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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桃李春风一杯酒(二)


第110章 桃李春风一杯酒(二)

  陈献对孟华胥的评价是一点也没错, 这老头脾气又怪又倔,认定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好不容易敞开心扉说了些往事, 说完又一头扎进书剑斋的后厨, 用他的话来说, 还完债前,他是决意把这把老骨头奉献给书剑斋了。

  当初孟华胥和阿同来书剑斋时, 一个从不在乎钱财、一个自幼娇生惯养, 可着劲地专挑贵的点,一顿饭吃了旁人半年的工钱, 如今两个人在后厨帮工能赚多少?且还有的熬。

  楚瑶光自然看不下去妹妹在书剑斋帮工,想掏钱把他们欠下的饭钱结清了,可这一老一小死活不同意, 她又怕强行掏钱会让阿同更加逆反, 只能接受有钱花不出去的事实。

  “我真是不明白,她对我、对家里有意见也就有吧, 可钱和她总归没仇吧?我想帮她还债,她有什么好生气的?”楚瑶光欲哭无泪, 气得也跺脚, 脸色阴沉沉的,“我还生气呢!”

  以阿同的态度来看,楚瑶光是不指望把她直接带回蜀岭了,强行带走反倒搞成仇人了,可至少要让阿同和家里保持联系,这样才能真正放下心。

  可就连这样也做不到。

  “其实真的离家出走了, 就是不想被找到的, 特别是能自力更生的, 更不想被找到,哪怕你会塞给她灵石。”陈献这回没有顺着她说,挠着头,以过来人的身份说,“你别着急,归根结底你们也没发生过不可原谅的矛盾,总能和好的。你们家在尧皇城的产业这么大,就算她不想和你们联系,你们也能暗中照拂,等她再过几年想家了,自然就会回去了。”

  楚瑶光不由看向他,目光里一点希冀,可落在陈献身上的时候,不知怎么又变成了欲言又止——陈献和家里也没有什么不可原谅的矛盾,离家出走好几年了,也没见他回药王陈家啊?

  陈献嘿嘿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有点想家了,我已经想好了,等我跟着师父和沈前辈查完七夜白的事,我要回家一趟。”

  楚瑶光看着他爽朗的笑容,不觉恍惚了一瞬,她还记得刚和陈献认识的时候,他说他回去了肯定被烦死,打算在外面再闯荡五年八年的。

  一晃眼,又是一度春秋,而他依然站在她面前,用同样极具感染力的笑意说,他想家了。

  “希望吧。”楚瑶光出神了一会儿,不自然地挪开目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她回心转意了。”

  陈献笑了笑,一伸手,把手头的四张票伸到她面前,“拿一张吧。”

  楚瑶光抽了一张,拿在手里看了正反面,正面写着“千灯盛会,白夜尧皇”,反面是“一人一票,凭票得手牌”。

  她不由一抬头,望向沈如晚和曲不询,“沈姐姐、曲前辈,这是什么意思啊?”

  尧皇城什么都好,物华天宝、风物繁盛,唯独一点不好,那就是事事都要钱,连千灯节也要凭票进入,所幸的是票价很低,就算是寻常人也完全掏得起。

  沈如晚也正盯着手里的票看。

  一人一票是大家都明白的,可这个“凭票得手牌”又是做什么的?

  周围人潮涌动,声音嘈杂不已,连身边的人也要凑到耳边才能互相听清。

  曲不询捏着那张票,不经意一偏头,微微垂眸,凑在她耳畔,暖融融的气息吹在她耳边,“你看那边,手牌是用来计分的。”

  沈如晚只觉他气息拂在耳边,痒得勾人,从耳尖到颈边麻麻的,没立刻应声。

  她默不作声地偏头去看曲不询指出的方位,果然看见在人潮后有半块告示,放出神识扫了一眼,原来本届千灯节特设了竞赛活动,园中处处都有专门的灯供游园者点燃,点燃一盏积一分,特殊灯器计十分,以手牌计分。

  可以一人一组,也可以两人一组,等午夜前,城主府和半月摘会将手牌上的分数结算排序,排名靠前的有奖励,排名第一的还将有机会去见城主和梦笔先生。

  沈如晚凝眸盯着手里的票看。

  她大致知道这规则里说要点燃的灯究竟是什么样的,多半是那种精巧奇思的法器,若论实用性,只能称得上是垃圾,但对于修仙界来说,也不是什么都要讲究实用的,若把玩着有趣味,自然也会受到人追捧。

  规则里说的这种灯,要靠修士注入一丝灵气,慢慢激活灯内的禁制,等到所有禁制全都激发了,灯盏自然便亮了起来。

  不需要多高的修为,要的是耐心、细心和灵巧,哪怕是刚引气入体的修士也能玩,是修仙界非常常见的玩物。

  当然,修为越高,反应越敏锐,神识越强大,自然更占便宜,不过沈如晚从前蓬山也见过不少修为不错,偏偏玩不好灯器的同门。

  她第一反应自然是去看曲不询,“你玩过吗?”

  长孙寒一心修练,会玩这样无益的玩物吗?

  曲不询还不远不近地凑在她耳边。

  他笑了笑,“从前在蓬山练剑的时候,也用灯器练过灵气控制。”

  灯器只用一丝灵气的特性,正适合锻炼对灵气的精妙控制。

  沈如晚从没想到还有人把这样玩物当成修练道具的,不由微微睁大眼眸,目光在他身上一旋,默默说,“你这样的人,真是让人心里发飘。”

  曲不询笑,“怎么?”

  沈如晚不言。

  从前她和沈晴谙一道玩过那么多次灯器,却从没想过拿这个修练的——连玩的时候也要修练,这日子未免也太枯燥了吧?修练就是修练,玩乐就是玩乐,都要一心一意。

  “我这回明白了,原来长孙师兄也不是样样都好。”她意味莫名地说。

  曲不询挑眉。

  “原来在你心里,我还有样样都好的时候?”他问。

  沈如晚不理他,从人群尽头取了手牌,挂在他手腕上。

  “我觉得,邬梦笔和孟南柯说不定早就等着见我们了。”她若有所思地说。

  曲不询也有这样的感觉。

  这活动来得太巧,像是专门为他们定制了一条和邬梦笔孟南柯见面的路。

  “不管怎么说,拿到第一总是没错的。”沈如晚说,“我们分开走,这样遇见的灯器多一些,不至于浪费时间。”

  曲不询倒没意见,可见她神容沉静认真,忽而笑了,“若是没拿到第一怎么办?”

  沈如晚神色半点不变。

  “先礼后兵。”她淡淡地说,“拿不到第一,那没办法,只能闯进去了。”

  园中场地格外开阔,处处是明亮异彩的灯盏,样式新颖,交相辉映,把满园夜色都照得亮如白昼。

  沈如晚和曲不询分开走,没多少游园赏灯的雅兴,直奔那些尚未被点燃的灯器去,气势如虹,指尖在灯器上轻轻点了那么一下,灵气如丝游走,不过一个呼吸间便亮了起来。

  守在灯器旁的修士本还好整以暇地看热闹,没料到她一动手就点燃了灯器,快得像是一场梦,不由瞪大眼睛想打量打量这个女修,孰料还没看清,沈如晚已经转身走了,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盏,又是一个呼吸,又亮一盏。

  亲眼看着她接连点燃灯器,周围修士纷纷张大嘴,连自己点燃灯器也顾不上了,伸着脖子看她一盏盏点过去,发出惊叹,“这女修莫不是自己炼制灯器的,这才如此熟稔?”

  “我觉得不是,”身边同伴也张着嘴,呆呆地说,“保不齐上辈子是个灯灵呢?”

  沈如晚根本无心玩乐,真把点燃灯器当作是比赛,从这头一路冲到那头,一口气把两排灯器从头到尾点燃了,眼前再无新灯。

  她长舒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牌,发现上面已积了两百三十分。

  这分数自然不算少,但她这一路并没有看到特殊灯器,这两百三十分是一盏一盏攒出来的,倘若特殊灯器数目较多,一盏十分,她未必占优势。

  沈如晚站在那里,微微沉吟,方一抬眸,忽而一怔。

  就在不远处,她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人群里,是先前在书剑斋遇见的那个疑似沈晴谙的古怪女修。

  那个女修面前摆着一盏未被点燃的灯器,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盏灯,眼底露出既好奇又犹豫的神色来,手笔直地垂在身侧,可又蠢蠢欲动,像是想去试又不敢试。

  沈如晚微微蹙眉。

  原先她怀疑这女修是沈晴谙,可如今这一眼却又让她不确定了——沈晴谙比她更早玩这些玩物,水平不亚于她,根本不可能在灯器面前露出渴望、好奇而胆怯的神色。

  她抿着唇站在原地不动,只是远远地盯着那女修。

  女修站在灯器前,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一伸手,握住了灯器,送入灵气。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女修手中的灯器倏然亮了起来,如皎洁星光,比其余灯更耀眼些,把她周围的一小片地方都照亮了。

  柔和的辉光映在她颊边,和她翘起的唇角一般明媚。

  周围的修士都被她手里的灯光吸引住了,纷纷投来目光,看见她握着灯微笑,也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啪啪”地鼓掌喝彩起来。

  女修像是被吓了一跳,骤然抬起头,无措地四下望了望,对上周围修士善意的笑容,有点不知所措,咬了一下唇瓣,有点小骄傲,把欣喜都映在眼底。

  可她目光盈然流转,转到沈如晚的方向时,却忽而顿住了。

  女修脸上不知怎么的,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慌,像是恨不得拔腿就跑,可又迈不开腿,只是捧着灯,呆呆地看着沈如晚。

  这样的表情,自然也从不会在沈晴谙的脸上出现。

  沈如晚心情有些复杂。

  她抬步,走到女修身侧,仿佛不经意般低头看了看女修手里的灯,“你玩得很好——以前玩过很多次?”

  女修下意识地点头,可很快又摇头。

  沈如晚目光扫过女修的脸,“上次见面有点误会,这次可以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女修张张口,“我……我叫小晴。”

  沈如晚眼神微凝。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的‘晴’?”她问。

  也不知这句话到底哪里特别,女修如梦初醒般看着她,猛然摇头,“不是,是纸短情长的‘情’。”

  这世上真有这样巧的事吗?

  沈如晚心绪难辨地望着小情。

  “真巧,”她笑意浅淡、几近于无,偏过身去看案上的灯器,不经意般说,“我有个姐姐,名字里也有‘晴’字。”

  小情不自觉地看向她。

  “是吗?”她语气也很淡,但透着一股迫切的好奇,“你们关系很好吗?”

  沈如晚沉默片刻。

  “很好的。”她说,“以前我们还小的时候,她教我玩灯器,她和你一样厉害。”

  小情笔挺地站在那,“是吗?”

  沈如晚抿唇,“是的。”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姐姐。”她说。

  小情也盯着灯器看,可她余光不住地往沈如晚的方向瞟,一瞬不瞬地看着后者,眼里满是好奇和探究。

  灯光照眼如灿阳,白夜璀璨,在她和她轻轻摩擦的衣袖间漾开,温柔如水波。

  “我没有姐妹,也没有朋友。”小情说。

  沈如晚回头看她,神色认真,“会有的。”

  可小情像是忽然从梦里醒过来了一样。

  “我要走了。”她方才那些欣喜、好奇的情绪全都在一瞬收敛了起来,变得冰冷而呆板,“我要走了。”

  她没留下任何一句话,转头撞入匆忙的人群。

  沈如晚站在原地,望着她身影转瞬即逝,微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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