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两年后, 星落峰顶。

　　白釉剑的光芒倏然越过环绕在峰顶四周的层层叠云，直冲云霄而去。剑芒划破天幕，一分为二, 二分为四, 越来越多, 一时间苍穹之上光华大盛，洒下万丈星辉。持续了好一会儿，又藏雪隐玉一般消散在徐徐流动的清风里。

　　叶妩熟练的划出一个手势, 剑光便如游龙一样，横亘天地, 收敛成一寸左右小小的簪子, 飞回她的发间。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日坠西山, 薄雾笼罩, 夕阳的余晖为她的身形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显得整个人愈发的清冷, 难以接近。

　　突然间, 旁边林间的惊鸟直掠飞起，熟悉而又欢快的嗓音穿透耳膜，越来越近, 有人朝着她这边飞奔而来。

　　“叶妩，师尊嘱咐我来接你啦！”

　　是顾欢。

　　两年没见, 她仍旧未改跳脱的性格, 跟只兔子似的冲到叶妩面前, 笑嘻嘻的挽起叶妩的手臂就走。

　　“不是说明日？”叶妩还没反应过来, 被拉扯着往前跑了好几步。

　　“本应是明日。但没必要让你多在这里待一晚嘛, 就禀告了师尊, 将小天地的禁制打开了。这样呢，今晚，你就可以美美的回去睡一觉了，怎么样，我贴不贴心。”顾欢边跑边回头调皮的朝着她眨了下眼睛。

　　原来是这样。

　　叶妩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油然而生一抹惊喜。

　　可以提前一天回去见小狐狸了。

　　“多谢师姐。”

　　小天地自成一界，是星落峰专门开辟出来苦修的地方，面积不大，两个人很快便出来了。

　　迎面便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光滑圆润的石头台阶往上延伸进了郁郁葱葱的草木里。

　　叶妩出来第一时间先是看了看四周，发现周围除了她们空无一人。

　　这小狐狸，居然没来接她……

　　眸子里的光芒不知不觉的黯淡了下来，叶妩抿了抿唇。本以为以小狐狸的性格，会在她一出来时就欢呼雀跃的扑到她怀里撒娇的，她甚至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叶妩看了眼兴冲冲挽着她往前走的顾欢，欲言又止。

　　“怎么了？”顾欢回头看她神色不太对劲，好奇的停了下来。

　　“许许他……”

　　“哦，它还不知道你出来呢。这个时辰，它应该跟师尊在后山修炼呢。”顾欢随口道。

　　“修炼？”小狐狸不是最不耐烦修炼的吗？

　　“对啊。你还不知道呢，你进小天地了以后，你那小狐狸可算闹翻了天了。”顾欢说起这事来，至今还是心有余悸。毕竟那小家伙平日里看着在叶妩怀里不声不响的，凶起来爪子可是不饶人。

　　“先是不吃不喝非要见你，后来闯进师尊的寝殿，还想跟师尊打一架呢。当然就凭它肯定不是师尊的对手，就是打不过还不依不饶的，吃了不少亏。”

　　“受伤了？”叶妩怔了怔，再也没办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就连顾欢都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心疼。

　　“这个嘛。”顾欢挠了挠头，莫名的替师尊心虚，总觉得师尊像是故意趁人闭关，欺负了人家的灵宠。

　　她仔细的观察着叶妩的脸色，委婉道：“他蛮不讲理，师尊都说了你是闭关修炼了，不让他打扰你。他不听，就……”

　　顾欢拇指跟食指一对，小心翼翼的继续：“就伤了一点点。然后师尊不知和它怎么说的，竟乖乖跟着师尊修炼起来了。看着还挺努力的……”

　　受伤了……

　　叶妩能够提前出小天地的喜悦立时被冲淡了不少。

　　一路上心思沉重的回到了住处，顾欢没有多留，说了句明日别忘了早起去主峰跟师尊见礼，就笑容满面的离开了。

　　叶妩停在屋外，莫名的升起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当初她被师尊送去小天地，甚至没来得及跟小狐狸说上句话。后来每次托师尊给他带口信回去，都没有收到回音。

　　这小家伙，不会是生她气了吧。

　　两年未见，她这样空着手回来，是不是不太好？她静静的站了一会儿，转头往灵田的方向走去。她准备去灵田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果子，给小家伙摘几个，希望他能看在果子的份上，别跟她使小脾气。

　　路过蓝花楹树的时候，叶妩的脚步慢慢的的停下了。

　　树底下此时正倚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可不正是化作人形的小狐狸么。

　　隔着不远的距离，一道幽蓝色的萤光，围绕在小狐狸的周围，绕着他的脑袋飞来飞去。叶妩辨认了一会儿，终于认了出来。

　　那是小狐狸曾经吃到过肚子里的花灵。

　　“小狐狸，我真要休息了。你可以不可以放我回树上呀。”小花灵飞了几下，拉了一根细枝下来，无聊的荡着秋千，奶声奶气的道。

　　“不行。我还不困呢，你再陪我聊一会儿。”白许许冷着一张小脸，凶巴巴的命令。

　　他仰着头，露出修长而又干净的脖颈，颜色透白的像是一捧隐在山间林梢上的细雪。

　　说是命令，其实更像是哀求：“就再聊一会儿……”

　　叶妩的指尖微微的发了麻，小狐狸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太孤单了。

　　她又想起了顾欢在路上跟她说过的话。

　　“你不是捎信说让我多看顾它，我本打算养在屋里的，谁知它死活不让我抱，也不上我的床。我要去你那里陪它，小家伙不让我进门。师妹，我也是没办法，只能让它一个人在你那房间里住了。”

　　叶妩无法去责备顾欢什么，她只是不能理解，小狐狸明明很怕黑，很喜欢粘人的，为什么要拒绝顾欢的照顾。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到小花灵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好吧……只一会儿。”它将那自制的小秋千越荡越高，玩的不亦乐乎。

　　白许许静静的看着它，突然开口道：“我家阿姐以前也陪我荡过秋千，她推着我，可以飞很高。比你的高的多。”

　　“阿姐？是你那个主人吗？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小狐狸，她是不是不要你了。”

　　叶妩心里一惊，感觉有些不妙。果然下一秒，就见白许许腾的站了起来，气势汹汹的吼：“你胡说！”

　　“是我不要她了！”

　　小花灵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松了手，一下子从秋千上摔了出去。摔到一半，忙扑腾起翅膀飞了起来，躲到树枝的最上面，将小小的身体藏起来了。

　　白许许在底下转了半圈也没找到它的身影，隐约有些后悔起来：“你出来，我不吼你了。但你要和我道歉。”

　　小花灵细弱的声音从树梢上传下来：“我要睡了。明天再见吧小狐狸。”

　　“不行。你不陪我，我就再吃你一次。”白许许又摆出了冷脸恐吓它。

　　谁知小花灵却是下定决心，怎么也不肯出来，甚至连话都不说了。

　　白许许胸膛起伏的厉害，表情凶狠的盯着树梢，过了一会儿，一脚踹在树干上，气呼呼的走开了。

　　叶妩忙向旁边躲了躲，借助其他的树身掩藏住身形。

　　白许许转身的一刹那，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落寞了许多，叶妩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她侧着身子，短暂的停住了呼吸，看着白许许从她的旁边经过，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脸颊两侧竟然带着好几道沁着血丝的划痕，就连脖颈的一侧也是红通通的，叶妩这才注意到，白许许身上穿的衣服脏兮兮的，像是从泥里摔打过一样。而他垂在腰侧的手，背面也是隐隐的泛着血痕。

　　无端的，叶妩的心抽紧了。

　　虽说知道修炼的过程中受伤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可小狐狸他那么娇气，又那么爱漂亮，若是她在身边，定然是要抱着她大哭的。

　　可今晚的小狐狸没哭，不仅没哭，走起路来腰背挺得又高又直，完全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小狐狸长大了……

　　白许许径直回到了他跟叶妩的住所，开始有条不紊的端水进来出去的洗漱。

　　很快的，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叶妩的长舒了一口气，在屋门前的青石阶上坐了下来。房间里还亮着光，不知道白许许到底有没有睡着，她抬头看天，发现星棋罗布，已经月上中天了。

　　她竟然偷偷跟了自家灵宠半夜，却连屋子都没敢回。

　　叶妩苦笑着抚着额头，不知道自己是抽的哪门子的疯。

　　就在这时，屋子里突然传出细微的响动，叶妩紧张的站起身子，想了想，掐了个屏蔽声音的口诀，悄悄推开了门。

　　床上的小狐狸换了干净的衣衫，已经睡着了。

　　但叶妩没想到入目的小狐狸竟是这样的睡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睡在他原本的位置上。他怀里紧紧的抱着一件熟悉的衣服，脸颊贴在上面，分明已经睡着了，眼泪却巴巴浸湿了睫毛。

　　嘴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说着什么梦话，她所听到的声响就源于此。

　　还以为小狐狸长大了，没想到一个人还是在偷着哭呢。

　　叶妩无意识的伸手摸了摸他发顶软软的头发，虽然跟狐狸毛的手感不同，但还是忍不住摸了好一会儿。

　　紧接着，叶妩又注意到了他脸上的擦伤。

　　他面容姣好，虽然尚未长成，脸上仍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狐族的娇媚与妖艳已经在上面表现出了三五成。漂亮的男孩子总是令人难以拒绝，叶妩分心的想，她对他这般容忍，说不得也有这张脸蛋的关系。

　　叶妩坐到床边，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青色的瓷瓶，借着悠悠的珠光，倒出一个碧绿色的药丸来，用指腹碾碎了。

　　磷粉一样的粉末轻飘飘的落到了他的脸上，而后仿佛有生命似的，一点点融了进去。

　　白许许的眼睫微不可查的抖了抖。

　　叶妩没有注意，她正轻轻的拿起小狐狸受伤的手，将粉末一点点的洒在上面，临了还吹了几下，动作温柔的不像话。

　　白许许的鼻翼忍不住翕动了两下。

　　忙完后叶妩站起身来，想去把之前敞开的房门关上，准备睡觉的时候。一转身，发现腰身突然被人抱住了。

　　“阿姐别走……”

　　少年一身单薄的白衣，跪在床边，紧紧的搂着她的腰肢。昳丽的小脸上挂满泪水，显得整个人单薄而又脆弱。

　　“别走……我知道错了。”

　　……

　　次日一早，叶妩从睡梦中醒过来。

　　她突然发现，两年未见，小狐狸睡觉的规矩好了许多。

　　以往睡着睡着不是爬她胸口，就是滚到脚下，横七竖八的不成样子。如今倒好，安安静静的，只是搂着她的腰，就连尾巴都整整齐齐的放在了一侧。

　　因为昨晚白许许抱着她哭了许久，叶妩便没舍得强逼他变回狐狸的本相去，如今一低头，便是少年人安安静静的睡颜。

　　眼皮微微有一点浮肿，睫毛凌乱的粘在了一起，眉头微微的皱着，看起来很不安稳。

　　好在昨晚看到的划痕已经不见了。

　　叶妩心下稍安，身子微微一动，白许许立刻惊醒，睁开了他那双波光潋滟的狐狸眼。

　　白许许紧张的看着她。

　　“许许，你接着睡，我去师尊那里一趟。回来后还没去拜见他呢。”

　　白许许眼睛眨了眨，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抽离，很认真的在思考她说的话，然后缓缓的点了点头。

　　“那你……把手放开。”

　　白许许抱着他的力道紧了紧，而后缓缓的松开了。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乖。”叶妩起床，摸了摸他的脑袋。

　　白许许没有吭声，仍是一副乖巧安静的模样，在她走后摸了摸仍有温度的床榻，慢慢的将脸颊贴了上去。

　　叶妩走到半路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主人与灵宠之间有些特殊的感应，她发现小狐狸的距离好像在飞快的跟她拉进。

　　也是，以前无论她去哪里，小狐狸都是要黏着她的。这次居然答应趴在床上睡觉等她回来，叶妩本就对此感到奇怪。

　　可手腕上感知的距离到了离她不远的地方，便停住了。

　　叶妩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小狐狸的身影。

　　难道是……弄错了？

　　叶妩只好继续往前走，可没走两步，小狐狸也跟着动了。

　　转眼到了星落峰的主殿，叶妩满怀疑惑的迈了进去。

　　大殿里的气氛似乎有些许的不对劲，顾欢双手抱胸，脸撇向一侧，一言不发。而肖衍之也是冷着一双眉眼，一副有火无处发泄的模样。

　　一见到她，顾欢才流露出笑容出来，三两步站到她旁边。

　　“师妹。”

　　叶妩点点头，先跟肖衍之见礼：“师尊。”

　　肖衍之脸色稍霁，轻轻“嗯”了一声。

　　顾欢不屑的努了努嘴。

　　肖衍之怒了：“顾欢，你这是什么表情。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师尊便是这样教你尊师重道的吗？”

　　“那也是你先为师不尊，为老不尊。”

　　为老不尊这这四个字一出来，肖衍之额头上的青筋肉眼可见的跳了两下，怒气更胜：“顾欢！”

　　“你吼我也是事实，你问师妹……”顾欢转头，看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叶妩：“师妹你说，那只鲛人，是不是我的？”

　　鲛人？什么鲛人？

　　这话题来的太过突然，叶妩根本没办法接话。

　　好在接下来顾欢三言两语的将事情经过解释了一遍。

　　原来是顾欢有事去寻肖衍之，结果却无意间看见了她原本养在温泉池中失踪了的那条鲛人。

　　但是仅仅只有一瞬间，后来师尊出来，却说是她看花了眼。

　　“我根本不可能看错，那是条鱼，长的还那么奇特，我怎么可能看错。师妹，你来评评理，定是师尊发现了我在他的池里养鱼，给我收缴了去。”

　　“胡言乱语，我要一条鱼做什么？”肖衍之脑门突突的跳，气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

　　顾欢眼睛都瞪大了，跟着气呼呼的跺了跺脚：“有理不在声高！你心虚了！”

　　胸膛快速的起伏了两下，抽了抽鼻子，眼底开始聚集起水汽，她委屈的瘪了嘴，转头跑了出去。

　　“师姐。”叶妩往前跟了两步。

　　“叶妩！”肖衍之叫住了她。“你回来。”

　　叶妩只能回来站好了，她对肖衍之有师徒之间的敬重之情，对顾欢有姐妹之间的同胞之谊，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肖衍之从台阶上走下来，脸上仍旧带着他的面具，看不出具体的表情。但叶妩感觉的到，他现在的心情不是很好。

　　肖衍之走近了，严肃的看了她一眼：“金丹了……”

　　“嗯。”

　　“沈意境是金丹后期。”

　　“嗯。”

　　“不过那也无妨，沈意境的灵根有异，会限制他的发挥。剩下一段时间，便放松下心态，带你那只讨人嫌的小狐狸到处去玩一玩。说不定对你心境，会有更大的提升。”叶妩明显听出来，再说到小狐狸的时候，肖衍之的嘴里含着浓浓的嫌弃。

　　叶妩自是无有不应。

　　临走时，叶妩想起顾欢以前提起鲛人，喜欢的了不得的模样，推己及人，想想若是她的狐狸丢了，定然也是万般着急。

　　“师姐她……她挺喜欢那鲛人的，师尊若是见到了……”

　　“放肆！难道你也以为是我昧了她的鱼！再说，有她那样……”

　　……养鱼的吗？！

　　谁家养鱼会整天爱不释手的抱着亲。

　　肖衍之头疼的扶额，无奈道：“你也出去。”

　　……

　　一出门，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大殿的台阶下一闪而过。叶妩不动声色的走了下去。

　　确实是白许许无疑了。

　　小家伙这是在唱的哪出？居然跟踪她？

　　叶妩心中生疑，觉得从她回来之后，小狐狸的表现，似乎有点奇怪。

　　她想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叶妩假装不知，回了住处。果然，白许许已经在她之前赶了回来，仍是一副睡得香甜的模样。动作姿势都跟她走前没什么变化。

　　然后装作听到动静，从床上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

　　叶妩注意到小狐狸的手上还是灰扑扑的，光洁的脸蛋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灰印子。

　　“阿姐……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