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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欲话因缘(一)
未见其人, 先闻其声。
一听这腔调,江槿月就知道多半是判官来了。等他一下午,鬼影子都没等来。这会儿倒好, 他一来就那么大脾气,不知道做给谁看。
阴冷的风拂面而来, 吹得桌上案卷“哗啦啦”作响, 好好的兰花瞬间凋零,花瓣谢了一地。
一身血红色官服的判官自虚空中步出, 看她被冻得脸色惨白,略微收敛了些冷意,踱步到他们面前,一屁股坐在圈椅上, 眼神晦暗不明。
江槿月轻轻搓手取暖, 忍不住埋怨道:“判官大人,大可不必整出那么大排场, 我正病着呢。”
“还不是你不惜命?早告诉过你, 别多管闲事,谁叫你不听。”判官冷笑一声,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 幸灾乐祸, “哎哟,真是活该啊。”
一来就说那么难听的话,好像盼着她能早点死了回地府干活似的。江槿月一翻白眼,强忍着跟他再吵一架的冲动。
看她满脸懊恼却没法反驳,判官显然乐在其中, 连忙乘胜追击:“怎么不说话了?上回不是挺伶牙俐齿吗?”
她倒是想说话,只是怕自己再和他吵下去, 便要被他活活气死,明年的今天就是她的祭日。
一看这两位又要吵起来,沈长明只好无奈地劝架:“判官大人,您就别气她了,她方才都吐血了。”
“吐点血你就心疼了?哼,以后有你心疼她的时候。”判官顿了顿,斜眼看着他,语气也冷了下来,“刚刚你和她说什么?再说一次给本官听听。”
判官的本意是叫他少乱说话,谁知沈长明想也没想就抛出一句:“判官大人既听到了,就不必再问。我心意已决,自会承担一切后果。”
判官越听越气,眉头拢起,一拍大腿怒斥道:“她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你也不知道?你承担得起后果吗?真不自量力啊!”
“我们并非全无胜算,判官大人。更何况,哪怕这辈子你我忍心看她死去,到了下辈子,它就会放过她吗?”沈长明平静地与之对视,“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更何况我们无处可避。”
眼见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谁也不让着谁,江槿月越听越茫然,只觉得他们今日莫名有些针锋相对。
沉默良久,判官转而望向了她,生硬地岔开话题:“你不是有要事找本官吗?快说吧,本官忙得很,一会儿就得走了。”
闻言,江槿月和沈长明对视一眼后正襟危坐,硬是对他挤出个俏皮的笑容,看得判官眉头一皱,总觉得她也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
“是这样的,您给我指条回幽冥界的路,以后我亲自给您送案卷来,就不必劳烦鬼差每日来王府了。”江槿月语气万分真诚,眼巴巴地静候他的回答。
虽然判官脸色毫无波澜,心里已经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给骂了个体无完肤。他冷冷地一拂袖,作势就要起身离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绝无可能,你死心吧。”
早知瞒不住,她本也不打算瞒他,只好悻悻然长叹,忍不住嗫嚅道:“就知道让我帮你干活,我想去幽冥界逛逛都不行?”
“你是想来‘逛逛’,还是想去看三生石,本官还看不出来?”判官负手转身,眼神阴沉地果断拒绝,“再帮你,本官迟早遭天谴。”
他说话不留情面,她索性强词夺理:“所谓天谴,‘天’自然管不着您这种在地下的人了,又有何可怕?”
想想沈长明说,从前自己还在地府时,连天界神君都不敢来惹是生非。如今判官倒好,做事畏手畏脚,岂非让旁人以为幽冥界是人尽可欺的?
她还在这里暗暗腹诽,沈长明听了却笑着摇了摇头:“又是这句话,你果真一如从前,天不怕地不怕。”
眼看他们两个笑得从容,判官一时不知该先骂哪个,咬咬牙指着他们:“你们两个……我就该在你出世那天,打折你的腿,不让你离开幽冥界半步,哪里还有这么多风风雨雨?”
从前的她好歹实力过硬,说这种话也算情有可原。如今她一个凡人,偏偏这股不服输的嚣张劲依然如故,她都不觉得惭愧吗?
“哦,您说得都对。”江槿月莞尔一笑,索性不吭声了。
判官再说下去,没准又得说她意图挑战天道,还有什么一念堕魔之类的鬼话。多说多错,还不如由他说去。
判官斜睨她一眼,越看她的笑容越能品出股阴阳怪气的滋味来,想了想便叹道:“你让黑白无常找的那道影子,它能击碎你的阵法?”
倒也没有碎,只是裂了条缝。江槿月懒得回答他,沈长明只好点点头,将那夜的情况与判官说明,两个人虽未交流太多,脸色都很凝重。
“你最擅长的就是禁锢之法,这实在太过荒谬,看来果真是它。”判官满脸忧愁,禁不住长吁短叹。
相比之下,她倒是很乐观:“我最多不过恢复了一成法力,哪有那么厉害?那怪物的本体肯定是个很厉害的鬼,如果连凡人的法阵都打不破,也太没用了。”
“一成?你还真是迟钝啊。”判官说着,四下打量了半天,从笔筒里将装死的缚梦揪出,怒气冲冲道,“你最清楚,你来说!”
缚梦老大不情愿地在书案上蹦了蹦,无奈地尬笑两声:“主上,我会受到您的影响。自我随您来到人界后,我的法力在不断变强。”
见她若有所思,判官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提醒她:“缚梦是你的法器,你这一世也与它相处数月了,大可以想想,它与初遇那日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江槿月疑惑地对沈长明眨了眨眼睛:“判官大人好生奇怪,竟问出这种问题。只要不是瞎子,不都看得出来?”
起初,缚梦是一只黑檀木簪,自称法力受限,唯有子夜时分才能自由行动,占卜不靠谱、遇鬼先装死、白天喊不应。
如今,缚梦虽说仍比不上梦中那杆八面威风的大毛笔,好歹白天黑夜都生龙活虎的,又能结阵又能自主送魂,甚至还能追着鬼猛扇耳光,已经算是极大的进步了。
眼见着判官被她气得哑口无言,沈长明笑着摇摇头,示意缚梦过来些:“缚梦法力变强,证明你的法力也在恢复。而这多半会伴随着记忆恢复,槿月,你可以细想想,究竟是何时开始记起前世之事的。”
静静凝望着在掌心跃动的缚梦笔,江槿月沉默着陷入深思,听他这么一说,好像隐约抓住了关窍,思绪又不甚明朗。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画面,便是将要离开那滴血泪制造的幻境前,她看到前世的星君受修罗恶鬼诅咒,前世的她说要当他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那幻境是戚正引她入内的,他本人又特意在瑶清殿中让她看到星君重伤垂危的幻影,若说因此牵动记忆,让她记起过往,也算合情合理。
说来也怪,近来总是梦境不断,时而做些亦真亦幻之梦。前两日见到星盘时,更是直接想起自己身陨之事,还因此受尽苦楚。
思来想去,她总觉得不大对劲,只好把手一摊:“原来这都是因为我的法力在恢复吗?这大约就是天将降大任于……”
说到一半,她忽而想起一事,不禁抿紧了苍白的嘴唇。在瑶清殿时,那并非是她初次回想起前世记忆——明明就要早得多。
那日,她与江宛芸受皇后相邀入宫观赏宝物时,见到明月珠的那一瞬,她分明就想起了过往。
只是那个梦安宁祥和,无非是她与星君谈笑闲聊,如今她反倒快把这件事忘了。
“从入宫那日起,我就在恢复法力?”江槿月抬眸望向沈长明,不确定地问,“是因为明月珠?”
沈长明微微颔首,眼中泛起冷意:“嗯。当时,父皇要我替他下江南寻宝,是因为有高人告诉他,宸极明月珠只会在有缘人面前现身。此话再是如何匪夷所思,皇命难违,我也只能亲自走一趟。”
他顿了顿,又道:“依着所谓高人给的线索,一路风平浪静,寻宝更是顺利到出乎意料,我只当那个高人胡言乱语,并未多想。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那个高人肯定又是戚正。江槿月颦眉沉吟良久,又想起一事:“你携明月珠回城,丞相派人在路上行刺。刺客头子死后化鬼,他曾对我说,丞相不仅要取你性命,还想抢到那颗明月珠。”
“丞相所知不多,如此行事多半是受影子蛊惑。他以为明月珠上藏有你的法力,又能趁机除去我,可谓一举两得。”沈长明冷冷一笑,似在嘲讽丞相只知为他人做嫁衣裳,最后还丢了性命。
怪物所筹谋的,自然不仅于此,凭它对他们两个的了解,当然知道明月珠和星盘里藏着的都不是什么法力。
想起梦中所见所闻,江槿月不禁打了个寒颤,冒出了个荒诞的念头:“难道,它是想把你逼到绝境?这样的话……”
“如此,因你前世逆天而行、与他结契,你一定会救他。”判官虽恨铁不成钢,仍不由长叹,“它想让你们相遇,再引你想起前世之事。人若心有牵挂,就有软肋和弱点。”
所谓的结契,大约就是她那一句“做他的生机”。如今想想,初遇那日实在不同寻常,冥冥中仿佛有人指引着他们相逢。
出城散心却遇天降小雨,常人多半当即打道回府,亦或是先行寻个茶肆酒楼避一避。偏偏她那日就像着了魔似的,非要冒雨上山去城隍庙避雨。
江槿月:“……”
她内心百感交集,心道果真是应了那句缘分天注定,只是他们之间的怎么看都像孽缘。
沉吟良久,她攥着缚梦随手搓了搓笔杆,疑惑道:“所以,明月珠、星盘和血泪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能同时让我恢复记忆与法力……”
“远远不止。”沈长明摇头长叹,握紧她冰凉的手心,“不止这些,是我发现得太晚了。否则早些杀了戚正和丞相,你还能少吃些苦。”
“好了,本官已在此逗留太久。本官只最后问你一句话,江槿月。”判官负手而立,如千年寒潭般深邃的眼眸中泛着幽光,“你既已知晓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中,你仍要依它的意思,找回记忆与地魂吗?”
“它拿百姓的性命相要挟,我还有的选吗?”她略有些无奈,认真解释道,“我虽不怕死,也不愿坐以待毙。”
与其被自己的法力逼上死路,还不如破釜沉舟,或许能有两全之法。
“前世过往,生生死死、悲欢离合或许会把你活活逼疯,甚至会怀疑自己到底是谁。”判官斜了她一眼,语气不再那么强硬,只是好声好气地劝道。
“既然他能承受,那我也能。”她淡淡作答,眼神坚定。
判官当然明白她说的人是谁,良久才叹了口气,起身一拂袖:“不可!本官怎能纵容你如此不守规矩?”
说罢他便要离去,二人也不好多说什么,沈长明淡然拱手道:“判官大人,有缘再会。”
甩下一句不冷不热的“嗯”,判官高大的身影没入一片阴影中。
森然冷意烟消云散,只余一句话语回响:“那便叫本官看看,你能如何逆天改命吧。本官尚有要事,须得离开幽冥界几日。缚梦,你好自为之。”
听判官莫名其妙喊缚梦,她起先迷茫了一瞬,很快双眼一亮:“这是让缚梦给我们带路?我就知道判官大人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
虽弄明白了一些事,疑问却仿佛更多了。记忆、法力、地魂,究竟与那个怪物有何关系?
她思来想去,突然悚然变色:“那道影子该不会是我的地魂吧?”
夭寿了,要真是她的地魂成精还在人间大杀四方,那她可真是没脸出去见人了。
“你想什么呢?走吧,我陪你去地府。”沈长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起身,知她尚有疑问,只笑笑道,“等看过三生石,你自然会知道的。你相信我,这次我们一定会赢。”
他眼中笑意若隐若现,仿佛一切从未脱离掌控。
第三次踏上黄泉路,分明是回“家”,江槿月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世上应当不会有第三个和他们一样倒霉的人了,放着舒坦日子不过,天天往阴森森的地府钻。
与前两次不同的是,这一回有缚梦替她照亮前路,沈长明一直静静在一旁护着她——即便根本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来寻死。
环顾四周,她仍能望见熟悉的焦黑枯木和远处的城池,却不见从前零落一地的枯骨与血迹。
江槿月心中生疑,轻轻拽了拽沈长明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觉得,黄泉路上干净了不少?”
他不以为然地笑笑,温声答道:“这也不奇怪。数月来,你可给地府送了不少能干活的鬼魂。”
说倒也是,那些不省心又爱惹是生非的,就该被送来黄泉路上扫地,也好让他们学会静心。
“主上!”
两道碧绿色幽芒亮起,黑白无常托着掌心幽火并肩而来,两个人的表情都有几分不自然,大抵是还记得自己办事不力。
她对他们莞尔一笑,微微颔首:“二位大人来啦。其实不必来接的,我们有缚梦带路。”
黑无常铁了心不吱声,白无常只好笑笑:“主上有所不知。大伙儿听说您要回来,都无心忙碌,只想着来见您一面。”
满心想见她?不是前几日刚见过吗?多半是想偷懒,地府这爱偷懒躲闲的风气真是愈发不像话了。
说话间,在陶绫的带领下,越来越多的鬼魂朝他们涌来,一个个眉开眼笑的,或许是因为判官不在,他们如今高兴得很。
黄泉路上顿时吵作一团,有管她叫“江小姐”的,有管她叫“主上”的,有不会说话只能“喵喵”叫的,甚至还有追着她叫“小姑娘”的,辈分乱得像一锅粥。
吵是吵了点,好歹都是熟悉面孔,无论从前有仇有怨也好、互帮互助也罢,如今都成了“一家人”。
江槿月望着众鬼,没来由地生出些感慨来:“就差淑妃娘娘了,倘若她也在这里……”
话音刚落,沈长明便是一笑,意有所指:“算来,谢大人这两日也该到王城了,淑妃定会跟来凑热闹。你若想见她,待我们回去,便去找他们。”
想到淑妃从前的所作所为,江槿月顿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那么想见她。有个怪物在已经够乱了,她一来只怕是要乱上加乱。
虽说阴阳两隔后,能见上一面实属不易,可他们不敢耽搁太久,只能与故人寒暄几句,便在众鬼的陪同下朝着三生石走去。
三生石伫立于忘川河畔,是传说中掌管三世轮回因果的神石。远远望去,江槿月只觉得这块硕石瞧着头重脚轻的,能屹立不倒已算难得。
走近了她才发觉,三生石上有两条血红色神纹,将这块样子奇特的神石隔成三截。
一道血红色的流光环绕于巨石周围,似是感应到有人前来,这道血光很自然地躲到了三生石后,只略微露出一丁点,仿佛在打量着来人。
见江槿月面露疑色,白无常笑着向她解释:“据说,这道红光已在此镇守千年了,无人知其来历。主上不必在意,它不会伤人的。”
虽听到白无常在与她解释,江槿月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下意识地对那道血光抬起右手,一双灵动的墨色眼眸里倒映着冲她飞转而来的血色流光。
在众鬼或讶异、或迷茫的目光注视下,那道血光主动脱离了三生石,于她的指尖轻轻旋转,最终彻底没入了纤纤十指。
“这也是所谓的‘力量’吗?”她眼底如丝如缕的血光稍纵即逝,若有所悟地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手掌被另一只手所覆盖,沈长明轻扣着她的十指,故作轻松道:“力量?或许是吧。上回我来的时候,这道光围着我转了好久,我想它大抵还记得我。”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望向巍峨高耸的巨石,心中莫名生出了些悲凉。前世与今生,生前身后事,姻缘与因果……
不知千年轮回的漫长岁月中,她究竟死过多少回,又能有几回得以善终。一朝梦回前世事,不知又要牵动多少愁肠。
倘若不是那个怪物非要逼她到这个境地,谁又想要旧事重提。
江槿月深吸一口气,再不犹豫地抬手按向面前的三生石,指尖近乎能感觉到那上头微微萦绕的森冷煞气,她听到他在身侧说:“我会一直陪着你,别怕。”
幽冥血月忽而发出璀璨光华,漫天刺眼的血光让她双眼迷蒙,她只来得及对他道了句:“好。”
冰冷的血光如浪潮般将她吞噬入内,她几乎下意识地闭上双眼,预想中的窒息感却未曾出现。
血色光芒温柔地抚着她的侧脸,万籁俱寂中,有人声打破了静谧,在她身前念诵着一段又一段话语——
似是她的生平过往。
“自三界分立以来,幽冥界永处黑夜,无昼夜轮转,亦无星河璀璨,唯血月高悬,照彻长夜。”
此人仿佛在给她讲述上古时期的故事,嗓音温润如玉石之声,却不带一丝一毫情绪。江槿月很想睁眼看看对方是谁,可惜眼皮重如千斤,只好作罢。
“数千年后,一位神明自幽冥血月中幻化而生。身负血月之微光、手持永夜缚梦笔,评判他人生平功过、掌管寿命生死与六道轮回。”
“你没有名字,亦无人知晓你因何而生。或许你生来就要违拗天道,又或许……你的诞生,本就是天道的抉择。”
沉重的眼皮忽而一松,再度睁眼时,她起先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正当她陷入迷茫之际,后脑仿佛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虽说力道不重,但还是把紧绷着神经的她吓了一跳。
她一边揉着头一边向后望去,恍惚间发觉自己正站在大殿之中,熟悉的红衣姑娘坐在堆积如山的案卷前,一脸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就差没在额前贴上“痛不欲生”这几个大字了。
江槿月迟疑着低头朝地上一看,方才砸到她的,果然也是案卷。想必是红衣姑娘看烦了,随手一丢,结果遭殃的还是未来的自己。
还真是前世今生都在忙着批案卷啊,命真苦。
一阵怪异的“哒哒”声自殿外响起,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撞开殿门,两个姑娘齐齐一怔,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这是……”江槿月凝视着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狮子,她好像记得这是星君的神兽来着,怎么跑来地府了?
她还没想明白这到底是哪一段记忆,就听得红衣姑娘惊喜地唤了声:“猊猊!”
什么玩意儿?猊猊、是狻猊吗?话本上说的龙生九子里的第五子?
江槿月盯着那只脸盘圆润、一肚子肥肉、长得愣头愣脑的小白狮看了半天,艰难地吐出一句:“就这?”
“你怎么来了?是星君大人来幽冥界了?他在哪儿?”红衣姑娘把案卷一扔,两步跑到狻猊面前,本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狻猊咬着裙摆往外拖。
看这架势,它是想让她出去?若是他来了,以他前世的性子,多半会亲自入殿,哪有让狻猊把人往外拖的道理?
“怎么了猊猊?你拉我做什么?是星君大人他……”话说到一半,红衣姑娘不吭声了,江槿月也微微蹙起眉头。
两个人都发觉,那只狻猊嘴巴里发出尖细的呜咽声,拼命把她向外拉的同时,它的两只眼睛里滚落着豆大的泪水。
神兽狻猊,它是在哭。
心中顿时蔓延起极其糟糕的预感,江槿月无意识地重重咬着嘴唇。
一道红光乍然扬起,周遭场景瞬息万变,看得她眼花缭乱。她仿佛正跟着那个姑娘和狻猊一路飞出地府、穿过黄泉路、踏过鬼门关……
望着眼前笼罩于漆黑夜色中的城镇与远山,天空中星河烂漫、月光清浅,江槿月意识到他们这是到了人界——
“等等,她不是说过,她不能离开地府的吗?”
无法驱散的惶恐不安萦绕于心,可她深知这不过是一场前世的梦境,她无力做出任何改变,只能徒然地跟着他们走。
直到在月华光彩下,她看到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被高高举起,一道紫黑色雾气化作的高大人影伸出枯瘦的双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
那道人影像极了她梦中见过的那只怪物,看着却比后者高出数倍不止,身上布满荆棘的铠甲似是缠绕着凛冽煞气。
它每吐出一个字,口中就喷出火来:“东西既已到手,本座这就斩碎你的命魂!”
说罢,它眼中杀机毕露,周身凝聚起如有实体的凛冽黑雾,化作一柄锋利的长斧,高高扬至半空,眼看着就要斩下。
一道耀眼夺目的血色光芒快速穿梭,瞬间将怪物打了个对穿,那柄狰狞的巨斧瞬间化作齑粉,风一吹便已散尽。
怪物的动作一滞,缓缓地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贯穿右胸的硕大孔洞。
剧烈的痛感过了片刻才袭上心头,怪物发出了刺耳的嘶吼声,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恶狠狠地瞪着这个一出手就把它伤成这样的人。
面对怪物不怀好意又凶神恶煞的眼神,红衣姑娘轻轻拍了拍手,冷冷道:“喂,放开他,我只说一次。”
怪物仿佛听到了极大的笑话,忍不住仰天狂笑,愤然怒吼:“哼,你是何人?本座为什么要听你的!?”
“哦,你爱听不听,死了别怪我就好。”红衣姑娘环抱着双臂,微微勾了勾唇,再无动作。
“小丫头别急,本座先砍碎他的魂,再……”怪物沙哑粗糙的声音猛然终止,似乎被瞬间抽干了力气,扼住星君的双手一松。
狻猊当即冲着主人狂奔而去,原本只有小小一团的身子瞬间扩大数倍,将重重坠落的人接到脊背上,冲着怪物龇牙咧嘴、嘶吼咆哮。
见他似乎是脱离险境了,江槿月终于松了口气,哪怕是在回忆里,她也不想看到他受伤的场景。
可是这个怪物看着很是难缠,红衣姑娘今日来得又急,仿佛并未携带缚梦,如此岂非要有一场恶战?
她正这么想着,就惊讶地发现那个高大的怪物剧烈地晃了晃,连一个囫囵字都没吐出来,就轰然栽倒在地。
紫黑色人影骤然崩碎,化作缕缕雾气,还没来得及寻隙逃跑,就被速度更快的凌厉红光尽数绞碎,连渣都没剩。
江槿月:“……”
差点忘了,从前的她可是法力高深到连神君都怕的,哪里会怕这么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话都没说上三句的怪物灰飞烟灭,地上只余它穿过的铠甲,煞气尽消后,它显得破败而丑陋。江槿月蹙眉瞥了它一眼,心说被这玩意扎一下肯定得痛死了。
回忆着过往,她低垂眼眸陷入思索:“这玩意儿都死透了,应当不是我梦到的那只。难不成是它的子孙后代来找我寻仇了?”
虽说这仅仅是猜测,但想到怪物还要子承父业,过了千百年仍要前仆后继地来寻死,她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狻猊拼命驮着主人跑到小姑娘面前,将他轻轻地放在地上,趴在一旁呜咽悲鸣,想让她出手救救自己的主人。
红衣姑娘在指尖凝出幽幽血光,轻轻拂过他紧闭着的双眼,神色却蓦然一暗,不无悲悯地喃喃道:“星君大人他……怎么会?”
她这一句话,无异于在向所有人宣告:此人已经没救了。
狻猊哭得更凶了,拼命拱着主人的右手,似是想让他如从前那般摸摸它的头。
可它等了很久,那个人始终一动不动。他掌心残余的温度越来越冷,最终彻底消亡,再寻觅不得。
“这怎么可能?”江槿月只能站在一边旁观,心中早已五味杂陈。
他为何会死在这里?回忆本不该出错,可明明前世的她陨落时,他还活得好好的啊。
可他浑身上下都已了无生机,胸膛再不会起伏,脸色泛着不自然的青灰,四肢冰冷僵硬,无不昭示着他确已身死的事实。
“为什么,我总要看着他死?这真的是我的命吗?”咽喉泛起一阵苦涩,双眼充斥着温热水气,她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不过眨眼间,她发觉身边的场景又变了。血月高悬于天、四下森冷寂寥,他们这是回到了地府吗?
“主上,你有什么要跟本官说的吗?”判官的脸黑得好像一块炭,满眼怒意藏都藏不住,就差没喷出火来了。
判官竟被她气成这样,想来若非他们奉她为主上,多少得敬她三分,他早扯开嗓子骂人了。
红衣姑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垂眸望着平躺在狻猊背上的星君,认真道:“第一,那个怪物很古怪,不似妖亦不似鬼。它用的术法我从未见过,可它一出手就能弑神,绝不能小觑。”
“还有别的吗?”判官气得声音都在发抖,这明显不是他想听的话。
“第二,星君大人到底怎么得罪它了?若非猊猊机灵,知道来幽冥界寻我,他现在连命魂都没了。”小姑娘长叹一声,微微撅着嘴,看似真的十分苦恼。
那个怪物一口一个要斩碎他的命魂,如此卑劣而恶毒的行径,倒是与梦中那团雾气很像,可这只怪物看起来并不认识前世的自己。江槿月怎么想都觉得脑海中一片乱麻,毫无头绪。
不等判官问,她便抢着往下说:“我翻了生死簿。我分明记得他的寿数还很长,定是有人篡改了生死簿、害他枉死。大人,你以为这是谁干的?”
三个问题问完,小姑娘再不给判官一个眼神,只愁眉苦脸地望着星君,忍不住又追问:“他怎么还没醒呀?都一个时辰了。血月到底行不行啊?”
听她这意思,人都彻底断气了,竟然还有救?江槿月怔了怔,顺着小姑娘的目光望去。
果然,他的面色看起来红润了些许,身上的伤痕也尽消了,虽说仍未苏醒,好歹不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还有这种事?连起死回生都行?从前的她也强得太过分了吧。
见她一直没有半分羞愧,判官忍无可忍地指着她训斥道:“这就是你闯出幽冥界、动用血月神力给他续命的缘由?你知不知道逆天行事会有什么下场?”
原来起死回生还要请血月帮忙,如此还算可以接受。江槿月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暗暗腹诽,前世今生都有救命之恩,这到底是什么孽缘?
这真的不是一旦相逢就开始倒霉吗?
“他的魂魄尚未离体,我把魂魄封回去也叫逆天改命吗?”红衣姑娘顿了顿,嫣然笑道,“我既掌管生死,我要他生,他便得生。若要遭天谴,那我正好看看,天管不管得到我。”
很好,不愧是她,嚣张就完事了。拥有足够强的实力,果真可以为所欲为。
判官被她这句话气得猛打哆嗦,指着她一连说了八个“你”,半天都没挤出下文来。
两个人谁也没有让步的意思,狻猊却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叫了起来,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红衣姑娘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立马换上一张温和的笑脸,对着刚刚苏醒的星君唤了声:“星君大人!”
“尊主?判官大人?”他起先一脸茫然,很快便像是想起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询问道,“对了尊主,那只妖物!它……”
“已经没事啦,方才它被我宰了。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红衣姑娘对他微微一笑,又白了判官一眼,大约是要他别乱说话。
满腔怒火的判官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冷笑着插话道:“你理由多,你厉害。我就问你一句,你随意离开幽冥界,这要怎么算?”
“若要招来祸患,我自行承担后果。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不后悔。”她的脸色平静无波,像是丝毫没把区区祸患放在眼里。
可梦中的她那么向往人界,却不敢轻易踏足;明知不亲自前往帝君寿辰宴会被人诟病,仍执意以千里传音代替,不都是为了躲避祸患吗?
再愚钝的人也该看得懂他们两个在吵些什么,星君很快起身对判官拱手,满脸愧疚:“实在抱歉,判官大人,是我给你们幽冥界添麻烦了。”
“什么你们我们,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红衣姑娘笑吟吟地拉起他的手,又低头对着疯狂摇尾巴的狻猊歪头一笑,丝毫不在乎其余人脸上异样的神情。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判官眼皮微跳,总觉得最近实乃多事之秋,他心底甚至生出了几分“女大不中留”的苦涩。
她掌心幻化出一册血红的生死簿,一边翻一边理直气壮道:“名义上,他陨落了便不能回天界。可他还活着,又不能入轮回。那不如就留在地府替我干活吧!”
“……干活?”星君怔愣半晌,不自在地轻咳两声,为了掩饰尴尬,只好垂首不语。
估计他是做梦都想不到,她口中的“一家人”竟是这个意思。
“对呀,我正缺一个帮我整理案卷的。星君大人行事稳妥,你若愿意帮忙,自然再好不过。”红衣姑娘对他眨了眨眼睛,眸光如秋水。
看来地府四处抓苦力的风气由来已久,没准就是她本人带的好头。
想到自己这些时日以来的忙碌生活,江槿月不由喟然长叹:这算不算是前世的她造孽,报应到了今生的她头上?
判官一拂袖,眯起眼睛冷嘲热讽道:“你让天界的神仙帮你整理案卷?这可是鬼差的活,人家怎么可能……”
他话才说到一半,就见性子清冷、一丝不苟的星君点头应允,不假思索地拱手而笑:“好,那就全凭尊主吩咐了。”
判官:“……”
我观二位皆有病,不知你们两个意下如何?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去那劳什子寿辰宴。
眼瞧着他们两个已然达成共识,判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凉飕飕地讥讽道:“别的神明陨落,没见你那么上心,该打入地狱就打入地狱。”
“那当然了!星君大人他送了我一颗特别漂亮的明月珠,有道是‘礼尚往来’嘛,我便还他一个人情吧。”小姑娘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并不认为还人家一条命是多了不得的事。
明月珠?江槿月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词,心下一动,心说该不会是沈长明下江南寻回来的那颗吧?
若真如此,难怪戚正要神神叨叨地说“明月珠只会在有缘人面前现身”了,那本来就是人家星君的东西。
闻言,判官嘴角抽搐了一阵,良久才痛心疾首地反问:“不是,咱们地府也不缺宝物,你能别丢人吗?”
堂堂幽冥界尊主,区区一颗夜明珠就给收买了,说出去好像确实不大好听。
“不仅如此,还有啊!”红衣姑娘满脸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俯身摸着狻猊的头,一本正经道,“这样,猊猊不就能留下来了?唔,它能吃彼岸花吗?”
“……”江槿月看着三个人截然不同的表情,一时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懂了,你以为她是对星君青睐有加,其实她只是看上了人家的神兽,而且还想喂狻猊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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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判官:女儿在叛逆期,我这老父亲实在太难了。
江槿月:谢谢,我给大家表演一个美救英雄!
黑白无常:难道你不是一直在表演这个吗?
城隍:+1
缚梦:+2
九幽令:【点头】
其他鬼:+10086
沈长明:……你们这样会显得我很弱。
PS:大概会写2-3章前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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