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等新弟子们都换好道服, 程舍长带他们去了后山的宗厨饭堂，领取当日的晚膳。

　　宗门弟子平日图方便省事，都是吃辟谷丹, 为照拂新收的凡人弟子, 整个宗门也只有小竹峰上有所谓的饭堂了。

　　晚膳也相当地清简，馒头、稀粥配上些许咸菜疙瘩。孩子们折腾了一天都饿了, 各个啃馒头啃的狼吞虎咽。

　　小桃山如今物产丰富, 这伙食属实有点配不上仙家宗门的名头，大抵是宗门不愿让弟子们的心思花在口腹之欲上, 先饿其体肤, 再苦其心志，才能更专注地修炼。

　　钟灵啃着馒头, 就着淡而无味的稀粥, 心下第十一次地腹诽, 这宗厨饭堂的厨子手艺实在太差，就连咸萝卜干都没有月娘腌得好吃。

　　用完晚膳，孩子们结伴回到竹院，此时的天色已经黑了，弯月如钩, 悬在竹林上空。

　　程舍长叮嘱道：“大家早点休息，明日一早, 曲长老还要传授你们入门心法。”

　　言罢，他手脚麻利地吹灯上床, 整个竹院顿时陷入了寂静的黑暗。

　　山顶上的弯月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惨淡的月色洒在院中宛如打翻的□□粉, 竹叶的倒影在夜风拂动下显出几分张牙舞爪的诡调。

　　孩子们的兴奋劲儿一过, 看着周遭陌生森冷的景致就开始想家了。

　　竹院的弟子分配似是按照年龄来的, 跟钟灵住一屋的弟子都是和她一般年纪的小娃娃，有的孩子从来都没和爹娘分过床，正躲在被窝里呜呜哭咽，有的孩子则哭着喊着要下山去找娘亲。

　　外面的院门已经落锁，而程舍长似早有经验，耳朵里塞了对儿棉花，呼噜声震天，对孩子们的哭闹置若罔闻。

　　四五个孩子齐齐的哭嚎声，堪比魔音贯耳，钟灵无奈，只得再度化身小保姆，挨个把哭闹的孩子哄睡着，直到最后一个孩子也在抽噎声中迷迷瞪瞪地入睡，钟灵方爬回自己的被窝，长舒一口气。

　　这个世界终于清净了……

　　院子里传来飞剑降落的响动，她探头往窗外一看，原是被叫走的时岚和黎笑被送回来了。

　　黎笑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进门也懒得洗漱，掀开被子钻进被窝，挨了枕头就睡了。时岚没有回自己的床榻，反而跑到钟灵的被窝旁，用极小的气音问。

　　“阿灵，你睡了没？”

　　“还没。”

　　钟灵撑起身子，看到时岚在黑夜里亮晶晶的眼睛，俨然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她说。

　　时岚：“你一定不知道我们方才经历了什么，实在是太可怕了……”

　　钟灵掏掏耳朵，心说，你也一定不知道我方才经历了什么，她同样用气音回：“你不是去见各位长老们了么，怎么，是他们为难你了？”

　　时岚摇头：“不，是长老们实在太热情了，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在他的想象中，宗主和长老们都应该是那种仙风道骨、无欲无求的模样，万没想到为了抢他当亲传弟子，都快打起来了。

　　钟灵听着时岚说起议事堂的抢人大战，可以想象得出来徐、钱、曲三位长老加上荀真叶，四个老头围在一起，吵得唾沫横飞、唇枪舌战的样子。

　　她倒是一点都不意外，时岚可是稀有单灵根啊，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灵根天赋了，无论哪个宗门收了都会当成未来宗主的接班人来培养的，不抢才说不过去。

　　还是白熊眼光好，早早就给自己预订了这个未来前途无量的主人。

　　“那最后，你选择谁了？”钟灵好奇地问。

　　“庚长老。”

　　钟灵自从那回宗门大比后，就一直没见过庚若仪，后来也不知道荀真叶使了什么迷魂计，说服庚若仪入了无垢宗做了长老。

　　钟灵还挺惊讶的。

　　她曾有意选庚若仪为宗主，后来遇到了流浪的无垢宗，想着人家宗门既已有宗主，就没必要多此一举另立宗主了。而且庚若仪虽实力不俗，但她天生性子洒脱不羁，如闲云野鹤，做个长老反而比做宗主更适合她。

　　于是钟灵就把这个念头彻底打消了。

　　庚若仪在先前举办的宗门大比上露过一手，宗门上下对她的实力都很认可，因此对她任长老一职，并无质疑之声。

　　直到前两天，庚若仪来到山神庙参拜钟灵之时，才吐露了一番心声和她之所以留下做长老的原因。

　　原来，她本不知古剑井是小桃山辖内的秘境，直到六峰出现，古剑井移到青云峰顶，庚若仪才恍然自己得以破镜，是沾了此地的福气，于是便答应了荀真叶请她任长老的要求，以十年为期，将自己所学的阵法知识倾囊相授给小桃山的弟子们，来偿还此因果。

　　十年之期一到，她就会辞去长老之位，继续做她无忧无虑的散修，以求登仙大道。

　　时岚被她收做亲传，若能在十年内把她的阵法精髓学会，实属不亏。

　　同时钟灵也从时岚那儿打听到了其他人的消息。

　　此次灵根检测出了两个单灵根的天才，一个是时岚，另一个是卫长铮。

　　卫长铮被发现的过程，堪称戏剧，他因为年纪超标被小修士拦在了人群之外，他只好向负责维护秩序的小修士解释，他已经开启灵根，询问能否入宗门学习。

　　小修士不以为然，只当他是信口开河，自主开启灵根的凡人比三条腿的虫合虫莫还难找，你说是就是了？

　　不得已之下，卫长铮只得放出灵力，掌心顿时冒出一道灼目窜天的烈焰，即刻在人群中引起了骚乱。

　　荀真叶在骚乱刚发生时就赶到了现场，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后，亲自带卫长铮去测了灵根。具灵石上一片赤红，荀真叶既激动又庆幸，他们差点就把一个单灵根的天才拒之门外了……

　　荀真叶本身也是专修火灵根，当即拍板收了卫长铮做了关门弟子。

　　后来在议事堂里，卫长风被徐长老看中了，收做亲传带去了灵丹峰，黎默被钱长老带去了符箓峰，黎笑则被曲长老收下。小竹峰本就是曲长老管辖的山峰，所以黎笑又被送了回来。

　　“不对啊，你既然被庚长老收了徒弟，怎么没跟她去阵器峰呢？”钟灵奇怪地问时岚。

　　“师父说，入道要先学心法，她本不是无垢宗的修士，因此不会无垢宗的心法，让我随曲长老学习……”

　　钟灵点点头，庚若仪自然是有自己的修炼心法的，可只有修炼宗门心法的修士才能算得上是宗门的弟子，庚若仪没有擅自交给时岚心法，而是让他跟普通弟子们一样跟曲长老学习，此举代表了对无垢宗足够的尊重。

　　此时，程舍长翻了个身，轻咳了一声，不知是睡梦中无意发出的，还是在刻意提醒他们俩该睡了。钟灵一拉被子，钻回被窝，时岚也匆忙回到自己的床铺前，和衣而眠。

　　—

　　翌日。

　　天还未亮，孩子们被程舍长催命般地叫醒，七手八脚地更衣洗脸，赶去了小竹峰前山，上了他们进入无垢宗的第一课。

　　露天席地的石砖地上，整齐地码着一排排的草蒲团，弟子们挨着跪坐在蒲团上，聆听着坐在上方首座的曲长老讲课。

　　“道无经不传，经无师不明，因道所以立经，因经所以明道……”

　　“学习心经，是踏入修行的第一步。修为提升的本质，就是通过运转心经，汲取周遭的灵气化为己用，从而一步步地巩固和提升修为境界……”

　　“我宗的无垢心经，乃创宗之本，是开山老祖亲手所著。修炼无垢心经大成后，所凝练的灵气，至精至纯，非一般心经可比拟……”

　　曲长老简述完心法的重要性后，便开始讲解起无垢心经第一篇章的经要来。心决晦涩难懂，台下不少孩子听得似懂非懂，昏昏欲睡，小脑袋一晃一晃。

　　曲长老见状，不动声色地掐指，数道微妙的灵气倏地飞向那几个打瞌睡的孩子。

　　“哎呦！”

　　“好痛……”

　　孩子们接连发出吃痛的惊呼声，立刻从瞌睡中清醒，脑门泛着红意，仿佛被人狠狠地弹了下脑瓜崩。

　　曲长老在弹向最后一个打瞌睡的孩子时，及时地收回手，无奈地拉长音调：“黎笑。”

　　被点名的女童条件反射地打了个激灵，伸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乖乖地坐直了身子。

　　天赋出众的孩子总是会被特殊关照，何况黎笑又被曲长老点为亲传弟子，护短护得明显。

　　一整节课下来，不少的孩子们都挨了脑瓜崩，只有时岚和钟灵两个人，一直从头听到尾。

　　时岚第一次接触“修仙”这个对他来说全然未知的世界，对心经的内容也是一知半解，仅靠着出色的记忆力，把曲长老所说几乎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钟灵听得格外认真，她心想曲长老能负责教授这门心法课，俨然已将无垢心经练至炉火纯青了。在先前与阿青的斗法中，他连灵根都没有动用，只是将灵气附着于双掌之上，仅靠着掌法招式，硬生生逼得阿青使出了天赋灵法相抗。

　　可见，无垢心经的确是一门不错的心法。

　　无垢心经的第一篇章只讲了凝气这一件事，她尝试着默念无垢心经，同时按照心经里所说的步骤，试着将体内的仙气往一处聚集，在她刚默念出一段心经口诀时，仙气如沸腾的开水，即刻便产生了响应。

　　仙气的运转和灵气的运转原理，大抵都是一样的。

　　她虽然没有灵根，无法施展五行法术，但她体内的仙力却是真实存在，如果应用得好，就可以像曲长老那般，不动用灵根，仅凭灵/仙气的力量，给敌人造成伤害。

　　她原先并不知道如何去调度体内的仙力，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个小孩子的灵魂被装进了一个身负绝佳武艺的大汉体内，她空有一身武艺，却不知怎么去施展。

　　曲长老虽教授给他们的是最基础的灵气运转之道，但却是钟灵最需要的东西，让她有一种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之感。

　　曲长老大概也想不到，座下的众多凡人弟子中，混入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神仙在听他讲课，还听得如此津津有味。

　　眨眼间，三个月的时间过去。

　　这段时日里，他们不但要学习基础的心经，还要学习一些其他知识，如宗门的历史，境界的划分等等，另外三大长老偶尔也会开设讲坛，讲一些关于符箓、阵法、丹药的基础理论，同时他们每天还要扎两个时辰的马步，以强健筋骨。

　　对于这些“选修课”，钟灵是能逃则逃，实在逃不过的，就用山海图开开小差，打发时间。

　　唯有曲长老的课，她一次也没有缺席，她对仙力的认知，也随着对无垢心经学习，而日渐加深。

　　钟灵记得很清楚，自己与鹤原打架那回，她用花粉引诱杀人蜂袭击他，鹤原曾凭空凝聚出一层无色的气罩阻挡了一阵攻击，当时她还以为他是用了什么法诀或是法宝，现在才知道，鹤原其实只是动用仙气覆盖了全身而已。

　　仙气附着于眼上，可以看得更远，仙气附于耳朵，可以听得更清。仙气附于双手和武器上可以增幅力量，而将仙气环绕周身，就相当于一层保护罩，可攻可守。

　　而且通过神念和心经，也能控制仙气的状态。

　　譬如，她若将一丝充满恶意和暴虐的仙力，输进修士的体内，就会杀人于无形；相反，如果给予得是温和善意的仙力，同样可以给修士疗伤，给灵力全失的修士瞬间补足灵气。

　　对修士们来说无比重要的灵根天赋，放在神仙阶层里，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他们拥有了另一种比灵力更为高阶又万金油的力量，即仙力。

　　要说仙力唯一的缺点，就是在凡间，基本只有灵气产生，大量的灵气只能转换成极少量的仙气。

　　所以要是将仙气耗尽，需要花费极长的时间来恢复，或者靠嗑仙级的丹药。

　　在领悟了仙力的奥义后，钟灵方觉得自己才真正成为了一位神仙。

　　曲长老给他们讲了整整仨月的无垢心经，连最不上进的孩子都快把心经倒背如流时，曲长老在这日的课上终于没有再讲心经，而是给每个孩子都发了一枚龙眼大小的红色丹丸。

　　“此乃淬骨丸，服下之后，你们会觉得浑身筋骨刺痛难忍，如烈火焚身，不用担心，这是正常的反应，目的就是淬炼你们的筋骨。服下此丹后，切记运转我教授给你们的无垢心经，直到引导体内灵气冲破全身气窍，即开脉成功……”

　　“这一过程十分痛苦难捱，但只要挺过去，你们便会脱胎换骨，褪去凡体，成为了一名真正的修士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