元炁消散，往下如彗星坠落, 不可逆转，无法挽回。随着青泷的无声命令, 星辰如万千火雷冲向毫无准备的湘妃……

　　青泷站在明亮的银河下, 站在滚滚火雷之前, 白皙的脸与瞳孔一同燃烧着, 分不清是星辰还是火焰。

　　周祉君难以置信地跪倒在地。

　　上官泷，她到底是什么人。她的眼中明明没有仇恨，却叫人无端战栗。

　　紧接着, 一声巨响炸开。司徒锦脸色骤变，四周漆黑渐渐散去。

　　她冲进医舍, 大惊失色：“我的太初炉，我的药，我的药。”

　　神医不管不顾地捧起碎片，双手立马被烫的通红起泡。

　　短短几日的相处, 青泷从未见过司徒锦这么狼狈, 她自认为摒弃了人的情感可以藐视一切，如今却双手扒开炉灰，发疯了般寻找她的药。

　　“炼成了！炼成了！”

　　司徒锦终于捡起一粒黑色的药丸, 她欣喜若狂地塞进蜘蛛的嘴里。

　　蜘蛛立刻死了。

　　神医笑容凝固了，整整三年，她日以继夜地研究了三年，呕心沥血地等待了三年……

　　周祉君跪在地上, 颤颤巍巍地扶住湘妃, 几乎话都说不出来, 好半天才挣扎地呜咽道：“娘娘……娘娘……”

　　湘妃的胸前被星辰贯穿，她头发披散凌乱，鲜血大量自口中吐出.她死死地盯着青泷的眼睛：“你……你到底是谁？”

　　星月袍彻底失去了星光，如一条纯黑的暗布盖在她身上。

　　青泷与她对视着，不待开口，司徒锦抢先冲过来，一把抓住青泷的手臂。

　　三年了，她以为她的研究无懈可击只差药引，没想到在最有希望的一刻迎来的却是失望。

　　司徒锦疯疯癫癫道：“她就是青泷，三年前死在阎罗塔的青泷。对，她的血，再取她的血，无穷无尽，总有一日我会成功的。”

　　周祉君的身体一瞬僵住。

　　她僵硬地抬起头，眼底的肌肉难以抑制地扭曲着：“你在说什么胡话，绝不可能。青泷早就魂销魄灭。她，她连做鬼都不可能。”

　　阴阳家信奉神鬼轮回，这三年来圣女睡得很安稳，因为她清楚，青泷死得彻彻底底，这个讨厌的女人再也无法让太子殿下看她一眼。

　　上官泷，怎么可能是青泷！

　　天大的笑话。

　　上官泷在试练之境中狠狠重伤了太子殿下。青泷那个卑躬屈膝，听话如狗的女人，是绝对不会对殿下刀剑相向。

　　相比之下，湘妃显得镇静许多。虽然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失败，没想到阴阳家引以为豪的秘术竟会如此轻易被破。

　　她甚至没有看清是如何被破的。

　　可是，她想，如果这个人是来自青泷家族，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天数注定。

　　星辰变本就是从青泷家族偷盗来的。

　　既有恶因，必结恶果。

　　湘妃身居高位，日夜伴君如伴虎，加上全身心侍奉阴阳家道法，坚信气数命理，因果报应，对于失败的接受能力也远超于常人。

　　但此刻，她心中重复着一个问题，亦是唯一的执念。

　　湘妃气若游丝，依然不变高贵清冷的口吻：“你，你是青泷……哪一个青泷？”

　　青泷抬起脚，一步步走近。

　　周祉君的身体发抖，她想运炁偷袭，忽然却发现一切都被青泷压制着。她体内的元炁似乎不是她自己的，不受她的控制。

　　圣女面色惨淡，毫无血色。

　　御魂丹得意感爆棚：好耶！小丫头快动手，把这群人全杀光，再冲出去诛灭所有阴阳家的弟子，把晟国毁了。

　　它本就是天下邪物，最喜欢杀人放火，唯恐天下不乱，看热闹不嫌事大。

　　喧闹与害怕错杂，过去与现实交织。

　　可青泷静静地想到一句很美的话。

　　每每想到这句话，就像是春天的风钻进她的胸腔，像孤独的小岛被温暖的大海拥抱。

　　她没有回答她是“哪一个青泷”。像是千千万万个女子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雨润天下青，青泷。”

　　这是一个古老的，传承的家族。

　　这是一个很美的名字，而绝非一只武器的代号。

　　“我的家族到底是什么样，”曾经在百川海里听过的一道道声音在耳边回响，青泷顿了顿，轻声问：“我的母亲，她是不是你的剑护，她是什么模样？”

　　虽然从未见过，却会去想。将她带到世界上的母亲，将力量继续传承给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

　　湘妃的眸光有一瞬的闪躲。

　　同是小女孩，她们曾是最好的玩伴。她守护着湘妃，会为学不会术法而挨饿的湘妃偷偷送去糕点，会小心翼翼捧起水里的星光想给湘妃看。

　　她很厉害。不仅有着霸道剑术，还有着自学成才的医术。

　　可她们注定不是玩伴，而是主人与狗。

　　正是因为如此，湘妃对青泷格外严厉和提防。

　　没想到，她的儿子秦曜还是爱上了青泷。

　　饲养者和被饲养者之间微妙又宿命般的情感。

　　“你要为你的家族报仇吗？”湘妃避而不谈青泷的问题，胸口起伏着，每一息呼吸都会疼痛。

　　她仍坚持地说道：“可惜，当你想要复仇，却发现早已经无人可报。两百年了，东君、曾经参与屠戮的每个人早已化为白骨。纵是立德得道的修士，亦无法如你们般长生不死。”

　　青泷安静地听完她的话，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可你还在。”

　　尖利绝望的女声响起。

　　“娘娘，娘娘是晟国的娘娘，是太子殿下的亲生母亲。你若是敢动，晟王绝对饶不了你……”周祉君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饶不了圣贤院，饶不了农家。不，饶不了你师兄。”

　　“你说得对。”

　　青泷伸出手，“我将不会要任何阴阳家弟子的性命。但你们从青龙卷轴悟得的术法，我会全部收回。”

　　……

　　湘妃和周祉君识海中的元炁飞速地向外流散着。

　　“不！”周祉君无力地撑住地，没有了术法就会成为最普通的人，无论是她还是湘妃娘娘，都不会再得到晟王的重用。

　　如此，就会变成她曾经在城墙上看到的那些卑微流民一样，湘妃娘娘会成为后宫万千嫔妃里极普通的一位，到时候还有谁能助太子殿下登上王位。

　　像有地龙游动，满地石块骤然崩裂，将圣女的手掌划出鲜血。

　　巨大的震动也使青泷察觉出几分异常。她刚才一心与湘妃打斗，这才细细聆听，这巨响好像是从岱屿海那里传来的。

　　……

　　周围的一切都看不见了，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青泷无措地站在原地。

　　……

　　周祉君想到什么，欣喜大叫道：“是殿下，是太子殿下拿到青龙卷轴了。一定是他……”

　　猝不及防地，她的目光被青泷吸引。

　　即使生死一线也镇静平淡的人，忽然一瞬间失魂落魄，像茫然寻不见归路的孩子。

　　青泷的手颤抖着，依着记忆，重现谢知棠留在十二月白玉上的元炁结印，她推掌，将结印落在司徒锦的身上。

　　司徒锦的手被火炉烫的血红。

　　——青泷的双手也立马传来火烧般的炙热疼痛感，同样刻骨铭心，感同身受。

　　原来，师兄留在十二月白玉上的术法，是“同感”。

　　他绝不会阻止她去做想做的事情，却担心她落入危险，以“同感”之术，默默地陪伴着她。

　　那些很痛很痛的针，也密密麻麻地扎在谢知棠的手臂上。

　　那些潮湿的夜晚，谢知棠伸出手，想要抱住分离两地，全身冰冷的少女。

　　可是为什么，十二月白玉上，独属于师兄的元炁，正在不断地向外消逝？

　　青泷转身离去。

　　——

　　天空阴沉沉的，不见日光。

　　一路上，地面越来越多地向下塌陷，一道道又长又深的裂缝触目惊心。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树轰然倒塌，栽进湍急的水流之中，满地扭曲的树根和散落的树叶。

　　水面被震动得波涛汹涌，浪花翻滚。

　　青泷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她心中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她想见到师兄。

　　她必须要见到师兄！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烟雾。

　　山体开始滑落，夹带着一堆石块和泥土，向下哗哗地滚落。

　　司徒锦的医庄地势高耸，往下才见到越来越多圣贤院的学家和弟子，尽管不断有人在指挥弟子们避难，但没有人动弹。

　　他们大多数都为今年的新生，都守在自家学院的古建筑周围，额上汗流如瀑，源源不竭以元炁构筑厚厚的屏障，抵抗山石。

　　师兄师姐都前往岱屿海了，而他们会守住一座座恢弘古老的学院。

　　青泷伸出手，元炁化为震雷，如金龙一般呼啸游动，将落石一一击碎。

　　她的身形一闪而过。

　　头顶上，无数机关鸟，道家之鲲，一波波运送着伤员。

　　有太平城中的普通人，还有身穿各家弟子服的修士。

　　一滴血自空中无声坠落，滴到青泷的脸上。

　　青泷伸出手摸了摸脸颊，眸中立时翻滚起无边无际的戾气。她脸色阴沉地仿佛换了个人，之前云心月性的乖巧师妹在感受到师兄的元炁消逝时，已经不见。

　　青泷冷冷道：“让开。”

　　有东西抓住她的脚，不让她再往前。

　　御魂丹往青泷身体里缩了缩。它向来傲天傲地，第一次心虚地声若蚊蚋：

　　“我感受到了，

　　是它来了。”

　　冷冽的杀意如狂风暴雨铺天盖地。

　　青龙剑意咆哮冲入云霄，问情剑一瞬飞到青泷手中。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天下第一凶兽。”

　　御魂丹一惊：“你怎么知道？”

　　青泷手指前方：“我看到了。”

　　远处的岱屿海上，一只庞大的三头恶龟遮天蔽日。整片天空都被黑色的云层笼罩着，它伸长脖子，六只眼睛闪烁着绿色的光芒，在乌云之中扫视着大地，惊心骇目，令人无法呼吸。

　　御魂丹想起，小丫头同它说过，岱屿岛是由三只石龟驼着，她还曾在石龟的头上放过铜板。

　　当时它嘲讽她见识浅薄，如今它终于恍然大悟。

　　世人看不见石龟的全身，以为是三只石龟，其实正是一只，三头恶龟。

　　“人间的尧帝趁三头恶龟腿断伤残之时，以术法封印住了它。原来是封印在了岱屿岛！”

　　远处，三头恶龟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整片海面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风暴在这一瞬间袭来，卷起了漫天的浪花，恶龟身上的海草和藤蔓随风飘舞，好像是在呼唤着神灵的力量。

　　隐形的神舟大船在恶龟兴风作浪的前一刻，终于扑到岸边。

　　“快，快，快~”李校尉拼命疏散船上的人，他抬头望去，恶龟掀起的海浪有百丈之高，开始朝着大陆席卷。

　　临海的几处村落里，大量村民从屋子里混乱地冲出来，抱着孩子和简单的行礼往高处跑。哭声，呼喊声，乱成一团。

　　这绝不仅仅是圣贤院的浩劫，而是一场即将淹没全天下的灾难。

　　一群组织有序，戴着头巾的壮汉从四面冲了上来迎接：“李校尉，公主和宴少将军不会有事吧？”

　　李校尉道：“这里有我，你们派几个人去那边几个村子帮忙。”

　　一个壮汉忽然冷笑道，振开双臂：“连上天都看不惯晟王的暴.政，这凭空出现的妖兽是要消灭晟国的天下！我等恭迎公主，带领我们……”

　　李校尉狠狠踹了他一脚：“天下子民都死了，即使公主推翻晟国，登基称女帝，又有何用？”

　　身后，夏天茂盛浓密的树木相继倒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飘零的叶片挣扎着飞上天空，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孤零零地落到地上。

　　青泷手掌凭空用力，掰开困住她双脚的元炁，手腕上青筋暴起。

　　“松开。”她的喉咙低吼着。

　　御魂丹知道她一心想赶往岱屿海：“喂，小丫头，你不要命了。你不要以为你有了我，你就天下无敌了。你知道三头恶龟有多凶猛，远古全天下最厉害的修士术士们都奈它不了，若非女娲娘娘出手……”

　　“铮。”

　　问情剑出鞘！

　　剑尖直指青泷的腹前，凶气与杀意萦绕。

　　“你再敢阻拦我，我就将你生剖出来。”

　　“你要是躲着不出来，我就砍了这双腿。”

　　御魂丹收了困在青泷双脚的元炁，心有余悸地嘀咕道：“小丫头怎么这么重的戾气。刚才报仇也不见你对她们这么狠。”

　　“因为，她们不过是我想要弄明白的过去，”

　　重活一世，她不再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弄明白了很多事。

　　但更重要的事在她心中清晰。

　　青泷靠近岱屿海，“而师兄，他是我一直，一直期待的将来。”

　　——

　　岱屿海上，三头恶龟怒吼着，滔天巨浪自口中喷出。其中一只脑袋上受伤流了淋漓的血，这使它愈加暴躁，漫漫无垠海面上顿时升起万万千千的水柱。

　　青泷顿住脚步。

　　海面的半空之中，儒家、道家、兵家的圣贤，释家的达摩祖师，墨家的巨子，纵横家的鬼谷子，无论白发长须，还是清冷少女，全部圣者大能耗尽毕生之力结阵，将恶龟围攻在中间。

　　恶龟却无视所有的攻击，坚硬如铁的外壳反弹着漫天漫地的元炁。

　　半空之中不断有人往下坠落。

　　道家圣人被恶龟口中喷出的水浪贯穿胸膛，他转瞬之间化为一只蝴蝶，渐渐透明不见。

　　立马有道家弟子前赴后继地顶上圣人的位置。

　　法家教习被恶龟的巨爪拍中，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手气还是这么差。”

　　纵然是圣者，死亡时却是如此平静，轻描淡写。

　　没有长生不死，短短一生，留下璀璨的思想，已经足够。

　　岸边，徐瞳师姐，司空曌师兄，柳非命师兄，青泷认识的，不认识的，圣贤百家的弟子们奔跑着，奋力疏散着太平城中的人群。

　　长桑权和长桑灼帮助宴时照顾着伤者。

　　……

　　青泷紧紧握住胸前的玉佩，眼前的景象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无数九死一生的时刻，地狱般血腥诡异的阎罗塔中，她也从未如此地心慌，快要让她爆炸。

　　无数的戾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问情剑朝天长啸。

　　师兄呢？

　　师兄呢？

　　师兄呢！

　　“谢糖糖——”

　　青泷无处安放的视线终于聚焦。

　　岸边传来孟昱撕心裂肺的喊声，他跪在地上，双腿流着血不能再动，挣扎着向海面一点点挪动。裴淮序和燕瑶背对着站在海中，一边对抗着不时迎面冲过来的水浪，一边陪着孟昱往下走。

　　青泷的大脑一片空白，下一息她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海中。

　　那个身影。

　　秦曜像是回光返照般睁开眼睛，他重重地吐出一口血，伸出手，模糊的视线追随着入海的蓝衣身影。

　　“殿下，殿下。”黄谨温抱紧他渐渐冷却的身体，粗莽的八尺大汉嚎啕大哭。

　　太子殿下明明好好的，穿着蛟龙甲入海寻找青龙卷轴，却被三头巨龟咬断脖子扔到岸上。

　　一切骤变。

　　婳梦不知去往了何处。

　　蓝衣女子跃入海中不见。

　　海面上的纹波一圈圈向外扩散，像那年文华阁上的铃铛，响彻黄昏的万千宫殿。

　　他与青泷，也曾有几分温存的时候吧。

　　文华阁里，夫子摇头晃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众多名门贵女们互相取笑着，羞涩地偷看窗外的太子殿下。

　　秦曜的目光却专注地停驻于眼前的青衣少女。

　　少女静静站在屋檐下，青色的面具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被夕阳照着暗红。她新奇又认真地听着夫子的讲课。

　　他站在她身侧，衣袂飘飞。

　　那一刻，他想伸出手，拉住她，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秦曜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大片大片的鲜血淹没了他的脸，脖子。

　　他安然地闭起双眸。青泷，我来找你了，我终于来找你了。

　　“殿下，殿下，”周祉君失魂落魄地赶到了岱屿海，她一把从黄谨温怀中夺过秦曜，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可太子殿下只是低低地笑着，像是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周祉君顿了顿，她俯下身子，每个字都在颤抖着：“殿下您振作起来，青泷没有死，上官泷就是青泷。”

　　秦曜的眼睛一瞬瞪大，握着周祉君的手死命地用力。

　　“杀了她。”秦曜咬着牙道，“杀了她。我要她去陪我，无论在人间，在地狱，生生世世陪着我……”

　　“殿下——”

　　晟国的太子殿下死时，仍睁着眼睛。

　　——

　　海水，好冰，好冷。

　　浓郁的血腥味道快要将整个人淹没。

　　青泷耳朵里充满了沉闷的水声，眼睛涌入海水，满目血红，胀痛难忍。她不顾一切地朝着海底游着，一手运炁破开所有冲她而来的水浪。

　　恶龟坚硬的尾巴在海底抽打着，青泷一个躲闪不及，被抽中双臂，手臂如同断掉般生痛。

　　青泷避开恶龟，努力地睁开眼睛寻找。

　　在漆黑无比，幽暝阴森的海水中，她终于看到了，看到了轻飘飘地不断往下坠落的谢知棠。

　　他的胸口，赫然被贯穿了两个大洞，血肉模糊。

　　青泷像一道水箭冲下来。

　　“呜，呜，呜。”

　　她的手搂着谢知棠，却使不上劲，青泷用嘴紧紧咬住谢知棠的衣领，呜咽着将他往上拉，一点点往上拉，拼尽全力往上拉。

　　少女柔顺的头发拂过谢知棠的脸。

　　谢知棠昏昏沉沉地想，他好像听到了师妹的声音。她回来了吗，她想做的事情做到了吗，她有没有受伤。

　　他好像听到了师尊的声音。

　　“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沅圣一边泡发稻穗，一边打趣道，“你的朋友们不都叫你谢糖糖嘛。”

　　谢知棠双手往前一推，趴在桌子上：“谢糖糖也有谢糖糖的烦恼嘛。”

　　他侧过脸去看窗外：“师尊，如果我的病症不是谁害的，也没有什么大阴谋。如果，是我用记忆换了什么，比如一颗种子，或是，一个女孩…”

　　“唔……”沅圣假装想了想的样子，笑道：“我看呐，这正是谢知棠会做的事情。”

　　朝阳峰上，一棵红白各半的高树不断朝外散发着元炁。

　　谢知棠好像又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你是谁？”

　　医家的后山上，坐在坡上，戴着青色面具的少女忽然扭过头。

　　还是这么机警。

　　少年谢知棠从坡后探出脑袋，手里举着只稗子草：“喂，你又不记得我了？”

　　青衣少女摇摇头：“圣女说她要先去见神医，让我在这里等。”

　　“下次应该给你带颗留影珠。”少年谢知棠散漫地跨过山坡，坐在少女旁边，捧着脸同她一起看向远方。

　　少年谢知棠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是夜晚。他竟然也有大意的时候，为了采一株棠花从山上滚落下来。

　　一双手拉住他。他抬头望去，是一双露出在青色面具外的眼睛。

　　格外安静的眼睛。

　　她的头顶上，皎白的月亮挂在林梢，静悄悄地，不说话。

　　“谢谢了。”少年谢知棠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给她看手里的棠花，小声解释道，“这个品种很稀有，我得带回去养着。”

　　你可别向医圣告密啊。

　　他以为青衣少女不会接话。

　　她一直沉默着。

　　没想到对方却开口了，目光笃定道：“你一定能养好它。”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很好听。

　　少年谢知棠露出两个酒窝：“为什么？”

　　“你的手很暖和，花遇到暖和，就会生长，”少女忽然认真起来，她举起手，一边说一边用肢体语言笨拙地表达：“长大，长得很高很高，开出很漂亮的花。”

　　“你很懂农家嘛。”谢知棠脱口而出，“你可以做我的师妹，怎么样？”

　　少女眨眨眼睛，没说话。她好像不太会说话。

　　——

　　海水血红，像开满了鲜艳浓烈的彼岸花。无数的水浪四处翻滚，咆哮着张开巨口随时准备吞噬。

　　谢知棠缓缓睁开眼睛。

　　一切都变得好静，好慢。

　　不知哪里照下来的一道光，微弱地落在他的眸中，医山上青衣少女与眼前的师妹渐渐重合。

　　“师兄！师兄！”

　　青泷的牙齿止不住地打颤，但她仍不松开。

　　女子单薄的身躯被一道道水浪冲撞着，她将谢知棠紧紧护在怀中。

　　她的双目通红，几乎要裂开了，身上尽是伤口。

　　傻瓜。

　　谢知棠想。

　　看到谢知棠睁开眼，青泷的心脏骤然颤抖，紧接着害怕师兄离开自己的心情占据了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丝发梢。

　　她想起师兄曾问过的问题，执着地用念力向一遍遍地回答他：

　　“师兄，你还记得吗，小泷一个人没有办法留在这世上，有人欺负小泷怎么办？”

　　“师兄，不要离开小泷！”

　　她要他活下去。

　　却见深海之中，谢知棠笑了笑。

　　谢知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双臂轻抱住青泷，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然后猛地将她朝着海面推去。

　　“师妹，你听，雨本来就是应该有声音的呀……坚强是一种很好的品质，可有时候太过安静的勇敢坚强，会麻痹人，让你忘记正在承受的痛苦。所以，哭吧。”

　　“师妹，我想教会你笑，教会你哭，想教会你好好地活着，还想教你去……肆意地爱。”

　　“师妹，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别回头……不用回头，因为师兄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小泷，爱是一种力量，是棠花虽谢，温暖仍存，陪伴着见过棠花的人继续向前走，不惧烈日，不畏风雨。”

　　蓝衫少年再无遗憾地闭上双眸。

　　他的身体一瞬被汹涌的海水淹没。

　　青泷想，她错了。她从前以为，大海是温暖的。

　　原来，大海一直是冰冷的。

　　温暖的，是谢知棠。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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