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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入玄冥


第27章 入玄冥

  元神归位, 舟月在识海中清醒了过来。

  她真正的灵台不同于凡间,因为金身被玄冥之界的邪灵侵蚀已久,识海内千疮百孔、满目疮痍。狂风如刀, 还夹杂不断飘洒黑色的雪粒。

  识海是玄冥之界的显化。

  最后一缕神魂消散,她的元神如风雨中即将熄灭的残灯。

  但她必须在元神湮灭前完成最后一件事。

  舟月抬起了手, 繁复的法诀在她双手掌心逐渐成型。

  邪灵因她才混入凡间, 她必须以她的元神自爆来重创邪灵本源, 为六界、也为朔风再争取一息反击的时间。

  识海之内, 少女于最中心的莲台跪坐, 身上和座下都是千钧之重的昆仑玄铁。

  “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 舟月从莲台站了起来。明明身上有重达千钧的枷锁,但她仿佛又乘风而起,静静地悬浮于识海空中,飘得越来越高。

  铁链很长,最后一截卡在莲台上的嵌合处。受铁链所限, 舟月像一只被撑起的风筝, 停在了原地。

  她右手再次捏诀, 铁链瞬息拔地而起,缠住了她的腕骨和脚踝。

  识海之内,传来一道惊愕嘶哑的声音, “你这是在做什么?”

  邪灵和舟月的神魂相战又相融,难以剥离,是故才能在她的灵台留下一道有灵智的本源。

  “杀你。”舟月冷冷道。

  邪灵“唉哟”了一声,又哈哈一笑, “就凭你?神魂尽散, 元神将灭, 小仙子你未免对自己太过自信。”

  这不是自信, 而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舟月任凭铁链将自己的身体缠紧,勒出红痕血印,她摇摇头,“你小瞧了我的剑,也小瞧了我的决心。”

  她手心的法诀猛然向天空拍出,黑雪瞬间一分为二,露出识海内灰白的天空。

  一柄可以贯穿整个识海的金光巨剑在灰白里乍然出现。

  “啧,又是老——”

  邪灵本想再讽刺声“老样子”,但它在看见那柄巨剑的朝向后霎时僵住了声。

  巨剑的剑尖直指被铁链层层捆绑的少女,剑光轰鸣,蓄势待发。

  它开始不断地咆哮,“住手,你快住手!”

  它就知道这是个油盐不进的小疯子。

  黑雪更加呼啸,试图逼迫那个少女停下剑诀。但是邪灵根本无法冲破铁链的桎梏,它隐藏在少女白皙肌肤下的血肉之中,不断横冲直撞,却始终无法挣脱。

  “疯子,疯子!你以为仙界的人都跟你一样吗?你以为你这样死掉就有人能感谢你吗?”

  它终于明白舟月为何要用铁链锁住自己。

  她是怕它逃出她的身体,所以想拉着它一块儿自毁。

  当然这种手段是杀不死它的,但是也足够让邪灵的灵智陷入沉睡昏迷。

  这简直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这样就够了。”舟月轻声道,“他来了,不需要再冒任何危险就可以杀死你。”

  邪灵还在挣扎,它尖叫着在少女的血脉里冲刺。

  舟月看见自己手背清透的皮肤下不断有黑气蔓延,邪灵肆虐后,血脉一寸寸爆裂,血液沸腾,又绽开无数的血花。

  她的身体应当都变成了这一副样子。

  舟月想,如果朔风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难过。所以她得尽快完成这件事,在朔风来到玄冥之界前湮灭如尘,让朔风记忆里的自己始终是微笑漂亮的。

  她没有理会邪灵的愤恨叫嚣,两指间青绿色的灵力缠绕,驱动巨剑刺破风雪。

  邪灵也施展全力进行对抗,风雪阻挡着巨剑,而那巨剑缓缓拖动着剑光,仿佛老牛在拉磨。

  “铮”,空中的巨剑发出沉闷的嗡鸣,双方都在不断角力拉扯。

  舟月咳了一声,血沫溅到她的下巴上,她的元神如同最后一点即将暗淡的火星。

  她闭上眼睛,瞳孔渐渐放大,但掌心的青绿色灵力骤然凝出庞大的一团火焰,腾空向巨剑飞去。

  砰!

  这青绿色的焰火流星击打到巨剑的剑柄上,巨剑仿佛脱缰,长鸣一声,向少女劈去。

  剑光下,被铁链锁住的她像是一团小小的雪白影子。

  舟月没有再睁开眼,她留恋的都已经牢牢记在了心里。

  她在等剑刃穿破胸膛,等自己湮灭成尘。

  “不要!”

  这一声不是邪灵。

  是朔风的声音。

  怎么会?

  舟月以为是自己临死前的臆想,但那声音再次响起,惊惶又哀恸,唤了她的名字。

  “月月,不要!”

  她轻轻扇动眼睫,模糊的视野中看到漫天黑雪里飞身而来一个白衣少年。她曾拽过的那条白色发带在风中散开,少年的乌发垂落在飘。

  他不要她死。

  朔风在摸到那柄金光巨剑的刹那,剑刃就一寸寸随他的心念粉碎。

  明明是锋利无比的剑,在他手里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痕,软得像一缕握不住的柔风。

  她将自己的灵力修为一层层封印渡给了他,因而他和她的灵力同源,可以阻挡她的术法。

  不会错。

  舟月感觉到自己的肩窝沉沉垂着少年的脑袋,温暖又熟悉。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你为什么会来?你为什么要来?

  所有的欣喜、忧虑、不可置信……堆积到唇边,都变成了一个藏着千言万语的“你——”。

  朔风听到她说话,仰起俊秀的脸。他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闪闪的小虎牙,“月月,我是不是很厉害,我来救你啦。”

  这个时候怎么能忍心打断少年的高兴神采?

  于是舟月点点头,也笑道,“嗯,我知道朔风你是最厉害的了,比我更厉害。”

  她停顿一下,目光很宁静,“所以,你可不可以帮我?”

  少女的眼神温柔又明亮,即使她白皙的脸颊已经遍布无数绽开的血花,看起来十分可怖。

  朔风的心慢慢揪紧,他想说:我会帮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家。

  可舟月握住他的右手腕骨,帮他唤出寂华剑,将剑柄塞进他的手心。

  她抬眼,是很期盼的神情,“朔风,帮我,杀了我。”

  她的灵力已经散尽,只有朔风帮她毁去她的元神,才能让邪灵受到重创,之后的一切才不会那么艰难。

  少年剔透的眸一动不动,他的眼底安静倒映着舟月的身影。

  舟月没有意外,她继续说,“朔风,我知道,这个决定会让你感到难过、感到不知所措。可是朔风,邪灵和我的元神纠缠在一起,无法剥离,只有毁掉我的元神,邪灵才不会在人间惹出滔天大祸,才不会伤害你。”

  “上天很仁慈,让死去的我还可以遇见你。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是那个比我更厉害、可以真正杀死邪灵的人。只是没想到,我们相遇的时间这么短暂。现在,我的神魂燃尽,注定是要灰飞烟灭了。我能为你做的不多,只有杀了我这一个办法,才可以帮你在杀死邪灵时拥有和我不一样的命运。”

  她笑了笑,依旧露出右颊浅浅的梨涡,“朔风,六界和你,在我心里一样重要,我不会舍弃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所以,请你帮我,满足我的心愿。”

  舟月握住少年握紧寂华剑剑柄的手,想让他刺向自己。

  但朔风的手很沉重,没有动。

  他想,他的心里没有六界,只有她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松开剑,抱住怀中的少女,毛茸茸的头顶在她的下颌处蹭了蹭。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好像有点沮丧和不开心。

  “月月,你总说我是比你更厉害的人,所以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很轻快,探出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找到了截天术,我们都不会死。”

  截天术?

  她的随口一提,他竟然放在了心上。

  只是截天术是仙界涂山不传之秘,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找到?

  难道,这就是青峰山的传承?

  舟月有些茫然,截天术千年未曾现世,她也不知道截天术究竟能做到什么。

  朔风重新握住了舟月的手,他想帮她解开那些沉重的铁链。但铁链勒得很紧,他看见那些血花布满少女的肌肤,颤抖的手怎么也解不开。

  少年懊恼地垂下头,“我太笨了。”

  他的泪蓦然滴在那些血花上,鲜艳的猩红模糊住他的视线。

  但他很快抬起头,只有微红的眼尾还残留星星点点的泪,剔透的眸子是雨洗青空般的明亮,“没关系,有这个,你很快就能好起来。”

  朔风摊开手掌,是一团红线,正是寄魂丝。

  “截天术可以修复你的神魂,这样我们就都不会死了。”

  他撒了一半的谎。

  他知道舟月有时候迟钝单纯,有时候又聪明敏锐得仿佛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所以他故意掩去寄魂术的名字,就是不想让她发现寄魂术真正的功用。

  朔风垂下眼睑,挡住万千思绪,向舟月抬眼时又是清澈如泉、干干净净的一双眼。

  “你说灵华宗是你的家,要带我回家。所以,我们一定要一起回家,我不会背弃我的承诺。”

  “如果我是你说的那个可以注定杀死邪灵的人,那一定不是因为我遇见了你,而是因为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只要你在,不管要面对什么,我都不会害怕。所以,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少年的声音卑微又乞求。

  朔风小心地展开红线团,将寄魂丝的一端系在他右手的无名指上。那红线缠缠绕绕,遮住了他指腹小小的痣。

  这是朔北城的风俗,他曾见过新过门的嫂嫂是这么做的。

  嫂嫂说,只要这样,无论生死,就永远不会分开。

  朔风的脸颊漫上淡淡的薄红,他悄悄拉起舟月的右手,想将寄魂丝也系到舟月的无名指上。

  如此一来,寄魂术方能成功。

  但舟月缩回手,静静望着朔风,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害怕不安或者犹豫迟疑的神色。

  仿佛她一旦察觉什么,就会立刻拒绝少年的要求。

  “逆天行事,必有代价。朔风,用这截天术,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朔风执着地捉过少女的手,一点儿也不心虚,他高兴道,“代价是,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仅仅是这样?好像有什么不对。

  舟月颦眉,再次阻止少年的动作,“只有我们不分开?”

  少年点点头,他发觉舟月的力道好像松懈一点,于是立刻牢牢把寄魂丝缠到她的指上,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丝线逐渐消失,那小小的结印在少女无名指的指腹上,变成一粒红痣。

  朔风看见自己指腹的那颗黑痣也变成了红色。

  现在,他们有了一样的东西,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分开。

  朔风这次笑得放松又喜悦。

  他看见少女像一团雪白的影子从铁链中被剥离,她身上的血花渐渐变淡,而铁链锁住的已经变成了一具散发黑气的人形空壳。

  这就是截天术?

  舟月茫然又地讶异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里不再有束缚,她清楚地明白自己残存的元神在和邪灵不断进行撕扯剥离。

  咚,咚,咚——

  是快速又清晰的心跳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她捂住自己的胸膛,死去的人怎么可能还有心跳?

  舟月伸出手,轻轻触上只有一手之隔的少年心口。

  指尖传来过电般的感受,是一样频率的心跳。

  或者说,只有他的心跳,她的胸膛里现在是他的心脏在跳动。

  同一颗心脏,在这天地之间,在两个人的胸膛里响动如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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