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教主好像有大病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莲华殿开阔安静, 殿里垂着重重的白色轻纱帷幔,布置得十分素净。这里是教主修行的所在,四下有打坐的蒲团和竹席, 西边也有床榻, 东边放着几排书架, 上头摆满了古籍。大殿北边有个半圆形的露台,露台上铺着软垫,一圈轻纱从上面垂下来,在风中不住飘荡。

  露台周围有个浅浅的水池子,庭院里生着几棵四季桂。风一吹, 金色的花朵便星星点点地落下来,带来一阵清香。

  孙孤诣晚年吃多了铅汞丹药,身体容易燥热,夜里难以入睡。他常在这露台上躺着, 听一会儿风声、水声,便渐渐地睡着了。

  徐怀山独自在莲华殿中, 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宽松衣袍, 双目微垂, 正在行气。清风把他的碎发吹得轻轻摆动, 他恍然未觉, 脸上笼罩着一层青气。

  自从回来之后, 他的头就一直隐隐作痛, 也时常耳鸣。这种情况以前也存在,但隔一段时间才会发作一次。最近却每天都会发作,让他实在受不了了。

  去年他将先天无上罡气练到了第七重, 当时他很高兴, 觉得从此之后天下就少有人是他的对手了。可随着时间推移, 他却发现自己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时常在练完功之后便浑身不适。

  徐怀山觉得是自己练功出了岔子,想借着这几个月在山中休息,修复理解的谬误之处。他让其他人都不准接近莲华殿,要潜心攻破这个难关,只让李清露每天早上过来送一次饭。

  众人不敢打扰教主练功,都安安静静的。如此过了半个月,徐怀山非但没有任何进境,看到幻觉的次数反而变多了。他有时会看到堆积如山的白骨,有时候会听见鬼哭的声音,也分不清楚是他练功生出的魔障,还是山中枉死的冤魂真的来找他了。

  哗——哗哗——哗——

  一片黑暗之中,他赤足走在一条浅浅的河流中。他感觉双腿冰凉,有许多水草绕着他的脚飘荡。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一直向前走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渡过这条河。

  水越走越浅,好像走到了河滩上。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月亮升起来了,白色的光芒洒下来,照亮了他刚刚渡过的那条河。河水里飘浮着一丛丛黑色的长发,却是他刚才碰到的水草。

  徐怀山心中一颤,却见自己的身上也缠满了丝丝缕缕的长发。而在他的脚边,是一条灰白的胫骨,方才被他一脚踩断了。草丛里有个骷髅头,黑色的眼窝静默地对着他,里头嘶地吐出一条红信子。徐怀山吓了一跳,却见一条草蛇从头骨里游了出来。他感到了一阵寒意,觉得就算是地狱也不过这般情形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十三四岁的年纪,刚从活死人坑里放出来时那么大。白骨上星星点点的磷火飞了起来,聚在一起,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飞舞,时前时后地跟着他。

  徐怀山心中慌的厉害,大步向前跑去。一个声音咯咯娇笑道:“别跑啊,玄哥哥,你不认得我了么?”

  徐怀山听那声音耳熟,忍不住回头看它,道:“你是谁?”

  碧绿的萤火漂浮在空中,柔声道:“我是小翠啊。”

  “小翠……”

  徐怀山的神情恍惚,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是了……当初上千个孩子被投入活死人坑里,你争我斗地长大,人都换了好几批,最后剩下他们五个人活了下来——蛛红、蜈青、蟾白、蝎玄,还有一个叫蛇翠。

  这些代号都是孙孤诣起的,在他的眼里,这些孩子便如蛊虫一般,是他精心炼制的蛊人。他自诩是天下第一狠人,一般人没有资格继承他的衣钵。能从活死人坑中活下来的,便是体格、心智、运气兼备之人,更重要的是有一颗六亲不认的黑心,能与孙孤诣一脉相承。业力司既然是邪派,就得让这么狠的人来传承,才能在江湖中立足。

  这些孩子一无所有,活下来都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法子。蛛红擅伪饰,常用笑脸迎人,却总在暗中捅刀子,善恶观念也最薄弱。蜈青虽然沉默寡言,下手却极狠。他为了杀一个人,捡了块石头磨了三天,趁夜把那人捅了二十多下。众人都十分怕他,因此很少与他发生冲突。蟾白的年龄大,武功好,又有向心力,大家都愿意听她的,自然也没人敢跟她动手。蝎玄善于隐藏、蛰伏,不出手则已,出手必然要取人性命。加上他和蟾白形影不离,别人也难以对他下手。蛇翠生的漂亮,性情娇柔,是苗疆出身,善于用毒。她常趁着放风的时候在后山找些毒草、毒虫之类的东西藏在身上,谁敢惹她,她便把对方整的鼻青脸肿。

  后来出了活死人坑,孙孤诣将他们几个收为弟子,亲自传授他们武功。蛇翠的年纪最小,性格活泼爱玩,总来找徐怀山说话。他在练武场上扎马步,小翠就围着他打转,道:“玄哥哥,昨天我捉了一只小蝎子,你要不要看看?”

  徐怀山的鼻尖上都是汗珠,却站的纹丝不动,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小翠从毒囊里掏出一只乌黑油亮的蝎子,托在手里给他看,道:“你看,像不像你?”

  徐怀山依旧不理会她,小翠习惯了他这么冷淡的样子,道:“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玄子,你说好不好听?”

  她说着伸手去逗那只蝎子,惹得它翘起尾巴来,想要蜇人。徐怀山却一眼也不看,她有点不高兴了,道:“玄哥哥,你老这么用功不累吗,跟我玩会儿好不好?”

  徐怀山从前受够了罪,只想练一身好本事,道:“你去找蛛红玩。”

  小翠道:“她要练功,没空理我。”

  徐怀山道:“那你怎么不练功,师父罚你怎么办?”

  小翠有点骄傲,道:“师父喜欢我,他让我学好用毒就行了,别的事不用管。”

  孙孤诣一向阴沉狠毒,恨不能让弟子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用来练功,却不知道怎么会这么骄纵一个小丫头。徐怀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说不出什么来,自己又没她这么讨人喜欢,还是得老实努力才行。

  后来徐怀山被派往天覆堂待了一段时间,替孙孤诣盯着赵鹰扬。徐怀山本来是当眼线去的,最后却跟赵鹰扬处成了朋友。过了有小半年的时间,回来时便没再见蛇翠。其他人也好像从来没有这个人存在过似的,对她绝口不提了。

  徐怀山私底下问钟玉络,小翠去哪儿了。钟玉络的脸色惨白,低声道:“死了。”

  徐怀山吃了一惊,道:“怎么回事,她不是很会用毒的吗?”

  钟玉络低声道:“师父要让她侍寝,她不答应,悄悄在衣袖里藏了五步蛇,差点咬死师父。师父一怒之下,让人把她拖出去,活活打死了。”

  徐怀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想起她活泼伶俐的模样,心中十分难受。他以为只要脱离了活死人坑,就有好日子过了,却没想到自己这些人的性命仍然贱如草芥,稍不留神,就会被上位者碾得粉碎。

  他回到了住处,想起从前小翠来找自己玩时,遗落下一枚银铃。那枚铃铛是挂在她脚镯上的,他收着本来想还给她的,后来却忘了。

  他在抽屉里到处翻找,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枚银铃。铃铛放得太久,花纹里生出了黑色的锈。他把铃铛放在手心里,拨弄了一下,铃铛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叮铃铃,叮铃铃。

  从前她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轻盈而又俏皮。可惜这样一朵小花,就因为开的太漂亮,被人活生生地扯下来撕碎了。

  铃铛圆滚滚的,落在地上,滚进了橱子下面。

  徐怀山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一个娇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玄哥哥,你是找这个么?”

  徐怀山猛地回过头,圆圆的铃铛化作无数红色的珠子,从房梁上、窗户里,床底下涌了出来,铺天盖地,极其骇人。

  一团碧绿的磷火飘浮在半空中,骤然裂开一道缝,仿佛对他露出了一个阴沉的笑容。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的秘密是什么?”

  大量红色的珠子落在地上,又弹起来,要钻入他的耳孔、嘴巴、鼻子,让他无法呼吸,难以发出声来。徐怀山不住挣扎,可周围的红珠子越来越多,已经把他淹没了。

  天色阴沉,露台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白色的轻纱帷幔在风中狂舞。徐怀山盘膝坐在露台上,紧闭着双眼,被魇在幻觉中难以摆脱。他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浑身的气血逆行,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身子向后倒了过去。

  李清露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见徐怀山躺在露台上。她放下食盒过去道:“风这么大,别在这儿睡。”

  他拨开帷幔,却见徐怀山嘴角沾着一抹血,脸色灰败,竟是昏过去了。

  李清露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抱了起来,道:“怀山,醒醒,你怎么了?”

  徐怀山的手动了一下,似乎听见了她的呼唤,却又睁不开眼。李清露一摸他的脉搏,感觉他的内息十分混乱,好几股气息在体内乱窜。她心慌起来,放声道:“来人,教主病了,快叫郑神医来——”

  徐怀山躺在莲华殿的床上,脸上毫无血色,闭着眼尚在沉睡。郑雨寒给他把完了脉,神色有些凝重。朱剑屏和李清露、庄宁、段星海都在旁边守着,十分担心。

  朱剑屏道:“他怎么样了?”

  郑雨寒沉吟了片刻,道:“教主体内的气息大乱,浊气上扰,似乎是练功走火入魔了。他体内还有另外一个人格,平时就给他造成了很大的负担,现在更是雪上加霜……想要治好,很不容易。”

  李清露道:“那怎么办,您想一想办法啊。”

  郑雨寒忧虑道:“光救醒了也是治标不治本,得从根源上解决,不能再拖了。”

  他解开了徐怀山的衣裳,在穴位上扎了银针。过了片刻,徐怀山倒出了一口气,短暂地睁开了眼,喃喃道:“水。”

  李清露握着他的手,庄宁去一旁端了水过来。徐怀山低头喝了一口,也只是润了润嘴唇。

  段星海被挤在后头,插不上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道:“师父,你醒了。”

  徐怀山有些恍惚,看着床前的人,分不清楚眼前的一切是真实还是幻境。耳边依稀传来嗡嗡的蜂鸣声,周围的一切一瞬间扭曲起来,布满了杂乱无章的杂音和色块,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时时刻刻都会出现的幻觉已经把他折磨的要崩溃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李清露道:“你有话要说?”

  徐怀山嗫嚅道:“那边的抽屉里,有一枚银色的铃铛,给我拿过来。”

  段星海听见了,连忙去书架下面的抽屉里翻找,片刻在一块蓝色的碎花布里找到了一枚小小的铃铛,上头还穿着一根红线。他快步拿了回来,道:“师父,是这个么?”

  徐怀山把铃铛拨弄了一下,里头的银珠子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只剩了个空壳。

  他记得这枚铃铛早就不能发出声音了,而梦中的铃铛一直在叮铃铃作响。他如释重负,终于回到了真实的世界里。他伸出了手,段星海明白了他的意思,把铃铛绑在了他的手上。

  徐怀山十分疲惫,想睡一会儿,又怕再做噩梦。李清露在他床边坐着,攥着他的手道:“你睡吧,若是做噩梦了,我就叫醒你。”

  徐怀山闭上了眼,片刻睡着了。郑雨寒和其他人走出了大殿,在屋檐下低声说话。朱剑屏道:“要怎么治,郑神医想好了么?”

  郑雨寒有些为难,道:“我给他调理的时间也不短了,教主的身体好一阵坏一阵的,光用药石恐怕解决不了问题。最好请能通阴阳的人来看一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解决。”

  他的神色认真,似乎真的打算问卜鬼神了。段星海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您是医生,说这个合适么?”

  “有什么不合适的,”郑雨寒一本正经道,“‘凡医药针灸所不及者,以祝由佐治。’让人来看一眼,多个法子也是好的。”

  朱剑屏沉吟着,觉得不管鬼神之说是真是假,总能起到一定的作用。说不定徐怀山自己知道该怎么办,只不过不愿意去面对。他从小受过太多伤害,回忆从前对他来说是件痛苦的事。他甚至刻意遗忘了一些东西,直接询问他的两个人格,都不会得到答案,只有进到潜意识里才有办法得到真相。

  朱剑屏道:“那就试一试。我师兄擅长这些,让他来看看吧。”

  众人想起了申平安,心中顿时一喜。若是找外人来,还有些不放心,但申平安是能信得过的人。庄宁一直没说话,此时开口道:“那我去请他吧。”

  朱剑屏点了点头,道:“好,那就有劳你了。”

  次日一早,庄宁骑马去了长安。申平安听说徐怀山病倒了,收拾了东西就往回走,天没黑就到了。

  徐怀山还躺在莲华殿里,中午醒过来吃了点东西,便又昏睡过去了。

  申平安快步从外头进来,见徐怀山躺在床上,一脸憔悴的模样。申平安伸手探了他的脉搏,感觉气息简直就像一团乱麻。再静观其气,仿佛有一团黑雾聚集在印堂上,状态着实糟糕。

  其他人站在一旁,道:“申堂主,你有法子么?”

  申平安早年跟一位游方道人学了不少道法,不但善于推演数术,还有与鬼神沟通之能。但大家一直不信这些,他便也很少提及。

  他回头看其他几人,道:“吃药了吗?”

  郑雨寒道:“吃了这么久的药,也没有太大起色,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朱剑屏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着他,你能看得到么?”

  申平安沉吟了片刻,道:“气场不太干净,不过业力司本来就是聚阴之地,有些不好的东西也不意外。这些年孙孤诣杀了多少人,又埋了多少人?他们死的冤枉,找不到孙孤诣算账,便把气撒在了咱们教主的身上。”

  李清露觉得这样有点太不讲道理了,孙孤诣杀人如麻,徐怀山跟他又不一样,凭什么替他背债。

  申平安道:“当然我就是这么推测,也可能有别的缘故。具体怎么样……要不然下阴问一问吧。”

  他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李清露是修道之人,知道下阴是与过世之人直接对话的方式。这法子会大量消耗人的阳气和福报,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但徐怀山被幻觉困扰了这么久了,若是不查一查其中的缘故,怕是也要被活活耗死。

  郑雨寒道:“教主现在身体虚弱,怕是受不住这么大的损耗。”

  申平安道:“熬一碗参汤过来,给他吊住气。再找几个人在殿外护法,不会有事的。”

  段星海道:“问钟教主么?”

  申平安道:“嗯,他们姐弟情深,她应该也想帮他的。”

  众人觉得可行,便开始安排。当天是癸酉日,阴气正盛,适合做法。申平安换上了一身紫色的天师法袍,衣袖上带着北斗七星的纹样,头戴莲花冠,难得一派正经的模样。

  他在莲华殿中设下了香案,摆上了贡品。又在香案前摆上了一张轻纱屏风,挡在上首鎏金宝座前面。李清露熬了一碗参汤,给徐怀山服下了,说要请钟玉络出来,问她些事情。徐怀山病的昏昏沉沉的,但是对李清露十分信任,便没有拒绝。

  申平安取出了一截犀牛角置于香炉中。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叠黄符插在长剑上,口中念诵咒语,引动灵力。黄纸上腾地一声着起了火焰,众人十分惊讶,没想到他的道术竟如此厉害。

  申平安以剑挑着黄纸,用火焰点燃了香炉中的犀角。黄纸化为了灰烬,申平安盖上了香炉盖,一道青烟透过缠枝莲的镂空炉盖升了起来。

  申平安搁下了长剑,口中喃喃念诵道:“月中珠母见,烟际枫人出。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上至碧落天,下至三途川。能与鬼神通,水落石出现。”

  申平安拿起桌上铜铃,轻轻晃了一下,道:“召请钟教主。”

  叮铃铃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周围静静的,没什么反应。申平安再一次摇铃,清脆的铃声响过,他又道:“召请钟教主。”

  李清露忽然感觉身后一凉,仿佛有一阵阴风掠过。大殿两侧的烛火都熄灭了,只有门口的两盏灯笼亮着,发出幽幽的红光,照出了屏风后的人影。

  徐怀山坐在上首的宝座上,微微垂着头,陷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申平安再一次摇铃,道:“召请钟教主——”

  屏风后的人抬起了头,清晰道:“本座在,尔等有何事找我?”

  那声音比徐怀山本人的声音更高一些,透着一股威严的气势,与他平时以钟玉络的身份出现时的情形都不太一样。而是与众人记忆中钟教主的形象完全重合了的气场,带着一股骄傲、强悍、毋庸置疑的态度,就像一个女皇,让人不觉间就要无条件地服从于她。

  朱剑屏一瞬间有些失神,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眼圈红了起来。

  他实在是太想她了,隔着一层纱屏风,影影幢幢地看着她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段星海悄悄地拉了他一下,示意师叔别过去。朱剑屏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没再往前走,静静地凝望着她。

  莲华殿中光芒幽微,透着一股森然的气氛。下阴十分消耗人的精神和体力,提问必须尽量简单直接。申平安道:“敢问钟教主为何总是出现在徐教主的身体里?”

  钟玉络道:“他需要我。有些事他一个人扛不住,需要有人替他分担。”

  申平安道:“您总是跟他共用一具身体,他承受不了,一直头疼。”

  钟玉络道:“他头疼不是这个缘故。”

  申平安道:“那是什么缘故?”

  钟玉络没有回答,却一手扶着额头,仿佛头剧烈地疼了起来。她哑声道:“对不起……事情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初不是我爱上了白子凡,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她陷入到了深深的痛苦和自责里,道:“我也不想喜欢上一个这样的男人,他自私、卑鄙、贪生怕死,可只有他跟那个人完全不一样,能让我摆脱恐惧。白子凡从来不会强迫我,他对我很温柔,什么都听我的。”

  众人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互相看了一眼。钟玉络生前从来没说过这些,他们似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申平安道:“你在怕谁,谁强迫你?”

  钟玉络道:“孙孤诣。”

  其他人的呼吸都沉了下去,不敢做声,大殿里的空气像结冰一样冷了下去。

  孙孤诣是这些人共同的阴影。他的名字就像是某种禁忌,就算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大家一提起他,还是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钟玉络道:“当初孙孤诣把天罡无上真气传给我,就是让我当他的炉鼎,还说以后会把衣钵传给我。我不答应,他就拿怀山的性命来威胁我。”

  天罡无上真气十分强大,又有敌我皆伤的能力,天下无人敢与其争锋。但此功的最顶层十分精微神妙,修习时一不小心就会走火入魔。没有天赋的人,可能一辈子也练不成。孙孤诣便是因为杂念太多,练了一辈子,也只停在了第六重。

  孙孤诣一直都没放弃把天罡无上真气练成的想法,从活死人坑中把钟玉络放出来之后,他便把天罡无上真气传给了她,想要以她为炉鼎,助自己把神功练成。然而钟玉络却生出了异心,她不愿意把辛辛苦苦练的内功传给他。她想过带着徐怀山偷偷逃走,但江湖中到处都是业力司的眼线,她们就算逃得出无量山,也逃不出孙孤诣的手掌心。

  钟玉络道:“我真的很害怕,也觉得很恶心。他叫我去,还让怀山在外头守门,就是要羞辱我们姐弟二人。”

  朱剑屏的拳头攥了起来,指节捏得发白,气得脸色铁青。

  钟玉络道:“他吸走了我的内功,还让我侍寝,我知道当初小翠就是这么死的。我不愿意,也不敢不答应。他看我实在害怕,就让我回去好好想一想。”

  孙孤诣虽然给了她考虑的时间,但她其实没有拒绝的余地。大家没想到一向好强的钟玉络也有这样的过往,她在人前如此风光强大,背地里却是满目疮痍。

  她的声音哑了,难以忍受那种屈辱。她道:“我回去之后,觉得这样的日子生不如死。可是一想到在活死人坑里那么多年的罪都受过来了,我怎么能轻易死,要死也得是他死。”

  她道:“我在发簪里藏了毒针,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如果他敢强迫我,我就杀了他。”

  她说着,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头剧烈地疼了起来。

  不久之后,孙孤诣再一次召她去侍寝。钟玉络积威之下根本不敢反抗,虽然在头发里藏了毒针,却不敢真的动手。钟玉络告饶道:“师父,求你了,别这样!”

  孙孤诣却没停下施虐,一手去抓枕边的小瓷瓶。钟玉络奋力挣扎,打翻了瓶子,红色的药丸撒了一地。

  徐怀山挎着刀,在门外都听的一清二楚,眼圈气得通红。孙孤诣在伤害他的亲人,他却只能在门外守着。哭声越来越惨,他实在忍无可忍,推开门冲了进去,道:“放开她!”

  孙孤诣被坏了好事,十分愤怒,吼道:“滚出去!”

  徐怀山死也不能走,他跪在地上道:“师父,放了她吧,我们当牛做马孝敬您老人家!”

  这少年长大了,日渐变得强壮英俊,充满了生命力,越发对比的自己苍老不堪。孙孤诣早就看他碍眼了,抬手就要打碎他的天灵盖。钟玉络情急之下扑过去拉住了孙孤诣,道:“师父,别动手!”

  孙孤诣一把甩开了她,非要杀了这小子不可。钟玉络情急之下,把毒针从发簪里拔出来,刺进了孙孤诣的后脑勺。

  孙孤诣的身体猛地一震,捂着后脑转过头来,惊愕地看着她,道:“你敢……杀我……”

  钟玉络后退了一步,哑声道:“不是,我……”

  孙孤诣伸直了双手要来掐她的脖子,那毒药发作的极快。刺进去没多久,他的喉咙便水肿的无法呼吸,仰倒在地,就这么断了气。

  徐怀山恐惧的无以复加,直勾勾地盯着孙孤诣的尸体,还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他们受这个恶魔折磨太久了,如今杀了他,自己还有活路么?

  钟玉络踉跄了一步,腿一软也坐倒在地。她膝行几步,过去把扎在孙孤诣脑袋里的毒针拔了出来,插回发簪里。徐怀山颤声道:“姐……他死了,是咱们杀的……”

  钟玉络也十分害怕,却知道自己不能崩溃,必须得想办法保护自己和弟弟。她攥着徐怀山的肩膀,逼他看着自己,道:“他不是咱们杀的,他是练功走火入魔自己死的,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要是被人知道的话,他们都要受十八地狱之刑。这些年来他们见过太多人惨死了,上刀山、下油锅、抱铜柱……

  徐怀山当时只有十六岁,受到的冲击太大,整个人都恍惚了。钟玉络打了他一耳光,道:“你冷静下来,没时间了!你听我的,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徐怀山没了主意,都听他姐安排,两人一起把孙孤诣的尸体搬上床。方才红色的药丸撒了一地,要是被人发现了,早晚会怀疑到他们身上来。两人弯腰拾着地上的红丸,就听外头有脚步声走了过来。

  两人当时都十分慌张,生怕被人撞见,便从窗户里跳出去躲起来了。

  他们在大殿外等了许久,没再听见什么动静。两人想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以为是有人来了,于是又悄然潜了回去,想把现场收拾干净。

  大殿中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孙孤诣躺在床上,双手直勾勾地伸向上方,仿佛要掐断谁的脖子。

  徐怀山不敢多看他,往周围扫视了一圈,却发现散落在地上的红丸不见了。他头上渗出了冷汗,明明刚才还在的,这会儿却像蒸发了一样,一颗也没剩下。

  “药丸呢?”

  徐怀山回头看钟玉络,她也十分诧异。徐怀山弯腰往床底下望去,却见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方才孤诣在床头放着个黑漆的螺钿匣子,说是要送给她的宝贝。钟玉络想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若是在他死的现场发现跟自己有关的东西就糟糕了。

  她扯开帷幔,想把那个黑匣子拿走,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姐弟二人十分困惑,难不成真的有鬼,这么多东西,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外头传来了枭鸟的鸣叫声,咕咕咕咕咕,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徐怀山道:“姐,你回去吧。今晚他是私下叫你来的,除了咱们两个没人知道。到天明的时候会有别人发现的,咱们就当今晚没来过。”

  钟玉络道:“好,这件事跟咱们无关。从现在开始,你就要打心底里认定了,孙孤诣是自己走火入魔死的,咱们什么也不知道,明白了么?”

  徐怀山喃喃道:“他是走火入魔,自己死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徐怀山的脸色也如月色一般青惨。他心中怀着这样一个秘密,沉默着回了营房。快天明时,有巡夜的兄弟过来喊他,说孙教主去世了。徐怀山作为风息营的营主,立刻带人去了现场。

  孙孤诣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两条手臂直挺挺地向天伸着,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仿佛要把人活吃了一般。一名侍卫十分害怕,小声道:“他这是不是死不瞑目?”

  另一人十分恨他,低声道:“就他还死不瞑目,这老头儿害死了多少人,他自己数的过来么?”

  又有一人道:“这样怎么换衣裳,多吓人啊。”

  这老头儿活着让人害怕,死了也这么瘆人。徐怀山试图把他的手臂掰回去,掰了半天也掰不动。孙孤诣死了两三个时辰,身子都僵硬了。徐怀山想了想道:“打盆热水来。”

  侍卫端了热水进来,徐怀山用毛巾把孙孤诣的胳膊捂热了,用力搓了搓,让肌肉稍微软化了一点。徐怀山把他的胳膊按了回去,摆成了一个比较安详的姿势。

  天大亮的时候,教中众人得了消息,都赶过来了。一群人围着他的遗体看了片刻,却没有几个落泪的,大约是心中都觉得这恶魔死的好。

  天罡无上真气本来就难练,他走火入魔而死,大家也不十分意外。

  没有人怀疑他们姐弟二人,唯有一个屠烈平日里对孙孤诣还算忠心,却也无暇替他掉几滴眼泪,反而在葬礼上就迫不及待地跟钟玉络大打出手,要争夺教主一职。

  虽然别人不知道,但对于徐怀山来说,杀了师父,是一个沉重的枷锁。在那之后,他时常想起那一地消失的红丸,却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听了这些话,心中都有些悚然,没想到徐怀山心里居然藏着这么多秘密。李清露记得他从前做噩梦醒来,还曾经拿着灯去照床底,原来是在寻找那些不翼而飞的红丸。

  那些东西若是落在别人手上,便是能要他命的证据,他自然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申平安道:“那他头疼是这个缘故么?”

  钟玉络道:“应该是吧,虽然他已经当上教主了,但那些红丸和黑匣子就这么消失了,对他来说始终是块心病。他一天不知道那些东西的去向,就一日不得安宁。”

  香炉中的生犀将要烧尽了,申平安道:“多谢钟教主,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钟玉络道:“孙孤诣留下的功法有问题,让怀山别再练了。”

  申平安有些诧异,道:“什么问题?”

  钟玉络也不太确定,但她练到第七重的时候,感觉内容前后矛盾,倒行逆施。当初白子凡花言巧语,哄得钟玉络把天罡无上真气传给了他。不出意外的话,白子凡练到此时,应该也要出问题了。

  她道:“那功法不对,孙孤诣应该是藏私了。让怀山别练了……别练了……”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头也垂了下来。犀角烧完了,一缕青烟飘散出来,消失在了大殿中。良久徐怀山倒出了一口气,哑声道:“她走了么?”

  李清露快步走了过去,道:“钟姐姐走了,你没事吧?”

  徐怀山摇了摇头,其他人也聚了过来。朱剑屏看着他,想从他身上找到一点钟玉络的影子,却是徒劳。申平安道:“方才钟教主说过的话,你能听见吗?”

  徐怀山还有些虚弱,道:“我记得一些……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头疼了,我和我姐一起杀了孙孤诣,我怕他来找我索命,又怕其他人发现这个秘密,才会这么痛苦。”

  朱剑屏安慰道:“你不用这么自苦。孙孤诣本来就是个恶魔,早就该死了。再说业力司本来就弱肉强食,徒弟只要有本事,就能杀师父。如今整个业力司都是你的了,此事就算传出去,谁又敢说你半句不是。”

  徐怀山的眼神沉了下来,他痛苦的时候也曾经在心里这么想过,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边雕刻的花纹上,一只獍张着大嘴,做咆哮状。这是业力司的图腾,在胎里吞噬同胞,生下来就吞噬其父,最是薄情寡恩,生来就背负着累累的血债。

  自己早就成了这种怪物,却一直不愿意面对。徐怀山意识到自己内心真正怕的是,有一天自己会变成像孙孤诣一样的恶魔。坐在这个白骨累累的位置上,背负着杀死师父的诅咒,一点点被内心的阴暗侵蚀。他不知道自己跟孙孤诣有什么不同,感到了强烈的痛苦,耳中又开始阵阵鸣响起来。

  李清露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你还有我们呢,大家都站在你这一边。”

  一股安静而温柔的力量从她的指间传递过来,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徐怀山就能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平静。耳边纷杂的噪音消失了,他就像被细雨浸润着,内心的痛苦好像也减轻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坚定地说:“不用怕,你跟他不一样,你会把业力司变好的。”

  徐怀山喃喃道:“是么?”

  李清露点了点头,道:“我们陪着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也要好好的,别让我们担心。”

  徐怀山疲惫地垂下了眼,道:“好,我知道了。”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