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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145章

  归位

  一个身穿染血白大褂的男人, 提着斧头,缓缓朝这边走来。

  它长了一张极其古怪的脸。

  极度不协调的五官拼凑在一起,整张脸看起来十分丑陋, 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 尽管一条腿拖在后面, 走路的速度却很快,转眼就要来到面前。

  而身上大片大片的尸斑昭示, “它”已经死去已久。

  在看到“它”的瞬间,游西雀心里咯噔了一下,难免还是被吓了一跳。

  然而“它”的目光死气沉沉,半点没有向他人转移, 始终直勾勾地盯着白隐,没有活人气息的眼睛在这个时候却呈现出某种诡异的执着。

  “它”找到了!

  “它”的东西,一直以来在寻找的东西,终于找到了!

  “游尸也来了……”游西雀很快平静下来, 紧接着, 一声惨叫几乎穿破耳膜,让她难以忍受地皱了皱眉头。

  只见白隐脸色煞白,他的整个身体都被无脸男鬼提了起来。

  眼前浑身散发着戾气的鬼脸上没有五官, 根本看不到长相, 但白隐却奇异地知道, 这个鬼,就是他的同胞兄弟!

  脖子上传来噼啪的声音。

  他是真的要捏断自己的脖子!

  白隐眼中闪过一丝怨恨, 脸上却挤出亲切的笑容, 忍着疼痛说道:“大哥?大哥!竟然是你!真的是你!我、我没有想到居然还能再见到你, 快、快放我下来, 我好疼, 我好疼啊!我是你亲弟弟啊,你忍心让我这样吗?”

  他试图滴出几滴眼泪,但尴尬的是,这具身体似乎马上就要腐烂了,完全不再受他控制。

  白隐心底一慌。

  贺文佳肚子里的胚胎并没有完全成熟,暂时还不能提供使用。

  如果连这具身体也没有了,那么——

  想到这里,白隐抿起唇,用一种隐忍克制,而又埋怨的表情看向白戾歌。

  “大哥,你为什么这样对我?难道你忘了吗?我们明明是双胞胎兄弟,但你天生长得就好看,而我,你的亲弟弟,长得丑陋不堪,天生就有一条腿是坏的,从小我就受尽别人的白眼,你呢?爸妈死后,你被有钱人收养,有一个和和美美的家庭,顺利读书,顺利找到工作。”

  “我就不一样了,我一无所有,甚至还被亲戚扔到了精神病院。”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白隐激动地提高了声调,“这一切都是你,大哥你欠我的啊!是打从娘胎里就欠我的,不然凭什么,都是一个女人生下来的,你和我相差这么多大?”

  游西雀在旁边听完他这一番说辞,整张脸都忍不住皱了起来。

  这还能成为他后面做的一系列坏事的理由?

  如果非要说天生的,还不如说,白隐天生就是个坏种。

  被亲戚收养险些戳瞎亲戚家小妹妹的眼睛。

  到了精神病院,更是在暗中操纵,差点让医院里的护士被侵犯。

  坏批就是坏批,哪那么多破理由。

  游西雀张了张口,然而还没等她说话,忽然听见白隐凄厉地嚎叫一声。

  雨幕之中,白隐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低下头。

  尖锐的指甲撕破他的胸腔,将里面那颗即将腐烂的心脏掏了出来,而后白戾歌松开手,将他甩到了一旁。

  他像是完全没有听见白隐的话。

  也或许,即便听懂了,听见了,也无动于衷。

  白戾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而后将那颗心脏,缓缓塞进了自己的胸腔里。

  紧接着,白戾歌的脸忽然有了五官。

  一对下垂眼眸光冰冷漠然,他定定地看了白隐一会儿,似乎在端详自己这位作恶多端的同胞兄弟,最后他收回了视线,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越过。

  白隐一愣。

  伴随着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也看见了那个,正缓慢走过来的——自己原本的身体。

  他知道“它”是来干什么的。

  白隐表情逐渐扭曲,惊恐地扭过头,挣扎着伸出手试图去拉住白戾歌:“大哥!大哥!救救我!救救我!那个怪物……那个怪物、不要让他靠近我!大哥!救救我!我是你弟弟!我是你弟弟啊!不、佳佳,快救救我,老师爱你,老师……”

  然而白戾歌并没有理会他。

  甚至就连贺文佳,在这个时候也只是怔怔地抬起头,看着她的“白老师”。

  她张了张口,声音却梗在喉咙里。

  胸腔里流出乌黑恶臭的液体。

  她知道自己现在丑陋不堪,她颤抖地伸出手,试图遮住自己现在这副丑陋的模样。

  但她已经虚弱到了极致,生命正在迅速流逝。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将自己最丑陋的模样展露给了他。

  白戾歌定定地站在贺文佳面前,沉默地看着她。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贺文佳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她能感觉到老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失望和遗憾,他帮助过她,拯救过她,但最后她仍然是堕落了。

  和那个杀害了老师的,真正的凶手在一起,变成了罪无可赦的恶人。

  长期以来混沌的脑子在这一刻终于清醒过来,贺文佳想要流泪,然而她对上白戾歌平静的目光,却觉得自己连在他面前流泪的资格也没有。

  “老、师……”她颤声说。

  而后目光缓缓落在了白隐身上。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

  她咬牙切齿,恨得痛彻心扉。

  四肢百骸都在尖叫着疼痛与懊悔。

  这个男人所谓的爱,不过是利用,他利用她的身体,利用她的爱情——不,那真的是爱情吗?

  这个念头刚落,贺文佳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

  爱一个人,怎么会和杀害他的凶手在一起?

  “老师、老师……别看我、我、我不配!”顿时间,那些逐渐被遗忘的记忆如磅礴的海浪,疯狂地涌入脑海,贺文佳眼眶里的红血丝逐渐褪去,很快,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

  这几年来,贺文佳头一回,眼神清明地看见这个世界。

  天啊,她到底做了什么?

  贺文佳怔怔地睁大眼睛,神情扭曲而又绝望。

  太阳之歌,她本来有机会救他们的。

  她是插班生,转学来到青藤,同学嫩能排外,是太阳之歌的朋友亲切而又热情地接纳了她,可她却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烈火烧死。

  她本来是可以救他们的。

  但下一瞬,贺文佳想起自己吃掉的那些人。

  表情骤然一变,胃里涌起一股恶心感,几乎立即就要吐出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血肉已经消化。

  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成为她永生永世无法摆脱的罪恶。

  贺文佳浑身哆嗦着,她知道她马上就要死了,肚子里那个怪物已经完全毁掉了她的身体,这些年来,她自以为是要为白隐生下孩子,实际却是献祭自己,成为那个怪物的养分。

  “哈、哈哈哈……”贺文佳绝望地仰头看着天,忽然疯疯癫癫地大笑起来。

  雨水的冷意与生命流逝的寒意灌满她的身体,她颤抖着哆嗦着,脆弱地想要一个拥抱,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白戾歌却收回了视线,沉默地转身离开了。

  他应该是对她这个学生已经失望透顶了。

  贺文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痉挛,微微抬起,而后又放下了。

  已经没有资格了。

  贺文佳眼神黯淡地想。

  就在这时,白隐忽然凄厉地惨叫一声。

  游尸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它”高高抬起斧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它”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这一瞬“它”清楚地知道,自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个东西现在就藏在这副皮囊下面!

  下一瞬,斧头狠狠落下,伴随着闷重的响声,锋利的斧头砸在了白隐的身上!

  嘭!嘭!嘭!

  斧头每砸下来一次,白隐的惨叫便更凄厉一分。

  肉花四溅,但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

  白隐痛呼着,求饶着,仿佛有一场毫无人性的猎杀发生在他身上,但在场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帮助他。

  他快恨死了。

  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帮他!

  更糟的是,现在的他,完全没有办法从这具自己夺来的身体中离开。

  白隐惊恐地挣扎着,他在地面像蠕虫一样缓慢爬行,试图来到贺文佳身边,将那个未完成的胚胎取出来。

  这几年来,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获得一个属于自己的、完美的身体而已啊!

  然而游尸依依不饶地跟在后面。

  白隐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和肌肉分离的那种撕裂感,这痛得他头皮发麻冷汗涔涔。

  他咬住牙承受这份痛苦,终于,艰难地爬到了贺文佳身边,然后强笑着说道:“佳佳,你别动,你听话一点,乖一点,等老师换上的新的身体,带你逃跑,到时候、到时候——”

  “啪!”

  白隐话未说完,迎接他的是一记响亮的巴掌。

  白隐怨恨地咬了咬牙,抬起头,却对上一双同样怨毒的眼睛。

  然后贺文佳笑了。

  “老师说得对,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一家三口。”

  说到最后几个字,贺文佳的声音很轻,但癫狂的眼神却让白隐由衷地感受到强烈的不安,“佳、佳佳?!贺文佳!你、你想干什么!”

  贺文佳捧住他的头颅,眼神是那么的旖旎和眷恋。

  但白隐知道她疯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疯了。

  下一瞬,只听见噼啪的骨头碎裂声,贺文佳生生地掰断了他的头颅!

  与此同时,这具腐烂的尸体里窜出一个鬼影。

  这鬼影和游尸竟然生了一副一模一样的面孔!

  “贺!文!佳!”鬼影瞪着一双阴毒的眼睛,愤怒地咆哮。

  白戾歌的尸体彻底报废,他的灵魂便也不能继续待在里面,而贺文佳肚子里面的那个东西……白隐看了一眼,愤怒地瞪大眼睛,这是一个什么怪物?

  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怪物?

  这是他头一回清晰地看到这个怪物的模样,和他想象中的,结合了贺文佳基因的漂亮的躯体完全不同!

  过去,他觉得贺文佳孕后的样子丑陋不堪,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大多数时候,只是移开目光,甚至闭上眼睛去感受,她肚子里的那个东西。

  但只看一眼,白隐便如遭重击,整个人呆住了。

  失败了。

  这个“实验”失败了。

  下一瞬,一双枯骨般布满尸斑的手猛地从后面扣住了他的肩膀。

  白隐猛地一颤,浑身僵硬地回过头。

  他不敢去想自己现在分明是一个鬼魂,为什么还有人能抓住自己的身体,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生前的尸体,这个“复活实验”并没有成功前例,过程中也会出现许多差错。

  第一个差错,就是自己原来的尸体,竟然在自己离去后,产生了某种“意识”。

  冥冥之中,尸体和灵魂之间,好像有一种吸力。

  “它”一直在寻找他。

  “它”要把他抓回去,知道二位合体,才真正的寿终正寝。

  但那也意味着,他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这一次,他会真正的消亡!

  “不——”白隐惊恐地叫喊,但已经来不及了,“它”扣住他的肩膀,一寸寸地,将他往那具腐烂的尸体里面融合。

  白隐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融进了那具冰冷的尸体里。

  而后手指一麻,仿佛突然就不存在了。

  他会消失他会消失他会消失!

  就在这时,哐啷一声,一个东西从那具无头尸体上掉下来。

  那是一个狭长的黑木盒子,盒身被红线缠绕,散发着不详气息。

  “咦?”

  游西雀定眼一看,这不是那三个盒子的其中一个吗?

  生盒、死盒、渡盒。

  这个是死盒,装着另外一个全是鬼怪的小世界。

  游西雀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将盒子捡起来,冷冷地瞥了白隐一眼,“你是哪里弄来的这个东西?”

  从陈阿姨到白隐,背后似乎都有一把神秘推手。

  游西雀想起自己去精神病院调查白隐的时候,在墙上的涂鸦上,似乎还透露了另外的一种信息。

  在白隐疯疯癫癫的话语中表明,在他还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有另外一个人来看过他。

  白隐尊敬他,崇拜他,将他视为自己的伙伴。

  “能被白隐这种反社会人格尊敬崇拜的,能是什么正常人?”

  游西雀微微眯起眼,游尸对白隐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有兴趣,因此她并不怎么害怕这个东西,但就在她想进一步问清楚的时候,突然,乌鸦猛地窜起,不安地在她头顶盘旋,尖锐的嘶鸣几乎要撕破它的喉咙。

  这场雨下了很久。

  这个时候,似乎也下够了。

  雨水渐小,而后只剩下屋檐上滴答滴答的残留水珠声,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已经是夜晚了。

  乌云散去后,隐匿的月亮也终于露出光洁明亮的躯体,在离去的黑云后面幽幽地弹出来,地面浸满了水,映出粼粼月光。

  但乌鸦的叫声越发凄厉,在游西雀心里落下了强烈的不安。

  下一瞬,忽然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手臂上的乌鸦印记像是一块冰,迅速在她身上蔓延,冷得她浑身发颤。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游西雀看着手里的黑木盒子,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看见了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像她,又不像她,本该是她的影子,但这个时候,却冲着她轻轻地裂开嘴,露出一口锋利的白牙,笑了起来。

  也就在那一刻,游西雀身体猛地向旁边跳开,她利落的握住短刀,朝虚空一挥,但已经来不及,水中忽然窜出一双惨白的手,死死地将她扣住。

  与此同时,红衣青年在身后将她护住,即便如此,一把锋利的刀刃,仍然刺向了游西雀的胸口。

  滴答。

  水珠落下。

  红衣青年面色阴沉,他握住了那把尖刀,掌心一转,那把尖刀猛地弹回去,伴随深夜里凄厉的尖啸,水中的鬼影迅速逃窜,黑暗中只来得及看见一张惨白阴森而又得意的笑脸。

  没有受伤,幸好有谢迦在。

  游西雀这么想。

  她安抚地拍拍愤怒的青年,“盒盒,我没事,你淡定点,你现在全身都在冒寒气,大阴天的,可冷……”

  话未说完,她怔怔地低下头。

  肩头破开了一个小洞。

  似乎是刀尖碰到的。

  也仅仅是一个小洞,像针那么大。

  但也是那么一个小洞,忽然洇出了一滴血珠。

  下一瞬,那点针眼大的伤口开始,如同蛛网般——

  密密麻麻的黑色细纹开始向她全身蔓延。

  诅咒!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嗒嗒嗒的脚步声。

  昏昏沉沉中,游西雀看见了一个男人朝这边走过来。

  视线迅速模糊,她看不太清楚,却觉得那个男人似曾相识。

  甚至前不久,自己还和那个男人说过话。

  而后那个男人笑了,一副温和慈悲的模样,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游西雀身上,反而看向了谢迦。

  “好孩子,好久不见,看来你过得很好。”

  寒风呼啸。

  青年红艳的衣袍猎猎而起,他将游西雀安安稳稳地放到一旁,旁边的高大男鬼默契地挡在游西雀身前,谢迦似乎放心了,又似乎没放心,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游西雀一眼,乌鸦似乎飞累了,在这个时候 落到了他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而后在谢迦眼神的示意下,飞到了游西雀身边,嘶鸣着展开了双翅,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随即异色瞳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杀意,恶鬼面具在狂风中颤动,黑雾几乎要笼罩住整片天地。

  温润的嘴唇微启,青年的语气里满是厌恶。

  “岑右深。”

  中年男人笑了笑,并没有理会他话语中的杀意,他缓慢地掏出一个东西,如果游西雀还清醒的话,一定能发现那是什么。

  那是一截骨头。

  一截人类的骨头。

  或者说——

  那是谢迦的骨头。

  “孩子,看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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