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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90章

  此时星月朗照, 灯影错落。

  近处檐角的花灯被风吹地旋转不止,轻柔的光晕落在蓝衣少年的眼睛里,他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心境如拨云见日般, 豁然开朗。那些往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和沉浮青涩的少年心事, 终于在此时落到了实处。

  周围嘈杂喧嚷,他背着蔺绮,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巷上,只觉得心情都柔软明朗起来。

  原来这是深深的喜欢。

  他再小一些的时候, 临云宗里,他的小跟班们经常来找他哭诉,说哪个师妹或师姐又丢掉了他们的定情信物, 哪个女孩子又和他们吵架了……

  凡此种种, 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些人却能做出仙门将死的派头和气势, 说到情深处, 甚至抱着他的大腿以头抢地嚎啕大哭, 少年仙尊真得很不明白。

  这种事他惯来是不理的,只有吵到他吃饭的时候,他会对地上的人说一句:“她做了让你难过的事,你就约她去试剑台比试啊, 打赢她出口气不就好了。”

  地上的人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着他,委屈地说:“可是我喜欢她,小师叔, 你不懂, 她单单说讨厌我, 我就足够难过了, 怎么可能和她上试剑台,打不打得赢再说,万一她受伤了或者更生气了怎么办。”

  少年仙尊便很茫然。他确实不懂,他只想把这些人剖开看看,这所谓的喜欢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些人怎么跟中蛊了一样。

  他有心想劝他们去找医修看看,转念一想,看医修挺贵的,他们肯定会来找他借钱,他的钱都拿来养剑买衣裳了,手头委实不大富裕,遂作罢。

  后来这样的事见得多了,他渐渐就习惯了。

  他只是不明白,既然喜欢是这样深刻入骨的情感,为什么这些人会如此简单地喜欢上一个人,难道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倘若是,他为什么从来没喜欢过什么人。少年仙尊也不明白,当一个人有心上人的时候,为什么心上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会左右他的悲喜。

  古怪,当真古怪。

  他素来以为,喜欢一个人难如登天,比破镜化神还难,比飞升还难。

  如今看见蔺绮,恍若凉水浇头醍醐灌顶,才知道这是件顺理成章的事。

  林清听见到蔺绮,就是会轻而易举、顺理成章地喜欢她,见到就喜欢,怎样都喜欢。

  他想到这个,又觉得喜欢蔺绮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无意间抿唇,矜持地笑了下。

  蓝衣少年走过松云庭的参差高楼。

  鲜红纱绸一条一条系在窗格上,顺风而摆,张扬又耀眼,像扬起的旗幡,为夜晚平添一种光怪陆离的美感。

  雕花灯笼散发着暖色的光,照亮了飘扬的红纱,和少年清艳的眉眼。

  蔺绮指节微曲,不经意间碰上少年的喉结,她安静瞧了他一会儿,轻轻笑起来。

  少年问:“怎么了。”

  蔺绮嗓音软和,声音很小,像一阵风,说:“我的师兄实在貌美。”

  少年垂眸,长睫眨眨。

  身上刀割一般的疼痛让她神思错乱,蔺绮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她细眉压平,抬眸看着少年端艳漂亮的容色。

  少年姐姐可能没有意识到,他刚刚一直在笑。

  月光落下来的时候,蓝色的绸缎上便闪着金粉,他眉眼弯起浅浅的弧度,薄蓝眼眸中落满星子,好看得让人心动。

  她指节勾着少年一缕黑发,忽而想起之前在话本里看过的故事:“师兄,你到过人间的皇城吗。”

  蓝衣少年道:“没有。”

  “我也没去过,但是我在话本里看到过,”她语气软软,眉眼弯起,“人间有科举,科举殿试里最好看的人会被点做探花。”

  蔺绮侧枕着少年的肩,看他瑰丽清润的眼睛,呼出的热气喷在少年脖颈上。

  “若师兄去了人间,肯定是探花一样的存在,是最好看的探花郎,然后被公主看上,扶摇直上,青史留名……”

  “蔺绮。”少年喊她。

  “嗯?”温软上挑的声音,蔺绮蹭蹭少年冰凉的下颌,眼神迷茫,看着很不清醒。

  蔺绮说他好看,他很高兴,然而被公主看上这等荒谬的言论,着实不怎么动听。

  蓝衣少年紧紧抿唇,下颌紧绷,纠正她的胡思乱想:“无论我能不能做那个好看的探花,我都已经青史留名了,也不需要被公主看上。”

  少年仙尊地位尊贵,恣意张扬,怎么看都跟可爱不搭边,蔺绮看他认真纠正的样子,莫名地觉得他可爱,蔺绮说:“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蓝衣少年下意识皱眉,骄矜的目光明明白白代表了一行字。

  ——那当然是写话本的人的错啊,难道还能是我的错吗。

  少年冷冷哼了一声,蔺绮又笑。

  她挑拣了些话本里的小故事说给少年听,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小了,意识也渐渐昏沉,她有点困倦,揉了揉眼睛。

  松云庭坐落在一条临河的街道上,他们走在河边,河水反射月光,清凌凌的,像冰龙整齐排列的鳞片。

  这时,少年嗓音清冽,忽而问:“你有深深喜欢的人吗。”

  蔺绮含糊唔了一声,说:“有吧。”

  她阖上眼睛,少年气质清冷,身上有一种极浅淡的清静味道,很让人安心。不知为何,他现在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蔺绮拿手背贴上他的脖颈,下意识安抚他。

  她比照着自己的标准,说:“我很喜欢姐姐的。”

  少年又问:“白衣裳?”

  蔺绮轻轻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的答案。

  深深喜欢白衣裳,总好过深深喜欢其他人。

  虽然他知道,蔺绮说的这个喜欢,无关风月也无关情爱,就是孺慕的意思。

  但他心中还是泛起一丝酸软,他低低哦了一声,自嘲一样,问:“我怎么比不过白衣裳。”

  “我也很好的。”他说。

  蔺绮眉眼稍弯,安抚可怜兮兮的小狗:“那你要努力呀。”

  蓝衣少年长睫轻垂,周围浮动的灯影落在他们交缠在一起的长发上,他下巴微压,压住被风吹得掀起的氅衣毛领,侧眸看着氅衣里温温软软的漂亮祖宗,说:“我会努力的。”

  蓝衣少年安慰自己,虽然他还不是蔺绮深深喜欢的人,但世上有一个蔺绮给他喜欢,本身就是上苍的恩赐。他想不出比这个更让人幸福的事了。

  街上热闹,少年行走间,看见一枝精巧漂亮的纸雕花,想给蔺绮看一看,喊了她一声,身后没反应,少年侧眸去瞧,蔺绮已经睡着了。

  她下巴贴在他肩颈处,呼吸浅而均匀,她指节微曲,白皙的小手里,还抓着他的一截长发。蔺绮睡着时乖得要命,卷翘的鸦睫温顺垂下,温软侧脸时不时蹭蹭少年冰凉的下颌,像一只粘人的小猫。

  深秋时节,晚风寒凉刺骨。

  少年并没有在外面多待,看蔺绮睡着了,就化雾回了琉璃台。

  他小心翼翼地把蔺绮放在床榻上,手上蓝光浮现,他伸手在蔺绮身上一抹,拿灵气洗去她身上的血迹,又出去抓了个医修回来给蔺绮看伤。

  待一切事毕,已经是深夜了。

  以防万一,他没有去耳房休息,而是待在床边的柜子上守着。

  半夜,蔺绮起了高烧。

  他修的不是医道,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看蔺绮不正常,连忙从柜子上跳下去,他翻了翻蔺绮的芥子袋,从里面拿了一堆止血补气的丹药,一股脑喂给她,他撑着下巴在床边观察了她一会儿,发现这些丹药不起作用,还是得找医修。

  除了刚刚随手抓来的那个小医修,其余的会医道的人,他只知道一个。

  蓝衣少年眉心皱起,随手掸了掸袖摆,抱起蔺绮,化雾出现在云舒院里。

  **

  蔺绮睡醒时,身上如刀割斧凿般的疼痛已经消散,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她撑着床榻坐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清晨的阳光照进窗子,繁密的花树之间,时不时传来三两声清脆悦耳的鸟鸣。

  空中飘散着清苦的草药气息,蔺绮抬眸透过窗子去看,石墩上摆着几个竹条编成的簸箕,簸箕上铺满了挂着清莹露水的药材。

  小院中的场景倒是很眼熟。

  蔺绮心中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这时,门吱呀一下开了,一个浑身霜白的青年推门进来,袖上沾了清凉的霜露。

  注意到蔺绮的注视,容涯偏头,目光透过早上清温的阳光,和桌上一枝嫣红的山茶,落在蔺绮惺忪的睡眼中,他倚着门框淡笑一声,慢条斯理道:“听说我对你很不好,非但不给你饭吃,还让你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也不许你睡觉。”

  蔺绮深吸一口气,软软地又倒下去,捏住被子一角往上拉,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

  青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还间杂些许细微的咳嗽声。

  蔺绮眼睛眨呀眨,心想少年姐姐为什么会把她送到这儿来啊,她不是说了害怕姐姐生气吗。

  她如是想着,被子被一只修长冷白的手拉开。

  姐姐身上的草药气息清清冷冷,给人一种明静之感,像大雨过后碧空如洗的晴空,容涯仙尊眼帘轻垂,对她温和笑了笑,说:“小可怜,别把自己闷死了。”

  蔺绮又把被角拉上去,糯糯道:“闷死我吧。”

  青年又轻轻笑了一下。

  他屈指敲了敲蔺绮露在被子外的手,声如沉金冷玉,说:“混账东西,出来。”

  蔺绮哼了一声,拉下被角,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容涯喂了她一颗丹药。

  甜的,应当加了甘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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