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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难闻?”

  蔺绮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在外面走了这一遭, 饥饿、困倦和疲惫交织在心头泛滥。

  蔺绮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先前那人往自己脸上抹的一道血迹。

  蔺绮想了想,觉得这血确实让人厌烦。

  即使血迹已经被少年人抹去了, 蔺绮仍觉烦乱, 她拿了一方锦帕用水打湿, 又用力擦了几遍眼角才作罢。

  怪晦气的。

  此时已至深夜,屋内烛火昏黄,窗外细雨清冽。

  蔺绮放下锦帕,抬头时发现, 少年已经恢复了素来高高在上的矜贵模样。

  ——他坐在桌边,指节漫不经心搭在茶杯檐上,少年正看着她, 懒洋洋的, 眼底清澈的湖蓝映着暖色调的烛灯的光晕。

  刚刚那些不清不楚暧昧不明的氛围, 似乎都漫入雨水中, 在夜色里湮灭殆尽了。

  只是, 蔺绮从他随意从容的闲适姿态中, 很容易便看出,就在她放下锦帕的时候,他应当是有几分愉悦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有吃的吗。”蔺绮问。

  少年眨了一下眼睛:“吃的?”

  “唔,”他转了转茶杯, 言语中透出些懒散的意味,“险些忘了,你还是筑基, 需要进食。”

  “你不是有两个婢女吗, 让她们去给你找吃的。”少年随口道。

  “她们应当不在这儿。”蔺绮说。

  白日里她跟姜拾提起过, 她不需要婢女侍奉。

  现下, 她们估计不在这个院子里。

  “不,她们就在这儿,”少年推开窗子,探出头,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只见侧院灯火通明,他眉眼弯起,悠悠道,“我让她们留下的。”

  蔺绮抬眼看他。

  “我要找两个侍奉的人么,”少年打了个哈欠,冷白漂亮的手搭在窗檐上,姿态十分金贵,“总不能让我自己端茶倒水。”

  蔺绮终于知道林守为什么总喜欢喊姐姐公主了。

  喊得很贴切。

  半晌,她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勉强附和:“有理。”

  蔺绮想出去找点吃的,一推开门,发现之前那间空着的屋舍住了人。

  那间屋舍的窗子开着,蔺绮刚出去,便对上屋舍主人阴冷的目光。

  倘若此时有旁人在场,定能认出那位是云海天州掌门之子,秦显。

  但是院落里空空荡荡,蔺绮只记得,他是先前胆敢觊觎姐姐的无耻之徒。

  “蔺大小姐,好巧。”秦显的目光黏在蔺绮身上。

  此时夜色幽深,他的神色在夜色中显得模糊而晦暗。

  蔺绮不喜欢这种冰冷粘腻如毒蛇般的窥伺,在这种目光下,自己好像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而且,真正罪无可恕的是,临云宗演武场上,他竟然敢用这种肮脏污秽的眼神看姐姐。

  蔺绮并没有理会秦显,目光极其冷淡地略过他。

  从主院到偏院,需要穿过一条石子小道。

  石子小道上,一群人提着灯笼打着伞,在道路上焦急穿行。

  “有人上山了!”“什么人如此大胆,不知道那座山是禁地吗。”

  “是那些外乡人,外乡人!肯定是他们,只有他们才会这么不守规矩!他们会触怒神灵大人的!那些未开化的贱民!”

  “该死,他胆敢惊扰神灵大人!一定要把他抓出来,碎尸万断!”……

  “够了,”黑暗深处,有个声音压抑而克制,那人看起来像是这群人的头头,他警告道,“不准妄议仙师大人,他们是来帮我们的。”

  “半个月后,就是城主迎娶十七夫人的日子,这段时间里,春水城和琉璃台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蔺绮阖伞躲在树后,听他们窸窸窣窣的交谈谩骂。

  春水城里称得上外乡人的,也只有参加仙门大比的修士们,没想到,有人表面上将修士高高捧起,背地里,却不大看得起修士。

  还有,城外魔物每隔几日就会攻城,这个城主竟然还有空娶小夫人。

  看来,这些人还隐瞒了许多。

  有趣。

  脚步声渐行渐远。

  蔺绮趁着夜色,悄悄从树后探出头,看了那行人一眼,领头的还是老熟人。

  ——姜拾。

  蔺绮丝毫没有闯入人家禁地的愧怍,她回想着刚刚那群人口中的谩骂,若有所思。

  为什么进入那座山,就会惊扰触怒他们的神灵呢。

  等那些人彻底消失在石子小道上,蔺绮才从树后走出去。

  忽而,她注意到不远处草丛里的动静,蔺绮拔下发间的梨花簪,攥在手里。

  “唰——”

  有风吹过,枯黄草丛向一个方向倒了一截,草丛里,飘出来一片绿叶裁成的简单小人。

  小人乘着风雨,直奔蔺绮飞来。

  梨花簪化剑。

  “别出剑。”一个清脆的女声落在夜色中。

  这声音有些熟悉,她应当听过。

  蔺绮在脑海中回想,依稀记得,就在进秘境之前,她是听过这个声音的。

  就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一样,绿叶小人在风中停住,小幅度抖了抖自己的叶子。

  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出现在蔺绮眼前。

  她穿着青金色长裙,出现在斜风细雨里,她怀抱着一卷古书,肩上趴了小小一只绿叶小人,她生得清雅端庄,行止间如弱柳扶风。

  女子身上有一种淡如烟云的气质,她看着蔺绮,微笑道:“蔺大小姐,认识一下吧,鄙姓容,名仪章。”

  “公主殿下。”蔺绮颔首。

  她记起进秘境之前,自己在江梅引身边看见过她。

  她就是望月派那位刚刚出关的人间公主。

  “俗世虚名而已。”容仪章的语气十分谦卑,“您称江梅引作师兄,若是不嫌弃,也可以直接叫我师姐,毕竟,我虚长您几岁。”

  她都这样说了,蔺绮自然不会推脱:“容师姐。”

  容仪章轻声说:“师妹。”

  “师妹以为,春水城里安全吗,”容仪章看着蔺绮,眸中飘着淡淡的迷惘,“这里遍地都是天材异宝,修士在此受人尊敬供奉,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再者,城内百姓们安居乐业,神灵庇佑,乱世中,再没有比这更安稳的城池了,然而,这样安稳的环境,一直使我提心吊胆。”

  “海面绝非风平浪静。”

  容仪章说着,叹了口气。

  她情不自禁望向夜空,身上的气息愈发飘渺难测,蔺绮觉得她就像一阵风,轻飘飘的,一个不慎就要散在空气中了。

  半晌,容仪章似乎清醒了过来。她偏头看向蔺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住,我是个修卦的,总会有一些很奇怪的直觉。”

  “我理解。”蔺绮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卦师,他也时常产生一些玄之又玄的奇怪念头,做出一些玄之又玄的事。”

  “而且,师姐的直觉也并非没有道理。”

  春水城就是很不安全。

  他们可能不知道魔物能随意进城,不知道那座山上有脱皮的魔物,不知道琉璃台里有古怪的“黑雾”,它的能力强到能把造出和琉璃台一样大的幻境,并让你无法察觉。

  还有……

  蔺绮说:“你刚刚也听到了,他们隐瞒了我们很多。”

  “是的。”容仪章轻声喃喃,她笑道,“我相信我的直觉。”

  她看着蔺绮:“师妹,我现身其实是有事要和你商量。”

  蔺绮:“师姐说吧。”

  “我会告诉你跟十七夫人有关的任何事。”容仪章肩上的绿叶小人抖了抖,她继续说,“但作为交换,你要告诉我,你在山上遇见了什么。”

  她们站在一颗树的阴影里,老树枝繁叶茂,将雨水挡在外面,幽暗夜色中,蔺绮握紧了袖管,看向容仪章的目光中,隐隐带了点戒备。

  容仪章明显知道她上山了,这时候,否定没有任何意义。

  蔺绮直接问:“师姐怎么知道我上了山。”

  “我看见了。”容仪章温和解释,“只要我想,全天下的草木都可以成为我的眼睛。”

  她回忆道:“那时,我刚好操纵山上的一棵枯树,你在上面系了一条红绳。”

  蔺绮听她说这个,忽而想起天行榜上容仪章的排名。

  ——天行榜第五。

  然而,很多人都说,她是最被低估的那个人,如果她发挥出她的全部实力,未必不能争一争第一。

  而她最为人称道的一点就是,她有一项诡秘难测又神通广大的秘法。

  那项秘法,应当就是她说的这个。

  全天下的草木都是她的眼睛,那就代表着——凡是草木生长的地方,她全知全视。

  然而,修行该秘法的代价是,三十而亡。

  “你没看见我在山上的经历吗。”蔺绮有些疑惑。

  “我只能看见你在枯树林里打转,然后,进了一间茅草屋,我猜你应当是进了幻境,”容仪章说得直白,“我想知道幻境里有什么,还有,茅草屋里有什么。”

  “我在幻境里,遇到了一个很诡异的人,”蔺绮说,“唔,或许他是魔也说不定,总之,他的本体是一团黑雾,他就是编造幻境的人。茅草屋里关着一只魔物。”

  容仪章恍惚了一阵:“春水城里……果真还是有魔物存在吗。”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

  还没等蔺绮再开口,容仪章便将自己了解到的事一一道来:“十七夫人原先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阴年阴月阴日生人,姓江名白薇。”

  “江白薇父母双亡,半个月后她会嫁给城主,她现在住在琉璃台南面的云舒院。”

  “还有,城主就是曾经救下神灵的那个将军。”

  “你应该猜得出来,江白薇之前,城主已经娶了十六个夫人。”

  “但是,她们全都失踪了。”

  容仪章声音很轻,蔺绮却从这句话中,听出些透骨的凉意。

  “如果要给我糟糕透顶的预感找点依据,大概就是这一点吧。”容仪章叹了口气。

  说到这儿,容仪章犹豫片刻,低声悄悄道:“我还听过一个传言,春水城的神灵对城主爱而不得,所以杀死了他的每一任夫人,不过这个说法对神灵声誉有损,便一直没传开。”

  ***

  蔺绮和容仪章道别后,很快就到了偏院。

  确如少年所说,偏院里,姜拾安排侍奉的两个婢女并没有离开。

  她们见到蔺绮时,还有些惊讶,蔺绮拜托她们去找了点吃的,之后便回去了。

  只是,让蔺绮意想不到的是,来送吃食的并不是她们,而是一个陌生的小厮。

  小厮相貌普通,是扔在人群中就再也辨认不出的那种人。

  “玉井饭。”

  “酱烧灵鹅,炙羊肉。”

  “蜜渍樱桃……”

  他一盘一盘往桌子上摆吃食,摆完之后,便规规矩矩立在一边当树桩。

  袖袖小猫咬了咬木箸一端,口中含了颗酸酸甜甜的樱桃,含糊道:“大半夜的,竟然还有这么丰富的吃食。”

  这里摆着的许多吃食里,都蕴含着丰富的灵气。

  琉璃台未免也太豪气了。

  “您喜欢就好。”小厮说。

  饥饿中,能吃一顿饭是很幸福的事,而且,这些吃食还格外合胃口。

  蔺绮吃得很开心。

  少年倚在横梁上摆弄云镜。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小厮收拾好食盒告退,门被推开又阖上。

  “滴答——”

  雨水顺着瓦檐落下来。

  小厮走入浓稠的深夜中,他的身体如抽芽般长高。

  转而,黑暗中出现一个身穿黑色兜袍的青年,兜帽往下拉,遮住他的眼睛,几捋乌黑的长发挂在肩前,青年右手中指处系着一枚古旧铜钱。

  他将食盒收进芥子,慢吞吞拿出一本手札,兢兢业业拿笔记下。

  袖袖饲养手札第一百七十二条。

  ——这只袖袖不喜欢吃豌豆,如果给她的菜里放豌豆,她会全部挑出来,然后丢掉。

  青年想了想,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做出了一个自认为十分勇敢的决定。

  他翻到手札最后几页,在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账上又写下一条。

  ——十二月二十八,容涯欠我一顿饭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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