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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是他酿就春色(二)


第81章 是他酿就春色(二)

  “你们找到怎么进入峰体内部了?”那头, 沈如晚出了门,听楚瑶光说起这件事,微微挑眉, 有些诧异, 她之前也问过钟盈袖, 却得知钟盈袖也只能隐约感觉到方位,真实地点被对方用上代山鬼的元灵隐藏起来了。

  就连陈缘深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怎么进入的, 只知道他是被带携着直接遁入灵女峰内部, 每个月去一趟,择选一批人来种下七夜白。故而沈如晚和他定下, 等到下次进入时,她跟着探寻方位。

  算来,也不过是几天后的事了。

  如今楚瑶光却告诉她, 他们已经找到了方位, 岂不让人惊异?

  “还不确定呢。”楚瑶光摇摇头,“只是我们在客栈里听人说起这灵女峰近年风水有所变化, 灵气流向也变了,有好几家客栈为此都不得不停业迁址——钟神山的这些客栈本就是为想要静修的修士提供的, 自然是对此最敏感的人, 毕竟灵气若不足,谁还来光顾?”

  正因这两天楚瑶光和陈献都在客栈里度过,才能听说这样的消息。他们本来就有心,立刻便联想到灵女峰内部被凿空的事,只是对灵气流向和风水推演并不擅长,自然回来求助前辈。

  “倒也是个线索。”沈如晚若有所思。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只是穿过街朝半月摘的办事处走去, 楚瑶光用余光偷偷看了沈如晚不止一回, 只是不开口,沈如晚倒是先被她看乏了,睇了一眼过去,“总看着我做什么?”

  楚瑶光于是甜甜笑了一下,试探着问,“沈姐姐,你和曲前辈是吵架了吗?”

  沈如晚没预料竟会被问起这个,不由一怔。

  偏头又望了楚瑶光一眼,瞥见后者眼底的好奇和小心,心里古怪极了,她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被人问及这种问题了,也根本没有亲密到可以问这个的朋友。

  楚瑶光在她心里还是个小女孩呢。

  难道她要和一个小女孩说她和曲不询的纠葛?这未免也太怪了吧?

  沈如晚语塞,半天憋出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楚瑶光本来只是试探着一问,听见这句话,不由就微微抗议起来了,“我已经十七岁了,哪里还是小孩子?你们大人不愿回答的时候,怎么都爱说别人是小孩子。”

  沈如晚看楚瑶光这样子,反倒微微笑了一下,回忆起自己十七岁的样子,那时她在干嘛呢?日常清修外,什么都能玩,也谁都能玩得来,还有功夫去仰慕师兄,没太多心事,那时候多快乐?

  若没有沈家的那些事,也许一直都这么轻松快乐。

  楚瑶光望着她,犹豫了一会儿,旁敲侧击,“是不是曲前辈惹你生气啦?”

  沈如晚偏头望着楚瑶光,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惹他生气?”她反问。

  楚瑶光在心里嘀咕,只看曲前辈探头探脑的样子,就知道生气的到底是谁了吧?

  沈如晚也确实很久没有可以谈论这些的朋友了,她幽幽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楚瑶光虽然年纪小了点,但只是聊聊,也算可以,“你觉得,如果你很喜欢一个人,但又知道他对你的一切殷勤都别有心思,其实并不怎么喜欢你,你会怎么做?”

  楚瑶光越听越奇怪,“你说的这个人是曲前辈吗?”

  沈如晚一顿。

  “算是吧。”她语焉不详地说。

  “可是沈姐姐,曲前辈没有不喜欢你呀?”楚瑶光诧异,“我觉得他一定是很喜欢你的、特别特别喜欢。”

  沈如晚想笑,她也真的笑了。

  “你怎么知道呢?”她语气有点冷冰冰的讽意,“殷勤可以是装的,甜言蜜语也可以是骗人的。”

  楚瑶光想了想,忽然抬起手,指了指眼睛,“可是这里是藏不住的。”

  沈如晚偏头望她。

  楚瑶光很认真地说,“喜欢藏在眼睛里,遮也遮不住。沈姐姐,曲前辈一定是很喜欢你的,你没发现吗?他一直一直在看你。”

  沈如晚不觉一怔。

  有一瞬间,她望着楚瑶光,竟忽然想起沈晴谙来了。

  七姐是唯一一个看出她喜欢长孙寒的人。

  其实她也没想过瞒着七姐,但总也不好意思说,被沈晴谙一语道破的时候,羞赧得只想钻进地底下,一口否认,被七姐戳着脑门:你还装?你每次见到长孙寒,眼睛都跟着他转,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忽而心念一动,生出一种很荒诞的妄念来:既然长孙寒没有死,还离奇地重生回来找她了,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七姐也还活着呢?

  会不会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七姐也在想她?

  妄念一起便知是妄念,可谁又忍得住不去想?

  万一七姐还活着呢?若只是万一,总也是能想一想的吧?

  当初是宁听澜告诉她沈晴谙已经死了,可若是宁听澜搞错了呢?又或者干脆如半月摘所说,宁听澜别有所图,故意骗她呢?

  她本是怎么也不愿多想这种可能的,因为这便意味着她过去活得像个笑话,可若是这样就能换沈晴谙活过来,那她心甘情愿去做这笑话。

  “沈姐姐?”楚瑶光看着沈如晚聊着聊着忽然就不说话了,不由讶异,“沈姐姐?”

  沈如晚回过神。

  “你别为他说话了。”她顿了一会儿,心不在焉地说,“我不在乎他到底怎么想。”

  楚瑶光侧目。

  看这样子,和“不在乎”怎么也搭不上边吧?真要是不在乎,也不会问她了。

  “沈姐姐,我发现你特别喜欢口是心非。”她总结。

  沈如晚皱起眉,想反驳。

  “这样其实对你不太好啊。”楚瑶光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有些人真的会信的。”

  沈如晚冷淡地说,“我从不管别人怎么看我。”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别以为别人对你一脸和气的样子就是好人,实际上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编排你。你掏心掏肺给谁看?”

  楚瑶光说,“可是这样会伤害到真心对你好的人啊?”

  沈如晚不觉便冷笑了起来。

  她又想起沈晴谙了,刚才还思来想去,现在又恨得牙痒痒,“你以为对你很好的,转头就捅你一刀,每个人身上都套着一层皮,你怎么分清啊?”

  楚瑶光抿着唇也犯难。

  她不由也叹气,沈姐姐的命途未免也太多舛了吧?寻常人身上皆适用的事,放在沈姐姐身上,好似也不那么合适起来了。

  可心结难解,难道就任由十年如一日这么消沉下去?

  “那就对你在乎的人坦诚一点,”楚瑶光忽然说,“至于对方怎么想、怎么对你、会怎么反应,你管他呢?沈姐姐,如果我像你这样坚强又强大,我就不会害怕受伤。”

  沈如晚微微怔了一下。

  “不害怕受伤?”她莫名惆怅地咀嚼着这半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难?青春年少时或许还可以,如今却早就不行了。

  “人小鬼大。”她点了楚瑶光额头一下,“懂的还挺多的。”

  这其实已经是想要结束话题的意思了,可楚瑶光再怎么聪颖也还是没那么能克制,心里一急,明知沈如晚想结束对话,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不是我懂得多,其实沈姐姐你都懂,只是世事磋磨,你不想懂了。”

  “可你既然经得起风刀霜剑严相逼,为什么不敢再试一次、信旁人一次呢?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往最坏去想,也许结果并不如你所想呢?”

  沈如晚不言。

  她垂着眼睑,一脚跨进半月摘的大门。

  “我想登一则寻人启事。”她径直走到坐在柜台后面的修士面前,取出两块灵石放在台面上,“够吗?”

  柜台后的修士懒洋洋地抬起头来,是个编着两根短短的麻花辫,看起来很秀气俏丽的女修,沈如晚看不出她的修为,却又能肯定绝不是比她实力更强的修士,她几乎以为这是个凡人。

  “填表吧。”麻花辫女修从柜子里抽出纸笔,“现在给你排上,最迟三个月内能发。”

  这比沈如晚在碎琼里听来的时间更长,“不是说一两个月就能排上了吗?”

  麻花辫女修翻了个白眼,“那都是去年的事了,现在一年一个样,看半月摘的人越来越多,想登报的当然也越来越多。”

  沈如晚无言。

  她终归也不算太急,除了填表也没法。

  麻花辫女修就支着下巴,从对面看她写字,一个个辨认,“蓬山弟子沈如晚,诚意寻杭意秋道友一见……你是碎婴剑沈如晚?”

  她腾的一下从柜台里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沈如晚,眼神狂热。

  沈如晚还没见过听了她名字就表现得这么夸张的人,不由皱着眉头望过去,“怎么?”

  “身量高挑纤细,容貌昳丽清美,性格冷清,擅长木行道法,没错了——之前大闹街市,把另一个丹成修士按着揍、被叫了一声”沈姐姐“才停下的那个丹成修士就是你!都对上了!”麻花辫女修越说越激动,几乎要翻过柜台来握沈如晚的手,“道友你好,我是个意修,你有没有兴趣和我聊聊,我来给你写传记,保证让你名扬四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沈如晚愕然。

  “意修?”她诧异地望了麻花辫女修一眼,她当然知道意修,从前还在东仪岛的时候还同曲不询提过,意修以幻想和故事为道法,只要他们自己真的相信自己所想的事物存在,所思便能成真。

  只是,意修难学难精,神州少有传承,沈如晚从前几乎没见过意修。

  怪不得这个麻花辫女修身上几乎没什么修为和灵气,意修的修行法与旁人不同,完全依凭心念,大展身手时超越常人想象,可平时却羸弱如凡人,甚至几乎也可以直接称为凡人。

  “给我写传记?”她神色古怪极了,“为什么要给我写传记?”

  这是沈如晚听过最荒唐的请求。

  “因为我仰慕你多年。”麻花辫女修诚恳地说。

  沈如晚不由轻飘飘的笑一声。

  “说实话。”她冷酷地说。

  麻花辫女修叹了口气。

  “我们意修想要精进就得让更多人相信我们编纂出来的事物,可这故事若是没人感兴趣,又有谁去看、谁去信呢?”她很苦恼地说,“若是给早已成名的修士写传记就不一样了,大家都对你们感兴趣,自然一经刊发便能售空,看的人多了,信的人不就多了?”

  “你放心,我很擅长编故事的。”麻花辫女修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只要愿意你跟我说一说细节,我能给你编出任何你想要的故事。”

  沈如晚越听越离奇,“不是给我写传记?怎么又编故事了?”

  麻花辫女修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根据真实情况的改编,当然要编,不然实话实说,遇上你不愿意被人评判的事,是说还是不说、春秋笔法还是实话实说?还不如我给你定制一本传记,无论你想要什么样的都行——你就直说吧,你希望传记里的你美若天仙人见人爱,还是希望剑斩鬼神所向披靡?我都能写。”

  就连楚瑶光在后面也听得呆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半月摘上至少不会瞎说?”

  麻花辫女修耸了耸肩,“半月摘上倒是有几个版面强制要求必须是真的,但类似‘风月债’这种版面,全是编的。”

  楚瑶光一副天都塌了的模样。

  沈如晚若有所思地望着麻花辫女修,“照你这么说,半月摘有不少意修在撰稿?”

  麻花辫女修点点头,“自从半月摘创刊以来,一直在招笔者,特别适合意修。从前我们意修想要修练可真是难如登天,但自从有了半月摘,据我所知,神州大半的意修都来半月摘供稿了。”

  沈如晚不置可否,盯着麻花辫女修,“所以,邬梦笔也是个意修?”

  麻花辫女修笑了起来,“那不然呢?梦笔先生可是我们所有意修的楷模,也是恩人,硬生生为我们开出了一条更宽广的仙路。”

  这可真是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邬梦笔、修仙界人人尊敬的希夷仙尊,居然是个身无灵气的意修?

  沈如晚惊愕极了。

  怪不得邬梦笔能被尊为仙尊——以半月摘现在流传的范围,他可不就是神州第一意修了?

  也不对。

  半月摘是八到九年前创办的,而邬梦笔被尊为仙尊已是很多年的事了,说明在半月摘创办之前,邬梦笔便早已有了能传遍大江南北的作品?可又会有什么东西能流传得这么广?

  “沈道友,你就同意吧?”麻花辫女修还眼巴巴地看着她,“我一定把你写成仙女。”

  沈如晚瞥了这麻花辫女修一眼,她可不想把自己的事变成故事,供人取乐。

  “你有过什么作品?”她问。

  麻花辫女修立刻翻箱倒柜,取出几页报纸来。

  沈如晚扫了一眼署名,不置可否,“还有吗?”

  麻花辫女修又掏出两张。

  沈如晚还是望了一眼署名,“还有吗?”

  麻花辫女修摇摇头,眼巴巴,“没了——但是这是因为我没有灵感,只要你愿意跟我说说,我一定能写好……”

  沈如晚敬谢不敏,“不用了。”

  她把纸页推给麻花辫女修,隔着柜台,似笑非笑地望着后者,“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如果以后我在半月摘或者别的什么书上看见有人胡乱编排我的事,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能找到你,你懂我意思吧?”

  麻花辫女修张口结舌。

  半晌,苦兮兮地看了沈如晚一眼,长叹一声,活像是枯萎的干花。

  沈如晚眼神坚定,眼看着麻花辫女修把她的寻人启事通过法阵传回尧皇城,这才转身出门。

  楚瑶光还沉浸在惊异中,恍恍惚惚的,仿佛十分伤心,跟在后面走出门,发现沈如晚脚步顿在那里不动,不由抬起头,发现沈如晚皱着眉头盯着侧方看,顺势望去,街市一角,有两个修士面对面坐着说话,还都很眼熟。

  “那不是陈献的六哥,和沈姐姐你那个同门吗?”她讶异。

  沈如晚紧紧盯着那个方向看去,眉头紧锁。

  正如楚瑶光所说,远处交谈的两个修士是陈缘深和邵元康,神情俱是冷淡。

  这倒是怪了。

  沈如晚知道邵元康和陈缘深关系不睦,当初邵元康从蓬山回来,上门威胁的就是陈缘深,虽然陈缘深是不得已,但邵元康也看不上陈缘深这副助纣为虐、没有骨气的性格。

  当初她遇见邵元康的时候,陈缘深站得远远的,甚至没来打个招呼。

  可为什么这不睦的两人居然会单独约见?

  两人神情俱是冷淡不悦,但又在身侧下了禁制,隔绝了交谈声,很是谨慎,他们有什么是要私下说的?

  沈如晚自然是有把握破开禁制的,但免不了要惊动这两人。

  她深深凝望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对楚瑶光招呼,“走吧。”

  楚瑶光跟在后面,一直觑着沈如晚的脸色,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她现在十足明白沈如晚的感觉了,和阴谋诡计打交道多了,难免容易把人往坏处联想,譬如说她现在也止不住去猜那两人到底在聊什么,和七夜白会不会有关系。

  可陈缘深和七夜白有关系他们早就知道,这也就罢了,若连邵元康也有关系——这可是沈如晚关系颇好的旧友。谁能骤然接受自己的师弟和旧友同时和七夜白有关系呢?

  沈姐姐这么多年经历过那么多背叛和反目,又是怎么能捱过来的?

  沈如晚忽然回头望过来。

  “不够坚强和强大,就硬逼着自己不害怕不难过。”她忽然伸出手,抚了抚楚瑶光的头,语气淡淡的,却像是安慰,“接受不了,也要接受。”

  楚瑶光怔怔地望着她。

  沈如晚很浅淡地笑了一下,眼神复杂,看不出情绪,“我以前关系最好的姐姐,是我的掘墓人。她或许只想逼我做出选择,不想让我死,但引我上绝路的也是她。”

  可那又怎么样?她的命比谁都硬,活得也比谁都久。

  所以今天是她站在这里顽固又矛盾地把故人思来想去,而不是命途陨灭,活在别人的愧疚里。

  楚瑶光忡怔不已。

  她一路以一种小心翼翼,甚至近乎怯生生的目光望着沈如晚,好似后者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瓷人。

  沈如晚有点想笑。

  小女孩子就是这样的,触及到别人的伤痛往事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一样战战兢兢,其实根本没必要。

  能对人说起,便意味着已经在放下。

  真正放不下的,怎么也开不了口。

  回到院子里,推开门的一刹,楚瑶光忽然问她,“沈姐姐,那——如果那个人又活过来了,你会原谅她、和她和好吗?”

  如果七姐活着,她会原谅七姐吗?

  沈如晚不由顿住脚步。

  她站在门边,竟为这个问题陷入沉思,半晌都没说话。

  庭院里,曲不询刚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半句话,不由也怔住。

  他倚在门廊上,抱肘望着沈如晚,神色复杂。

  沈如晚终于得出结论。

  “会!”她斩钉截铁地说,“我求之不得。”

  楚瑶光不由瞪大眼睛。

  “不过,”沈如晚话锋一转,顿了一下,杀气腾腾,“在原谅她之前,我要先狠狠揍她一顿。”

  曲不询一挑眉。

  “曲前辈。”楚瑶光和他打招呼。

  沈如晚偏头望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半个字也没和他说,径直走到一边去。

  曲不询按捺住高高扬起的眉毛。

  等楚瑶光走了,他才换了根离她更近的柱子倚着,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沈如晚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曲不询清了清嗓子。

  “要不,”他故作不经意地问,“我让你狠狠揍一顿?”

  沈如晚愕然。

  她眼睛也微微瞪大了一点,似乎是想骂他有毛病,可是心念一动,又忽然想起刚刚她和楚瑶光说起的话,不由一顿。

  “我保证,不躲,也绝不还手。”曲不询很诚恳。

  沈如晚还是没忍住。

  她没好气,“你趁早找个医修看看脑子。”

  总算愿意和他说话了。

  曲不询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抱着胳膊靠在那里,也不说话。

  沈如晚抿着唇,忽而想起方才楚瑶光说的“爱意藏在眼睛里”,心念一动,明明她根本不信的,偏偏又没忍住抬眸,想冷冷地望他一眼。

  目光相对,她却忽而又怔住。

  曲不询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幽黑眼瞳专注到极致。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又想起多年以前,她总在人群里默默注视着长孙寒的身影,无论有多少个人,只要他身在其中,她都仿佛本能地一眼看见他,目光跟在他身上,从这头到那头,直到消失不见,又怅然若失。

  可长孙寒从来没有朝她的方向看过一眼。

  她眼前的这个人,和长孙寒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又何以差别如此之大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曲不询也没去拦她。

  只是在她经过小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他低沉的疑问,“知道我还活着的时候,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沈如晚脚步一顿。

  她强忍住回过头的冲动,为这一问忡怔在那里。

  当然是高兴的。

  她想,发现他是长孙寒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抱着他委屈地哭上半天,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只是抱着他哭,像失而复得的珍宝。

  但她终究做不到。

  就好似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心里辗转反侧地后悔,赌咒发誓,若能回到从前,她一定会直接冲到长孙寒面前介绍自己,缠着他直到他愿意接受她为止,可真正发现曲不询是长孙寒的时候,她连问清楚的勇气都没有。

  人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蹈覆辙。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否认,“当然是……”

  不高兴。

  可话到嘴边,她又忽然收了声。

  楚瑶光的话还在耳边。

  那就对你在乎的人坦诚一点。

  如果我像你这样坚强又强大,我就不会害怕受伤。

  不怕受伤。

  沈如晚在心里默默咀嚼这几个字。

  她唇瓣颤动了两下,回过头,看了看曲不询,他还靠在门廊上,微微扬着头看着天空,阴影投在他脸上,神色难辨。

  不行。

  她想,她还是说不出实话。

  可她也不想说假话。

  “……你猜?”她说。

  曲不询一愣。

  他猛然回过头来望向她,满脸惊愕,仿佛早已确定会听见她说不高兴,却又听到一个完全没想到的答案,愣愣地忘了说话,只知道望着她。

  沈如晚冷淡地转过头,决然地走过转角,连衣袂也不留给他。

  只是,走过转角,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她脑海中忍不住又回想起他满脸惊愕的模样。

  像个呆瓜,她想。

  她怎么会喜欢一个这样的呆瓜这么多年?

  可是不留神,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不急,心结要慢慢解开,心魔也要慢慢化解,嘴——也要慢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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