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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整座山峰的时间都仿佛停滞了一般, 众人皆是沉默。

  无言的沉默中,有人问出了那个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那……他的心脏呢?”

  白衣仙人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怔忪。

  他亦不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不然也不可能还留有一条命。

  只是借助着传承, 窥见了当年事件的一角。

  是啊,他的心脏呢?

  各族分其骨血脏腑, 连心脏……也包含在内吗?

  半晌, 他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

  “我亦不知。”

  有人喃喃道:“他带着滔天恨意从神冢里爬出来, 杀光了所有仇人,那是不是也说明……”

  他们眼前一亮:“他的仇人都死了。他对这个世界也并无恨意了。”

  夏溥心看穿他们心中所想, 冷冷道:“他是疯子,你们也是吗?”

  “他因为一己之怒,能杀了三族所有人, 一力使修真界传承断绝,这叫对这个世界并无恨意?”

  他们却不以为意:“长哭崖的封印破了这么久了,除却破封那日动静不小, 接下来他不是一直没什么动作吗?如今最大的变故不过是在天上建了一座殿宇。”

  在预想中, 这个被镇压在长哭崖下的大魔王,一出世必将掀起腥风血雨, 将整个世界染成血色。

  可是这么久过去了,他却迟迟没有动静。

  这竟让人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期待来。

  夏溥心冷冷道:“一出世, 长哭崖绵延数里的山峰化为焦土, 守在长哭崖上的子弟, 顷刻间命灯皆碎;”

  “引雷劫, 一路从极北之地到滇山密林,沿途留下九道紫雷劫痕迹, 百里沃土化作焦土;”

  “在中域大地浮空建起黑色的大殿, 给整个修真界带来恐慌;”

  “夜闯蓬莱, 烧毁蓬莱神树,断蓬莱千年根基,这不亚于对整个修真界宣战。”

  夏溥心:“这一桩桩,一件件,诸位是如何毫无芥蒂地说出‘他不是一直没什么动作吗’这样的话?”

  满地寂静之中,仍有人不死心。

  “但他曾经也是天地跪迎的君主,怎会对这苍生毫无怜悯之心呢?不过是让他重新登上那个位置,只要他能感知到我们的诚意,又怎会再大肆屠戮?”

  “更何况,他手里掌握着足以撬动整个世界的神剑,若是能得他青眼,赐下神剑,那将是……”

  几人目露神往之色。

  夏溥心满脸冷然,尚未开口,便听得一脸颓败的白衣仙人忽然道:“你们可曾听闻,那些曾经手持天赐神剑之人,全都死在他的剑下。”

  “他本是万兵之主,你们有胆子拿他的剑,焉知有命用吗?”

  一心觊觎神剑的人终于冷静下来,诸人眼中闪动着莫测的光。

  神兵谱上有名的兵刃,近乎全出自他的手中。

  但那些持剑的人都死了。

  他们觊觎神剑,却不得不好生考虑……

  和这样的疯子打交道,他们真的有把握自己不会掉入深渊吗?

  ……

  玄音城后山。

  今日是竹醉日,处处明亮,人声鼎沸,唯独这一处仍旧隐没在黑暗中,仿佛世遗之地。

  寂静的黑暗之中,忽然破开了一个口子。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被丢了出来。

  那是一道瘦削而纤弱的身影。

  她落在地上粗喘了几口气,抬头茫然地看向四周,眼中带着一丝散不去的惶惑之意。

  如今的她已经分不清,这里是幻境,还是更深一层的幻境。

  面前伸出一双手,司阮阮缓缓抬头,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面前的青年笑着道:“你让我好找。”

  眼前人面容十分陌生,但是冥冥之中却好似有一种熟悉感,仿佛他们曾经见过一般。

  尤其是声音,她总觉得十分耳熟。

  是谁呢?

  司阮阮想不起来。

  短短的时间里,她在无尽的幻境中轮回,时间好似没有止境一般。

  她已经不知道在这个幻境里待了多久,或许才几天,或许是一年,也或许已经好几年了。

  面前少女形容枯槁,向来灵动的双眼中此时充满了木然。

  看着他伸出的手,她也半晌没有反应。

  幽光皱了皱眉,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不认得我了吗,阮阮。”

  但她仍没有反应。

  幽光飞快看了一眼身后喧闹的城池,不愿意继续在此处耽搁下去。

  他望着面前蓬头垢面的司阮阮,身上衣裙只能勉强蔽体,满脸木然望着眼前,浑然没有初见时候的灵动娇俏。

  幽光心中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飞快弯腰将他打横抱起,离开此处。

  直至飞掠出去很远,司阮阮看见玄音城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面前的画面也没有突然急转直下变成血腥的场景,她的眼睛才慢慢回神。

  嗅着身边熟悉的气息 ,她禁不住抽噎了一声:“幽幽……你终于来救我了。”

  幽光应了一声。

  她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诉说着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幽光原本耐心地听着,却在听她提及:“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来。”

  眼神蓦地一暗。

  他忽地意识到,她说了这么多,却未曾有一句提及他的伤势。

  他分明身受重伤,然后又伤上加伤,但他还是惦记着她,伤一好,便赶来找她,但她却完全不记得了。

  沉浸在逃出生天的喜悦中的司阮阮丝毫没注意到,幽光的神色蓦地冷漠了下来。

  ……

  在司娆的催促之下,二人离开了蓬莱仙山。

  纵然已经走掉了,司娆还是觉得心怦怦直跳。

  比起旁边这个一脸漠然的水妖,她竟然更像是始作俑者。

  直到见到熟悉的黑色巨殿,司娆才松了一口气。

  她总疑心蓬莱发现自家神树被烧了,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追击他们。

  可这一路,竟不知是因为水妖速度太快,还是因为夜里大家睡着了,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水妖的手尚未松开,就再次被司娆握住了。

  温软细腻的手指攥住了他的手指,司娆抖了一下:“我们现在是在天上?”

  与醒来时的大殿内不同,他们此时站在殿前的空地,脚下就是百丈高空。

  冷风拂面,遥远的星月此时都变得触手可及。

  苍淮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剑修,爬高?”

  司娆一僵。

  身为一名可以御剑而行的剑修,司娆本不应该怕高。

  但一来,她筑基是在崖底,到现在还没有试过御剑飞行。

  二来……饶是蓬莱仙山,也是看似在天上云雾里,实则也不过是在高一点的山上罢了。

  脚下都踩着实打实的土地

  但此时,他们所在的殿宇,是真的在天上啊!

  脚下无依靠,凭空漂浮在万丈高空。

  周边毫无遮挡也就罢了,耳侧风急天高,脚下的地砖也单薄得不似有承重之力。

  脚下的城池星火远得几乎看不清,只能看见脚下星星点点聚集的光。

  司娆不着痕迹地瑟缩了一下,拉着他往里面疾走几步,远离了那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一般的边缘:“你怎么把家建在天上?”

  水妖不该住在水里吗?

  哪怕他是个家大业大的水妖,也应该在天下大泽安家,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天上啊!

  他垂眼看去,她的手仍然紧紧攥着他的指尖,仿佛一松手就会掉下去一般。

  幽深的墨瞳中闪过一丝暗色,她倒是相信他,不会直接把她丢下去。

  苍淮淡淡道:“不好么。”

  他任由她攥着手指,缓步把她带到布置好的大殿里。

  一开始的画面太有冲击感,给司娆造成了惊吓。

  但身边的人态度太过寻常,竟让司娆也觉得不过是一座飘在天上的宫殿罢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接受了这一点,司娆提起来的心也渐渐放了下去。

  行走在冷沉的黑色之中,仿佛周遭的空气也变得冷了几分。

  司娆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风格,尖顶每一处都简洁到了极点,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里完全不像是人住的地方,没有一丝人气。

  饶是司娆从前见过的魔域大殿也比此处要有人气得多。

  苍淮把人送到地方,便化作黑雾无声离开。

  偌大的殿中只剩下司娆一人,寂静之中透出几分凉意。

  司娆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裹着厚厚的被褥,却半晌都没有睡意。

  她望着床侧垂下来的纱幔,眼神中闪过一丝迷惑。

  偌大的地方,好似除了水妖和那一群突然出现又消失的傀儡,她没见过别人了。

  这么大的地方,就他一个人住吗?

  罢了,妖精都是天生地长的,或许他原本就没有亲人吧。

  不知为什么有些在意。

  那一双空茫的眼总是在眼前浮现。

  他望着燃烧的蓬莱神树时的眼神,仿佛大火燃尽之后余下的灰烬。

  司娆想起,她放到他手上的那些东西不知何时被收起来了。

  到蓬莱时,他手上已经空无一物了。

  她忽地翻身从床上坐起,嘴里嘟囔着:“不能是扔了吧……”

  推开沉重的巨门,独自行走在黑色巨殿之间,沉默的建筑如同蛰伏的巨兽暗中注视着她。

  司娆转了一圈才发现,除了她那间房,其他宫殿都是空置的,里面空无一物。

  水妖呢?

  司娆试着闭着眼睛感应他的方位,神识靠近的刹那,却仿佛被烈火灼烧一般。

  她连忙收回神识。

  探出去的神识触须,好似被烧掉了一截。

  有点疼。

  司娆倒吸一口凉气,有些奇怪。

  之前水妖在她旁边的时候,明明一切都还正常来着。

  虽说神识险些被烧掉,司娆却还是窥见了一丝他的气息。

  司娆顺着这个方向找过去,期间打开了数间空置的大殿。

  里面没有一个人。

  连那些傀儡也看不见。

  爬上九十九重台阶,耳际的风声愈烈。

  司娆推开了面前的最后一扇巨门。

  ——和其他空置的大殿一样的好推。

  但看清里面的场景,司娆还是瞳孔一缩。

  没有其他的大殿这么空,这最后一处大殿,中心似是挖了个池子,池子中间,没有水,只坐着墨发黑袍的青年,他面色苍白,周身似有火在烧,灼烧得连空气都隐隐变形。

  他身侧斜斜插着一把深黑色的长剑,剑身黑气逸散,满是不祥的气息。

  周遭绘满了密密麻麻的阵法符文,只是看一眼司娆便觉得头晕目眩。

  他墨发披散,薄唇白得近乎没有血色。

  整个人身上透露出一种苍白易碎感。

  司娆心脏狂跳不止。

  方才只是想要探查他的所在,探出的神识便感知到灼烧的痛苦。

  但眼前的人却有异火自体内升起,灼烧他的体肤与神魂。

  那该多疼啊?

  从认识他以来,为什么他好似从来没有安稳过。

  “水妖,水妖,醒醒……”

  司娆焦急之下,想唤他的名字,她却忽然发觉,认识到现在她好似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微一抿唇,没有在意。

  那些阵法也不知道是什么用途,感知到她的靠近也没有阻止,任由她闯入了阵中。

  司娆蹲在他的身旁,小心地想去碰他的手臂,却被他身体的高温烫得一缩。

  好烫!

  她司娆掌心凝聚出冰蓝的水流,浇在他的头顶,希望这样能为他的身体降温。

  可凡水近乎在落下的瞬间就被高温汽化,一滴都不剩。

  这样霸道的火焰……

  今日在蓬莱仙山,他火烧神树,用的就是这样的火。

  最后她好似看见有什么东西化作一道流光飞进了他的身体。

  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没看清楚。

  如今看来……

  是那个东西带来的反噬么?

  司娆不敢松懈,普通的水流无法浇灭他身上的火,便将水凝结成冰落在身旁。

  虽然仍会被高温烤得汽化,但还是稍稍减缓了速度。

  剧烈的烧灼痛感之间,苍淮模糊地睁开眼。

  他看见一张脸布满了焦急,唇瓣一张一合好似在说些什么。

  但那声音太过遥远。

  轻得像雾,听不真切。

  她似乎想靠近自己,但又因为那灼烧的火焰而却步,

  数不清的冰块从头顶落下,近乎将二人掩埋。

  一边是灼烫的高温,一边是寒冷。

  司娆面色被冻得青紫,但还是颤颤巍巍地朝他伸出手。

  看着她的动作,漆黑的墨瞳中闪过一丝迷茫。

  她想救他。

  为什么。

  这个时候不该远远地躲起来吗。

  “涂抹神血能加强神剑品阶,只是血液都有如此威能,以骨做剑又待如何?”

  “这可不好,他身上只有那么几根骨头,如何够分?还是血好,一天便够一瓮,足以给多少神剑仙器开刃。”

  “哈哈,你也就这点出息,如今神器不是人人都有,能超越神器可不就只有他了么……”

  转眼那些脸又笑着,“喂,抽一根肋骨出来吧,反正很快就长出来了不是吗?”

  声音喧嚣,耳际充斥着大笑与哭嚎。

  苍淮只觉头痛欲裂。

  司娆的手忽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握住了,眼前紧闭的墨瞳倏然睁开,眼中似有烈火燃烧。

  她眼前一亮,忍着冰火交织的痛感,哆嗦着道:“你醒了?”

  但那一双墨瞳却是混沌的。

  深如墨色的黑瞳定定地看着她,开口的声音带着嘶哑:“你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超越神器的剑。

  你呢?

  不断地靠近……

  你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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