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一个时辰前, 苍溟江。

　　钟灵凭空而立，头顶漫天星斗，脚下是茫茫无垠的江水。

　　偶尔会有几尾小鱼跃出江面, 鱼鳞映着月光的色泽, 鱼尾在空中摆了个旋儿，就隐入江面消失不见。

　　今夜的苍溟江倒是比以往都平静许多。

　　钟灵连找了数日, 都没有发现有渡江的船只。

　　没有船, 儒艮便不会现身。

　　今夜无风，江面的浪又如此静寂, 想必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

　　钟灵心里已经不抱希望, 随便挑了一个方向，朝前慢慢御风而去。

　　此时, 在距离她前进方向的三百里之外, 有一艘巨大的商船正在稳速航行。这艘船的体型绝对算得上是船中的巨无霸, 船身有六十丈长，二十丈宽，光是甲板上的船舱就有五层。

　　如此规模的帆船需要至少两百名的水手才能起航，能载重过千吨，光是船锚就有数千斤之重。这艘帆船就算放在海域, 也是难得一见的巨型宝船。

　　九支桅杆高高悬挂着十二张船帆，帆上绘制着金色的蟾蜍图案, 仿若参差的旗鱼鱼鳍，被风吹得鼓胀。梭型的船首犹如一把利剑, 破开了这平整的江面, 在船尾划过数道涟漪的白色浪花。

　　甲板上, 许多水手来来往往地忙活, 有的在搬货物, 有的在操纵桅杆，有的手持“千里望”观测远处江面的动静。

　　居于船舱的顶层，牵星手陈忠站在舱外的栏杆处，一手捧着牵星板，一手拿着航海罗盘，遥望着远处的星斗，根据指针和星辰的高度，以此判断他们前进方向有无偏离“针路”。

　　在确定航行方向无误后，陈忠将牵星板收起，此次的商队统领范宝元走了过来，手里还拿了两个玉米窝窝头，分给了陈忠一个。

　　“身在船上，吃喝只能将就些了。”

　　范宝元不仅是此次商队的负责人，还是金蟾商会的副会长，他这人没什么架子，吃喝跟船员们一样，从不搞特例，还反过来抚慰陈忠。

　　“害，我从小就是吃这长大的……”陈忠浑不在意地接过来就咬了一口。

　　“按我们现在航行速度，七天内应该能抵达对岸吧。”范宝元眺望远处的江面道。

　　“差不多。”陈忠咀嚼了两口窝头，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大，你请来的那个女修士真的能护我们周全吗？苍溟江这两年可出了不少的事，我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范宝元如何不知此行危险，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决定亲自开宝船出行，冒险一搏。

　　金蟾商会是当今商会中规模最大、商道开拓最远的商会之一，他们水陆两道都有涉猎，在附近的海域经常能看到挂有他们金蟾标识旗帜的商船往来。

　　苍溟江也是他们统御的商道里最为关键的一道，北能连通北域冰原的瑞雪城，南能直通罗刹海，更关键地是连接东西两大陆。

　　自从苍溟江传出有凶兽作祟后，范宝元旷了快两年没走这条商道了，西岸的货物积压在手里贩不出去，东岸的特产进不来，商会少了好大一笔进项。再这样下去，不但他副会长的位置保不住，更连手下的这批船员也养不起了。

　　“您要是改主意了，我们现在调头回去还来得及……”

　　见范宝元抿唇不语，陈忠又补上了一句。

　　范宝元道：“庚真人的实力深不可测，必然能护我们一路平安。”

　　然而话音一落，他的声音就被吹散在风中，似乎并不怎么胸有成竹。

　　范宝元在心里叹气，如此规模的宝船，他们整个商会也只有十艘，如若发生意外，不仅他们船上一千多人的性命要交代在这里，满仓的货物和船只更是保不住，对整个商会的损失无法估量。

　　可如今，他也没有第二条路能走了。

　　“真人，您的晚膳……”

　　陈忠和范宝元闻声不约而同地看向船舱的某一处。

　　隔着半敞的窗户，正好能看到他们口中谈论的那位女修士，正坐在明亮的烛灯下，专注地用刻刀在一个木制圆盘上刻画着什么。

　　此时，有个船员敲了敲船舱的门，给她送去了饭菜。

　　修真者不管走到哪儿待遇都是特殊的，如今更是他们这船上顶尊贵的存在了，吃食自然也比他们精致些，四个玉米窝窝头摞在一起，一碗小米粥，一碟腌制的梅干菜，一枚切开的咸鸭蛋，整齐地摆放在托盘里。

　　那女修士把咸鸭蛋剥出来，用筷子夹碎，和梅干菜一起塞进窝头里的孔洞里，一边吃着夹心窝头，一边喝着米粥。

　　还挺会吃……

　　陈忠有点艳羡地啃着手里干巴巴的窝头。

　　那修士好似饿了许久没吃饭般，几乎两口一个窝头，陈忠刚吃完一个窝头的功夫，她已经把那四个窝头全部消灭了。

　　修士唤来刚才送饭的船员，把空了的托盘还给他：“烦劳，再帮我拿四个窝头。”

　　船员一脸惊讶地看着面前的空盘，直到修士又往前推了推，他才晃过神来，忙不迭地回去取窝头了。

　　陈忠揶揄：“老大您请来的这位修士，胃口还挺好的……”

　　范宝元尴尬地笑了笑：“能吃是福嘛。”

　　庚真人实在是生活得过于简朴，身上的道袍都洗的发白了，对吃穿用度毫无追求，若不是他亲眼见过她施展法诀，也会以为她就是个江湖骗子。

　　修真者的耳力自然比凡人要强，庚若仪听到了他二人打趣他食量的对话，她脸皮厚，权当没听见。

　　没办法，阵修穷三代嘛。

　　她乃一介散修，没有宗门和家族撑腰，手头有点积蓄全去买了制作阵盘的材料了，在吃食上确实有点亏待自己。人修在未修成仙前，都不能做到完全辟谷，她这一顿下去，可以顶半个月不饿。

　　要不是范宝元答应她包吃包住，还免她船票，她也不会接这趟活啊。

　　吃完最后一个窝窝头后，庚若仪掏出手帕仔细擦了擦手，复又拿起刻刀，在阵盘上补上了最后的两笔。

　　燃着星点的灯火巨大帆船，在这开阔的江面上，宛如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显眼。

　　钟灵正好和帆船先进的方向对撞而行，她御风的速度远比船行得要快。当两者相距只剩百里之时，她望着远处江面上的小光点，先是擦了擦眼睛，以免是自己眼花，继而不由地眯起了眼。

　　那个小光点该不会是艘船吧？

　　她当即提高御风的速度迎了上去。

　　随着距离逐渐拉近，小光点的轮廓逐渐清晰，直到能辨认出船帆和船身……

　　钟灵喜上眉梢，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找了这么多天，可终于让她遇到一艘船了！

　　她御风的速度不减，在她眼中，那个帆船从蚊虫大小，直到变成了鸡蛋般大时，钟灵发觉了一丝不对劲。

　　她在黑夜中的视力极好，又处于高处，几乎可以将帆船十里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在帆船的另一侧方向，起伏的江水之下，有一团巨大的阴影也正朝着那艘帆船飞掠去，那团阴影无声无息，速度又极快，就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暗杀者，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自己的目标。

　　钟灵心感不妙，当下燃烧仙力，极速疾行。

　　此刻，船上的人们还对接近的阴影毫无所觉。

　　他们没有能在夜里视物的能力，瞭望手只能观测到江面之上异状，对于江面下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范宝元还在跟陈忠聊天，庚若仪把刻好的阵盘纳入怀中，正准备拿出一块新阵盘着手雕刻时，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抬头从窗户往外看去，范宝元和陈忠还以为庚若仪在看他们，忙敛起神色，朝他挥手致意，却发现她眉头紧锁，原是在越过他们看其身后的江面。

　　“呱呱呱呱……”

　　甲板底下的灵兽舱爆发出一阵蛙鸣。

　　有船员急匆匆地过来汇报：“老大，不知道怎么回事，金蟾们突然开始大叫撞门，似乎想从船舱里出来……”

　　三足金蟾被商会驯养已久，已经和他们亲如伙伴，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暴动，难道真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范宝元转身望向庚若仪所在的船舱，窗户旁的木桌旁空空如也，人已经不见了，他朝四下寻找，发现她已经站在了最下层的甲板上。

　　她手里拿着一只圆圆的袖珍阵盘，袖手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已经将御风速度提到极限的钟灵，心急如焚。

　　那团阴影的速度虽不如她，但它出现的位置距离船只更近，在钟灵还剩下一半路程时，阴影已经触碰到船只的边缘了。

　　“嘭！”

　　毫无预兆地，船舱前进方向的左边爆发出一道冲天巨浪，一个身形比他们的帆船还要大一圈的庞然巨物跃出江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波，带起的江水如倾泻的暴雨，将暴露在甲板上的水手们全都淋了个透心凉。

　　卷起的巨浪冲击船身，将其往右侧卷行了百米之远，好在船身坚固，平衡力极佳，换作一般的船只怕早就被这巨浪掀翻了。

　　但甲板上的人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紧紧抓着栏杆才没有甩飞出去，有些人在甲板上滚了两圈，撞到桅杆上才停了下来，每个人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们稳住身形，看向突袭他们的庞然巨物，海牛似的硕大脑袋，又粗又壮的鲸鱼尾，铜铃般的眼睛黑洞洞地瞪着他们仿佛在看一盘新鲜的肉。

　　“居然是一头儒艮……”

　　见多识广的范宝元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关于江底的凶兽流传出很多个版本，有人说是一头巨型章鱼，有人说是面目丑陋的鲛人，全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人见到它真正的样子，然而范宝元怎么都不会想到江底的凶手会是儒艮。

　　儒艮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温良，对人类十分友好，平日见到意外落水的人还会将其驮送回船上，而且平日以水草为食，连鱼肉都不吃。

　　一头会袭击商船，吞吃人类的儒艮，简直是闻所未闻……

　　儒艮摇动鲸尾，贴近商船，张开巨口，露出两排骇人的獠牙，狠狠朝商船的尾部啃去。它的嘴巴几乎和它的脑袋同宽，完全张开时，几乎能覆盖船只三分之一的面积，需要四五口，这艘巨型商船就会被它啃得连渣都不剩。

　　船尾上的人吓到屁滚尿流，拼命地往船头跑。

　　陈忠冷汗淋漓，声音都在发抖：“老大，这可怎么办啊！我就说这商道走不了，跑个商还把命给搭进去了！”

　　范宝元朝甲板上那个不动如松的修士喊去：“庚真人，你快想想办法！”

　　“别吵。”

　　庚若仪的双手举起阵盘，只见阵盘的中心亮起了一小束光芒，上面道道的暗纹和凸起相继被光芒点亮，直到光芒大盛。

　　尽力往商船方向赶去的钟灵看到儒艮张开了深渊巨口，獠牙悬浮在商船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它为什么犹豫了？

　　不对，是它的攻击似乎被什么所阻隔了。

　　它好像咬到了什么，又好似没有咬到。

　　儒艮也很奇怪，同时也被激怒了，它的鼻孔里喷出粗气，就像一个第一次吃到硬糖的孩子，使出全身的力气也要用后槽牙把这块可口的硬糖咬碎，上下颚一点点地闭合收紧。

　　空气里逐渐传来类似瓷器碎裂的声响，阻隔儒艮袭击商船的物体也显出了原型。

　　好似是一个透明的圆型罩子，将商船整个包裹在了里面，但此时儒艮夸张的咬合力已经将那透明的罩子咬出了丝丝白色的裂纹，才让众人窥见了它的样子。

　　庚若仪看着手里已经出现裂痕的阵盘，心下很是惊讶。

　　她以为能躲在这江底的左不过是个妖王级别的凶兽，应付起来应该没啥问题，哪知这凶兽如此厉害，直接干裂了她的一个防御阵盘。

　　庚若仪也顾不上心疼了，又掏出一块全新的防御阵盘，注入自身灵力将其激活。

　　眼看着就要把这硬邦邦的东西啃碎，儒艮却陡然觉得嘴里的硬物又恢复了先前的坚固，还更胜三分，它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啼叫，嘴巴长得更大了，再度把獠牙磕了上去。

　　庚若仪此时心中懊悔不迭，早知道就把她坏掉的飞剑修一修，搭什么船啊，还赔上了一块阵盘，让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她这倒霉蛋找谁说理去！

　　咯吱咯吱的啃咬声，听着让人牙酸。

　　庚若仪皱眉看着还在与她的防御阵较量的儒艮，这家伙……还想再啃掉她第二块防御阵盘么。

　　但是如果不做点什么转移它注意力的话，第二块阵盘碎裂也是迟早的事……

　　钟灵看着那船身周围布满白丝的透明光罩，反应过来，这船上竟有修士么，还是个阵修。

　　能在短时间内布出如此坚固的防御阵，看来那修士实力不俗，倒多亏她帮自己拖延了时间……

　　庚若依黑着脸，眼看着第二块阵盘就要被儒艮干碎之时，忽然听到天空中飘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

　　“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