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卫樟向来言出必行, 翌日，便在镇门口开了场动员会，宣布了要建学堂的事。

　　镇民们一听, 建学堂可是好事啊, 家里的小崽子们整日就会四处乱窜，打架摸鱼, 送进学堂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自己也乐得轻松。

　　“早就该建学堂了，我家里那俩小兔崽子,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早就该好好管教管教，里长, 真是辛苦你了……”

　　卫樟早些年中过举, 是十里八乡最有墨水的人了, 他来当教书夫子，他们再信任不过。

　　虽然他们如今住在桃源镇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里长就是最大的官，但人总是想往上爬，他们的孩子跟着卫樟学两年, 说不定将来就能成为下一任里长呢。

　　隔壁的齐小虎听说要去上学堂，哭着闹着说自己的伤还没好, 走路需要大人搀扶，会被别的孩子笑话。

　　齐大智当时就去了木工坊找到黎平, 花了二十个豆给齐小虎定制了一把木制轮椅, 说推也要把他推去上学。

　　齐小虎彻底没招, 只能老实地在家坐等学堂开学。

　　钟灵很是郁闷, 连齐小虎都躲不过, 她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这遭了。

　　搭建学堂的时候，几乎家里有孩子的镇民都来帮忙了，总共也就花费了四五日，一间敞亮的用于孩子们读书写字的屋舍就搭建完成。

　　学堂里，所有的桌椅板凳都几乎是同等的高度宽窄，由木工坊统一出品，打磨得连根木刺都没有。镇里的笔墨纸砚稀缺，只有卫樟家里有一些，拿来给他们这些笔都不会拿的小孩子用，实属浪费，于是卫樟便想了个法子，在每个木桌前放着一个浅浅的沙盘，用树枝在沙盘上写字。

　　而他自己则用木炭写在木板上，方便给他们演示范例。

　　今日是学堂开课的第一天，孩子们一窝蜂闹哄哄地落座，还未等卫樟开口，就开始玩起了面前沙盘里的沙子，有的拿沙子堆小人，有的把沙子弄得到处都是，气得卫樟吹胡子瞪眼，先发了一遍火。

　　手拿戒尺的里长伯伯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孩子们迅速安分下来。

　　学堂的第一堂课永远都是雷打不动的三字经，卫樟先教孩子们念一遍，让他们明白是何意思，会念会背了之后，再教他们写字。

　　钟灵坐在书桌旁，双手托着腮，听着卫樟拉长声调，朗读着“人之初，性本善”，心下痛苦叹气，她堂堂一介山神，怎么就混得要跟这群小屁孩一起听三字经啊？

　　听说钟灵要来上学，灵兽们偷偷跑下山来围观，此时，学堂角落的一扇半开的窗框旁，正挤着三颗脑袋。

　　白熊圆滚滚的大脑袋上趴着灰兔，灰兔的脑袋上站着百灵，皆伸长脖子观望学堂里的情景。

　　哪个是灵娘啊？

　　白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它还没见过钟灵变小孩的样子呢。

　　“小声点啦。”

　　灰兔用爪子乎了下它脑门。

　　还好卫樟带领孩童们的读书声，盖过了白熊的低吼，并无人注意。

　　“就坐在中间，头上扎着两个丸子，正发呆的那个……”灰兔指给它看。

　　哦哦哦，看到啦。

　　白熊的眼神愈发柔软了，人类幼崽真可爱，矮矮小小的，很能激起熊的保护欲。

　　孩子们的朗读声很有魔性，百灵也忍不住摇头晃脑地跟着念：“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这是什么厉害的修炼口诀？等灵娘学会了，让她也教教我们！

　　白熊小声地哔哔。

　　“你还真是头大笨熊，人类哪会什么厉害的修炼口诀，都是些无用的废话罢了。”灰兔嘲讽道。

　　卫樟的眼风忽然扫了过来，三头灵兽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还好他并非发现了它们，而是抓到了正在打瞌睡的齐小虎。

　　紧跟着，卫樟手里的木炭就砸过来，弹在齐小虎的桌上，后者猛然惊醒，连忙挺直腰背，嘴里叽里咕噜地随着大家念书。

　　齐小虎的身后坐着钟灵，钟灵的身后坐着时岚，左右两边挨着黎默和黎笑。

　　黎默黎笑俩兄妹也在困得打盹，卫樟却没有管，他俩才刚满四岁，是黎平好说歹说给硬塞进来的，年纪太小，听不进去也正常，所以对他们格外宽松些。

　　时岚坐得板正，咬字清晰，卫樟点点头，很是满意，再看他前面的钟灵，正目光呆滞地盯着齐小虎的后脑勺，嘴巴一张一合，看似在跟着念三字经，可是仔细一瞧，口型根本对不上。

　　又是一个浑水摸鱼的！

　　手里没了木炭，卫樟只得停下来，板着脸叫她的名字：“阿灵。”

　　钟灵当然没有在听三字经，而是调出了只有她能看见的山海图，观察者镇里各处的情况，用来打发时间。

　　灵田里，朱氏正在给豌豆苗施肥，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豌豆苗长得格外粗壮，远比黎平和王春花家承包的豌豆田要青翠很多，不出意外的话，本届种豌豆大赛的冠军就是她了。

　　在镇子另一头的普通田地里，穆亚正在不厌其烦地训练着双棘蝾螈，双棘蝾螈的尾巴上套着耕地的曲辕犁，然而一套上这东西，它仿佛就不会走路了，只会在原地打转。

　　穆亚如同教小孩一般耐心，先是一边扯动缰绳引导着它前进，一边在它耳边细语，见蝾螈并不为之所动，便采取食物引诱大法，拿出一只死去的田鼠，放在目的地，双棘蝾螈看到喜欢的食物，终于迈动尊腿，拉动身后的犁具，犁刀划过的土地皆被松动翻起。

　　“成功了！它会了！”

　　穆亚兴奋地抚掌，她训练这蝾螈好些天了，一直没有成效。后来，她想到或许用食物引诱会有效，于是就拜托卫长铮上山捉些田鼠回来，没想到这第一次试验，就起了作用。

　　以后只要让双棘蝾螈习惯笔直地行走，再训练来往折返，就完全能掌握耕地这项技能了。

　　钟灵在看到穆亚成功训练蝾螈会耕地了，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笑。

　　于是学堂里的所有孩童，就看到钟灵面对着质问她为什么不念书的夫子，不但不回答，还嬉皮笑脸地笑出了声。

　　卫樟的脸色肉眼看见地沉了下来。

　　时岚悄悄地踢她的凳子。

　　钟灵的眼神重新聚焦，这才惊觉自己已经暴露，连忙绷紧小脸：“卫伯伯。”

　　“叫夫子。”卫樟纠正她。

　　钟灵嗫嚅：“夫子……”

　　今日是学堂开课的第一天，不正风气，以后愈发难管教他们了，且正因为阿灵是自家的人，所以更要严厉一些。

　　“上课如此不专心，藐视课堂纪律，实在太放肆了……”卫樟掏出戒尺，“把手伸出来。”

　　“我再也不敢了……”

　　钟灵难得一见地求饶，卫樟却丝毫不给商量。

　　“伸出来。”他又重复了一遍。

　　钟灵无奈，不情不愿地伸出手。竹板落下，发出清脆地一声响，白嫩的手心顿时红了一片，她登时捂住手心，痛到吹气。

　　卫樟，你很不错，本神记下了……钟灵咬牙。

　　夫子真可怕，竟然敢打灵娘！

　　三只围观的灵兽心中浮上同样的念头。

　　卫樟：“坐下吧……”

　　时岚坐在她身后，一歪头看到了钟灵红肿的手心。

　　夫子下手竟这般狠……

　　钟灵捂着被打红的手心，甫一落座，忽然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伴随着烈风呼啸而过的轰响。

　　再一抬头，他们刚刚建成的学堂屋顶不见了。

　　只见蔚蓝的空中，一个鹤发老者负手而立，正张狂地叫嚣：“死丫头快出来受死，老夫这回定要将你挫骨扬灰，一雪前耻！”

　　老者挥袖抬手间，狂风过境，便是成片的建筑被损坏，学堂只是其中一座。朱氏刚种出来的小豌豆苗被摧折成片片残叶，镇民们新盖不久的茅屋纷纷坍塌，木工坊被吹倒了大半，织物坊、医馆无一幸免。

　　孩子们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哇哇大哭，场面乱作一团。

　　卫樟压下心头的慌乱，率先安抚孩子们：“大家快找地方躲好，千万别出来……”

　　孩子们当即听从卫樟的话，钻到了木桌下面瑟瑟发抖。

　　“阿灵？”时岚发现方才还在座位上的钟灵忽然不见了，去拽正躲在桌子下的齐小虎，“阿灵呢，你刚刚离她最近，她跑到哪里去了……”

　　“我哪里知道，呜呜呜你别碰我……”

　　齐小虎吓都快吓死了，哪里管得了别人，生怕他拽自己的举动会引起那老者的注意，一把拍掉时岚的手。

　　此时的钟灵在看到鹤原的第一眼，便用缩地成寸传送到了天上，身形也瞬间恢复成了原样，她不忘从锦囊里找出面纱，一手往脸上戴，一手遥指着他：“鹤原！你还敢来！”

　　看到山神娘娘现身，慌作一团的镇民们就像找到了主心骨，登时也不惊怕了。

　　这老头上次就不是山神娘娘的对手，这次也定会被山神娘娘打得满地找牙。

　　卫樟老泪纵横：“山神娘娘每次都这么及时，真是太可靠了……”

　　时岚在学堂里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钟灵，难不成是吓得跑出去了？

　　找不到钟灵的身影，时岚便也跟着众人看向空中，他的观察力向来细微，此时其他人都沉浸在对老者的愤怒，和他又要被山神娘娘暴揍的兴奋之中。

　　只有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山神娘娘的手心怎么也这么红？

　　钟灵和鹤原对峙着，心道这老头哪根筋搭错了，上次挨的打还不够狠吗，这次又主动送上门来讨打？

　　鹤原盯着钟灵的眼神里满是怨毒，冷声道：“我为何不敢来，上次是我大意，这次定要把我上回受到的屈辱向你加倍讨回来！”

　　钟灵看着脚下受损的房屋，肉痛的同时愈发火冒三丈，懒得与他打嘴仗，准备发动狡兔三窟，近他身的同时，鹤原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根笔，然后飞速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画地成牢！”

　　钟灵还在疑惑他在搞什么幺蛾子，而下一秒，本该出现在鹤原身后的她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墙壁，整个人被弹回原地，鼻子差点都被撞出了鼻血。

　　钟灵心头顿感不妙，低头看向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金色的圆圈，仿佛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她整个人都圈禁在里头。

　　多半是他拿出的那只笔搞的鬼……

　　鹤原根本不给钟灵思索的时间，双手凝聚出雷电球，一发接一发地向她砸去。钟灵所能移动的空间只有这脚下直径不足三米的方寸之地，几次艰险地躲过，雷球擦过她的脸颊和衣角，将她的鬓发都烧毁了两根，袖口处传来烧焦的糊味。

　　钟灵躲避电球的功夫，同时将仙力覆盖双腿，对那结界使用后腿蹬，意图靠蛮力将这禁锢打碎，然而，她的攻击落在结界处，如同落在了一张弹力网上，打出去多少的力道就弹回来多少，险些伤了自己。

　　钟灵蹙眉，能在须臾之间就制造出如此强度的结界，至少是一把仙器了。也不知这老头从哪里偷来这样强大的法宝，还刚好克制她的位移之法。

　　如此下去，情形对她很不利……

　　而底下的镇民们虽然不懂斗法，但也看出来了他们的山神娘娘此刻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所限制了，全然施展不出上回的身法，心顿时也跟着提了起来。

　　鹤原看着她在结界里狼狈躲闪的模样，得意地仰天大笑：“有能耐你再闪啊？”

　　他看钟灵的眼神如同看一只被扣在碗里的蚂蚱，本来他想在杀死钟灵之前，好好戏弄和折辱她，但又担心她有什么后招，于是不再用那不痛不痒的雷球攻击，将自身一半的仙力注入双掌，之间他掌间的雷球越聚越大，仿佛一个不断滚动膨胀的雪球，直到直径大过她脚下的金圈。

　　鹤原的眼里闪过暗芒，将雷球举过头顶，朝她狠狠地丢来。

　　“受死吧……”

　　看着雷球不断靠近的阴影，钟灵的瞳孔微缩，这样大的雷球，她不可能再靠闪现躲过……

　　一口大笨钟！

　　临危之际，她忽然想到了系统曾经向她推荐过的一款坑爹道具。

　　【一口大笨钟：召唤一口大钟将使用者罩住，此钟坚固非常，仙器之下无法破坏。售价：100点信仰值/召唤一次。】

　　【系统：宿主确定召唤“一口大笨钟”吗？】

　　“确定。”

　　信仰点扣除，大笨钟听从召唤而来，钟口朝下，抢在雷球袭来之前，精准无误地将钟灵扣在了里面。

　　雷球撞击后发出四射耀眼的光芒，盖过了天边的白日。地上的镇民们皆被这灼目的光芒刺到，被迫闭上了眼，而他们再次睁开眼时，雷球的余威散尽，金色圆圈里并不见钟灵的身影，只有一口比人还高大的陈旧古钟。

　　鹤原没有如愿地看到钟灵被电焦的尸体，盯着那口乌漆嘛黑的大笨钟，知道这是她保命的手段，放声咒骂：“卑鄙的贱人，有种别躲在里面！给我出来！”

　　“不出！论卑鄙无耻，可没人比得过你这老头！有本事你打破这钟进来啊！”

　　躲进钟底的钟灵恼火不已，扯着嗓子高声和他对骂。

　　法宝一般只有一种用途，鹤原拿出的那根毛笔明显是个控制类的法器，不具备攻击属性，所以鹤原也一直在发动自己的雷电之力来攻击她，而他的攻击强度明显不比仙器，这口大笨钟应当能防住。

　　所以短时间内，倒不用担心鹤原会伤到她。

　　但是，她很担心鹤原因此怒火无处发泄，会拿她领地里的镇民们开刀，嘴上和鹤原互喷对骂的同时，实则脑子飞速地在想着应对之法。

　　“系统，有办法把我传送出这屏障吗？”

　　【系统：这屏障是仙器所画，上面刻有反空间波动的符文，传送类的法诀和符箓皆无效。】

　　钟灵的眼神一暗，难道真的要跟这老头僵持，比谁更持久吗？

　　然而系统又紧接着补上了一句：【但山海图附赠的缩地成寸是神技，不受区区仙器禁锢的限制。】

　　是啊，缩地成寸可是神级，仙器算什么。

　　钟灵试图发动技能，却传来技能冷却时间未到的系统提示。

　　方才她担心鹤原毁坏村镇，直接用了缩地成寸从学堂到了云端，缩地成寸的冷却时间是五分钟，如今还剩下四分钟。

　　也不知鹤原的仙器能够发动几次，但是只要撑过这四分钟传送出去，她不会再给他用那笔画圆的机会。

　　“鹤老头，你真老不羞，一大把年纪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你的仙龄都足够当我爷爷了，传出去就不怕别人笑话吗？”

　　钟灵在笨钟里席地而坐，讥讽的奚落声从钟里传出，沉闷又带着回响。

　　鹤原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现在说你是弱女子了，你特么踹我几十个屁股墩的时候呢？

　　“放心，杀了你和你领地的这些人类，自然就不会有人知道，也不用担心有人笑话……”

　　钟灵听着鹤原阴恻恻声音传来，双手紧张地捏成拳头。

　　显然，她靠嘴炮来拖延时间的计划并没有奏效，反而激怒了鹤原：“我看你能在这钟里躲到几时，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如何将你的领地夷为平地罢！”

　　说着，鹤原重新又凝聚了两枚雷电球，反手就往脚下的山头和村镇中打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