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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恶鬼


第48章 恶鬼

  得知自己竟然是恶鬼时, 阿宝是格外震惊且不敢相信的。

  如果不算上薛蘅死在她手上的孩儿,她生前大体是没做过什么坏事的,死后也算个好鬼, 一没吓人, 二没害过人, 然而觉明却说,并不是这么算的。

  天道有常, 六界之中, 人、鬼、神各安其位,互不侵扰, 人死后肉身消解, 灵魂升空,下阴司九泉,到阎罗殿叙尽平生功德罪行, 再过奈何桥,寻一碗孟婆汤喝了, 忘尽前尘旧事, 投入轮回井再度转世成人, 这便是一个凡人的一生。

  若如阿宝这般,死后不下黄泉地府,而是以魂魄之身在阳间游荡, 久而久之,便会生出那等逗留人间的贪恋。

  欲望愈积愈深, 越胀越大,贪欲得不到满足, 又会生出怨气, 这股怨气便是害梁元敬伤口不愈的元凶。

  怨气一日不除, 他的伤便一日不可愈合,直至浑身精气都被阿宝吸噬干净,最终一命呜呼,这也是觉明所说“人鬼殊途”的真正原由。

  即便阿宝不想,但有朝一日,她也会害死梁元敬。

  觉明看着梁元敬,正色道:“总之,阿宝小娘子必须尽快转世投胎去了,不然你会有性命之虞。”

  梁元敬闻言,竟惊得从禅床上直直地坐了起来,满头冷汗淋漓。

  “不——不可!”

  “轮不到你说不可以,”阿宝站得远远的,冷着脸说,“梁元敬,是我要去投胎,与你无关。”

  梁元敬心头大恸,挣扎着要下床来拉她。

  阿宝气得脸都黑了,忙大喊道:“不许下床!好好躺着!不然我即刻便走!”

  梁元敬被她唬住,一时不敢动弹,只得在禅床上坐着,面色惨白地看着她道:“你是我的娘子,我们拜了天地的……”

  阿宝没想到都到这份上了,他竟还做着和她长相厮守的梦,一时心中又惊又怒,大声吼道:“你闭嘴!知不知道有性命之虞是什么意思啊?呆子!再和我待在一起,你……你会……”

  “我知道,”梁元敬呼吸急促,打断她道,“我不介意。”

  “…………”

  阿宝疲惫地捂住面颊,内心深处那阵无力感又涌上来了。

  说不通的,她很清楚这点。

  跟梁元敬是说不通的,他这人有几分痴性,又固执得很,下定了主意的事便不再轻易改变,所以他才屡次三番地提起,她是他的娘子,他们拜了天地,在他看来,这便是订下了盟誓,从此不论是上碧落还是下黄泉,都不可毁弃。

  “你不介意,我介意。”

  阿宝盯着头顶的房梁,轻声说:“我不想你死在我手里。梁元敬,你说我们拜了天地?不打紧,拜了也可以和离的。”

  “你要与我和离?”

  梁元敬眼前一黑,胸口恶气上涌,险些又是一口黑血呕出。

  觉明见他不对劲,忙上前搀扶住他,一边劝道:“二位,听小僧一言,不要吵了……”

  他虽听不见阿宝说话,但见好友面色越发惨白,语气一句比一句激越,便知两人是在为了投胎的事争吵了。

  “这事没什么好吵的。”

  和尚扭过头,对梁元敬说:“不论你是愿还是不愿,舍还是不舍,阿宝小娘子非得投胎去不可。我师父说了,鬼魂羁留人间,原本就于六道不容,她若再害你性命,便会招来天谴,在九天神雷之下灰飞烟灭,届时就连转世为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

  阿宝怒目圆睁,抡起拳头猛捶觉明的秃脑袋:“我揍死你个秃驴!你有话一次性说完不行啊!非得说话大喘气!”

  早说这话不就完了,害得她和梁元敬一顿吵!

  她连“和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以为她不会伤心的吗?说完这句话,她感觉心脏都被撕成两半了!

  阿宝揍完和尚,转头冲梁元敬说:“这下你听见了,我非得投胎不可了,这是为了你我二人好。”

  然而梁元敬却双眼失神,一句也没听到她说的。

  灰,飞、烟、灭。

  他无声地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心口一阵钻心剧痛,蓦地弯腰,呕出一口黑血。

  -

  觉明的师父是大辽上京临潢府奉国寺的守真大师,道法高深,听说已有百岁之龄,也有说二百岁的,具体年岁几何无人说得清楚,因辽国萧太后崇尚佛法,他也广受契丹贵族尊重,被引为座上宾,辽人称他为“活佛”,可谓是大辽国宝。

  觉明昔年削发为僧,便是于这位高僧手下摩顶受戒,佛法上也多得他老人家指点。

  此次北行,他便专程上奉国寺拜访守真大师,向大师陈说了阿宝的事,并请教化解之法。

  不料守真大师听了,却是提出要随他一同南下,到东京来亲自面见梁元敬。

  觉明听了,险些给他跪下。

  一来他年事已高,二来他是大辽国宝,这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想必萧太后不会放过自己。

  觉明苦苦相劝,守真大师却心意已决,未曾知会奉国寺众僧,便轻车简从地与他一路南来。

  觉明“拐”跑了人家大辽国宝,路上提心吊胆,唯恐出什么意外,好在途中有惊无险,顺顺利利地进了东京城。

  守真不愿公布身份,便以一过路行脚僧的名义投了相国寺,如今也在后院一僧舍住着,就连相国寺住持也不知他便是北方鼎鼎大名的“活佛”。

  梁元敬能下床后,觉明便扶了他登门去拜见自己师父。

  守真正于房中闭眼坐禅,他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眉慈目善,望之可亲。

  然而阿宝在进入房舍见到他的第一眼,竟莫名感觉到一片虹光袭来,如织成一张巨网当头压下,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惧意,逼得她不敢入门去,只在门口徘徊不前。

  “怎么了?”梁元敬停下来问。

  “亡魂畏惧五色佛光,是以不敢上前,不必过多忧心。”

  守真于蒲团上缓缓睁眼,他目生白翳,竟是个天生的瞎子,目光却准确地锁定梁元敬所在的方向,双掌合十,微微笑道:“孩子,上前来。”

  梁元敬上前跪拜。

  守真将右手置于他的头顶,口中低声诵念佛经,一面褪下手腕一串七宝佛珠给他。

  觉明从旁解释,这串佛珠跟随守真多年,其中一粒佛珠是两百年前某位得道高僧的舍利子所化,又在佛祖座前开过光,珍贵异常。

  梁元敬不敢要,守真却道:“戴上,可保你平安。”

  他只得领受了,道过谢后,问守真道:“大师能否看见在下娘子?”

  守真微笑:“我虽目盲,不能视,却能感觉到。”

  梁元敬担心地望向门口不敢进来的阿宝,忽转过头来,眼角泛红,跪在蒲团上对守真叩了个头。

  “大师,在下娘子虽为亡魂,却从未行过伤天害理之事。请……请大师指点解脱之法,好教我娘子能转生投胎,再世为人。”

  阿宝闻言,心中那颗巨石终于落下,知道这人最终是想通了,不由得欣慰又难过。

  欣慰是她终于能够离开,不再伤害他的性命。

  而难过,也正是因为她将要离开,与梁元敬生死两隔了。

  没办法,这可能就是他们的宿命。

  阿宝抱膝坐在门槛上,抬首望向夜空,今夜繁星璀璨,竟是个难得的好天。

  禅室内,觉明皱眉道:“弟子先前以为,阿宝小娘子不入六道轮回,是因为生前有夙愿未了,后来发现并不是这个缘故。师父,弟子百思也不得其解,还请师父解惑,究竟是何缘由?”

  毕竟只有找准症状,才可对症下药。

  守真沉吟片刻,问道:“可知尸骨葬于何处?”

  觉明一愣,一旁的梁元敬亦震惊地抬起头。

  守真闭眼道:“先找到尸身,才可知晓前因后果,去罢。”

  一语毕,竟是径自入定了。

  觉明扶着梁元敬安静地退出了禅室,二人在中庭内漫步行走,阿宝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庭院中月色如积水空明,藻荇交横,觉明左右四顾,问:“阿宝小娘子在吗?”

  梁元敬回首望向身后默默跟着的人,道:“在。”

  觉明:“那阿宝小娘子,可知自己埋于何处?”

  阿宝:“……”

  大抵也知道自己是问了个蠢问题,觉明和尚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颊上酒窝若隐若现。

  梁元敬看向觉明:“可以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么?”

  “你们?”

  觉明反应过来:“是指你和阿宝小娘子罢。好的,你自己一人可以回去么?”

  梁元敬点头。

  觉明道:“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这些时日你须得住在寺内,你手臂上的伤……师父和我也会想办法的。”

  “知道了,多谢。”梁元敬说。

  觉明离开了,阿宝立在一丛凤尾竹旁,袖手漠然道:“你不该赶走和尚,等会儿晕倒了可没人扶你。”

  “还不至于这么虚弱。”

  梁元敬温和一笑,便欲举步朝她走来。

  阿宝忙喊:“停——你就站在那里,不要过来!”

  梁元敬脚步顿住,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娘子,你就快要投胎去了,我们……不剩多长时间了。”

  阿宝心底一涩,几乎要哭出来:“我知道!”

  “那这最后的日子里,就让我们像从前那般相处,好么?”

  梁元敬朝她伸出手,微微一笑:“阿宝,过来。”

  夜风吹拂,勾勒出他外袍底下消瘦的身形,因气血两亏,面色还是显得惨白,然而唇角的笑容却一如往昔,那么温柔,如朗朗清风,昭昭明月。

  阿宝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与他的手交叠在一起。

  不料手刚放上去,竟被灼烧了一下,就好像她搭上去的不是梁元敬的手,而是一块火炭,痛得阿宝大叫一声,缩回了手。

  “怎么了?!”梁元敬慌张地问。

  “好烫!”阿宝捂着手说。

  “烫?”

  她不是没有触觉的么?

  梁元敬一怔,目光移向腕上那串七宝佛珠手串,沉思片刻,毫不犹豫地将其褪了下来。

  阿宝见状,连声阻止道:“你别摘!难怪大师要送你这个,兴许就是用来克我的,别摘别摘,快戴上去!”

  梁元敬不想戴,却拗不过她的执意要求,只得重新戴了回去,并主动拉开了与她的距离,想不到这次,却是阿宝靠了上来。

  “不会不舒服么?”梁元敬后退一步,不想伤到她。

  “还好,”阿宝说,“没有那个大师厉害。”

  手串的佛光比起守真大师身上的佛光来,就像萤烛之光跟日月光辉相较,虽然还是会令她不舒服,却没有先前在禅房门口被泰山压顶,几乎想要给他跪下的难受感觉。

  二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彼此都十分无奈。

  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头,突然面对面笑了起来,大概是觉得天底下没有哪对夫妻,是像他们这般倒霉的罢。

  “阿宝。”梁元敬忽然喊。

  “嗯?”

  “过了你的生辰再走罢。”

  阿宝停下笑,点点头:“好啊。”

  “我带你去看花灯。”梁元敬说。

  “好。”

  “要把你阿哥叫来么?”

  阿宝侧头想了想,说:“叫罢。”

  毕竟这一回,便是真的永生不见了。

  梦微之

  [唐] 白居易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卷五·相见欢》终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同学问,结局是be还是he的问题,我觉得说出来就属于剧透了,下一卷是本书最终卷,故事并不长了,所以还是请大家耐心地看下去吧。

  以及觉明和尚托我转告大家一声,如果评论的话,他会给在座的各位跳脱衣舞,抱着禅杖跳的那种,你们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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